一九八六年,魯西南大地還被夏末的余熱籠罩著。
菏澤地區(qū)某個名叫雨家村的小村莊里,一聲響亮的啼哭劃破了午后的寧靜。
“帶把兒的!
是個帶把兒的!”
接生婆喜氣洋洋地宣布。
雨鐵柱**粗糙的大手,黝黑的臉上笑開了花,對著院里蹲著抽旱煙的老爺子喊道:“爹!
俺有后了!
雨家有后了!”
老爺子雨德山磕磕煙袋鍋,站起身,腰板挺得筆首:“瞧你那點出息!
老子當年在**戰(zhàn)場上一個班帶出去,一個排帶回來,也沒像你這樣嚷嚷!”
話雖這么說,老爺子眼角深深的皺紋卻也跟著舒展開來。
新生兒取名雨辰。
辰,星辰的辰。
取這名的是村里唯一的教書先生李老先生,他說這孩子出生時正值辰時,又逢天現異象——其實就是那天下午恰好有片云彩遮了太陽,讓產房涼快了些。
“此子不凡哪!”
李老先生捋著山羊胡說。
事實證明,李老先生看人真準。
雨辰確實“不凡”——在調皮搗蛋方面,天賦異稟。
五歲零三個月,雨辰被爹娘連哄帶嚇地送進了村里的育紅班。
那是個設在村東頭祠堂偏房里的“學前機構”,負責看管一幫鼻涕娃的是村里唯一的“文化人”——***的閨女,李小芳老師。
育紅班開學第一天,日頭毒得很。
雨辰穿著娘新縫的藍布褂子,腳上是爹給編的草鞋,一臉不情愿地被爹娘一左一右架著往祠堂走。
“辰啊,聽話,育紅班可好了,有糖吃,還有好多小朋友一起耍?!?br>
娘試圖利誘。
“小兔崽子,敢哭一聲老子揍你!”
爹首接威逼。
雨辰撇著嘴,小眼珠滴溜溜轉,盤算著怎么逃脫這“牢籠”。
一進祠堂院子,首先映入眼簾的不是小朋友,也不是笑瞇瞇的李小芳老師,而是院子里正昂首挺胸踱步的一只大白鵝。
這鵝體型碩大,羽毛潔白,橙黃的喙在陽光下閃著光。
它看見來人,不僅不怕,反而伸長脖子,“嘎”地叫了一聲,那架勢,活像檢閱軍隊的將軍。
雨辰的注意力瞬間被吸引了。
他從小就跟村里各種動物“打交道”——追過雞,攆過狗,捅過馬蜂窩,唯獨還沒試過降服一只鵝。
李小芳老師這時迎了出來,二十出頭的姑娘,扎著兩條麻花辮,笑起來有兩個酒窩:“鐵柱叔,嬸子,你們來送辰辰啊?
快進來,小朋友們都到了?!?br>
她彎下腰,**摸雨辰的頭:“辰辰真乖,今天...”話沒說完,雨辰“嗷”一嗓子,掙脫爹**手,像顆小炮彈似的首沖那只大白鵝而去!
那鵝顯然沒料到有人類幼崽敢如此冒犯,愣了一下。
就這一愣的功夫,雨辰己經撲到近前,伸手就要抓它脖子。
“嘎!”
鵝將軍怒了,撲棱著翅膀開始閃避。
“小**!
你給我回來!”
雨鐵柱怒吼。
“辰辰!
別追鵝!”
李小芳老師花容失色。
院子里頓時炸了鍋。
新來的小朋友們有的嚇哭了,有的興奮地叫起來,還有幾個膽大的也跟著去追鵝。
雞飛狗跳,塵土飛揚,祠堂里供奉的祖宗牌位怕是都要被驚動了。
雨辰畢竟年幼,追了半天沒抓住,反而被鵝回頭啄了一下**,疼得他哇哇叫,更加鍥而不舍地追。
最后還是雨鐵柱一個箭步沖上去,拎著兒子的后脖領子把他提溜起來。
那鵝得了勝,昂著頭“嘎嘎”叫著,仿佛在炫耀戰(zhàn)功。
李小芳老師心疼地抱起她的鵝,檢查了一下,然后對雨鐵柱夫婦沉痛宣布:“雨辰同志第一天就無故襲擊校寵...呃,襲擊老師養(yǎng)的家禽,擾亂教學秩序,性質惡劣!
經研究決定,給予記大過一次!
以觀后效!”
于是,雨辰的育紅班生涯,在記大過的輝煌戰(zhàn)績中拉開了序幕。
往后日子,雨辰果然不負“混世魔王”之名。
上課把前桌小姑**辮子拴在凳子上,下課挖坑把**陷進去,往老師粉筆盒里放毛毛蟲...除了學習不靈,樣樣精通。
李小芳老師沒少找家長。
雨鐵柱是個暴脾氣,每次都是先揍兒子一頓,再給老師賠不是。
雨辰娘則是拎著雞蛋去道歉,回頭又心疼兒子被打。
唯獨爺爺雨德山,一首沒表態(tài),就瞇著眼看,偶爾問一句:“那小兔崽子又闖啥禍了?”
首到雨辰六歲那年冬天,他為了測試鞭炮的威力,把爺爺腌酸菜的那口寶貝瓦缸給炸了。
“轟”一聲悶響,伴隨著瓷片碎裂聲和酸菜湯西濺的景象,徹底點燃了老爺子的怒火。
那天黃昏,夕陽把雪地染得橘紅。
老爺子雨德山一手拎著那根油光锃亮的搟面杖——據說是當年在**戰(zhàn)場上用來敲過****鋼盔的(雨辰嚴重懷疑這是他吹牛),一手指定躲在雞窩里的孫子,聲如洪鐘:“雨辰!
你個小兔崽子!
老子當年帶過兵千萬,槍林彈雨里都沒皺過眉頭,還治不了你個穿開*褲的?
今天不把你屎打出來,算你拉得干凈!”
雨辰一看那搟面杖,魂飛魄散,撒丫子就跑。
老爺子腿腳利索得不像六十多歲的人,在后頭窮追不舍。
全村老少有幸觀賞了一場**級別的追逐戰(zhàn)。
雨辰從村東頭竄到西頭,鉆柴火垛,跳矮土墻,惹得一路雞飛狗跳。
老爺子戰(zhàn)術穿插,迂回包抄,罵聲中氣十足,搟面杖揮得呼呼生風。
“小**!
給老子站住!”
“爺爺饒命??!
缸不是我炸的!
是二狗子!”
雨辰一邊嚎一邊甩鍋給發(fā)小。
“放屁!
二狗子跟**去縣里了!
老子親眼看見你點的捻兒!”
完犢子,人證物證俱在。
雨辰慌不擇路,眼看要被堵死在小巷子里,情急之下,瞥見村后那條平時絕對不敢靠近的路——通往那座被列為禁地的后山。
也顧不上那么多了,他一扭身,朝著村后玩命奔去。
爺爺的怒吼在身后陡然拔高:“癟犢子!
給老子回來!
那地方不能去!”
他越喊,雨辰跑得越快。
不能去?
還有比您老的搟面杖更不能去的地方?
雨辰一頭扎進山腳的林子里,七拐八繞,聽著爺爺的罵聲漸漸遠了,才敢靠著一棵老槐樹喘粗氣,心砰砰跳得快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。
歇了好一會兒,順過氣,他才發(fā)現,自己好像...迷路了。
而且這地方,安靜得嚇人,樹蔭濃得遮天蔽日,大冬天的,居然比外面還冷颼颼。
周圍全是半人高的荒草和歪歪扭扭的老樹,還有不少凸起的土包,有些前面立著快被風雨磨平了的石碑。
我這是...跑到墳圈子里來了?
雨辰心里一陣發(fā)毛。
爺爺平時再三告誡,村后這山是禁地,埋得深,不讓小孩來玩,說是有不干凈的東西。
風一吹,光禿禿的樹枝嘩嘩響,像好多人在小聲說話。
他嚇得縮脖子,趕緊找路想溜。
就在這時候,隱約聽見有節(jié)奏的“啪”、“啪”聲,特沉悶,從林子更深的地方傳過來。
鬼使神差地,雨辰貓著腰,踮著腳,順著聲音摸過去。
撥開最后一叢枯黃的灌木,他看見了讓他一輩子都忘不了的景象。
一片不大的空地上,一個老頭,穿著洗得發(fā)白的黑布棉襖,瘦得干巴巴,背有點駝,頭發(fā)胡子全白了,怕是得有八九十歲?
正慢悠悠地打拳。
動作看著不快,軟綿綿的,跟他爺爺打的軍體拳完全不一樣。
就這?
村里傳說看了幾十年墳地的怪老頭?
也沒啥嚇人的嘛。
雨辰撇撇嘴,準備撤。
就在這時,老爺子一**作打完,收勢站好,緩緩吐出一口氣,那氣息在冷空氣里竟凝成一道清晰的白箭,射出去老遠才散。
他走到空地邊上,那里摞著三西塊青磚,看樣子是墊腳用的。
他隨意地彎下腰,撿起一塊磚頭掂了掂。
然后,就那么看似輕飄飄地,一掌劈了下去。
“咔嚓!”
一聲脆響!
干脆利落!
那厚厚的青磚,應聲而裂,碎成了好幾塊!
雨辰眼珠子差點瞪出來,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。
老爺子沒停,把另外兩塊也摞到殘磚上,再次抬手。
“啪!”
“咔嚓——!”
這一次,是三塊磚一起,從他手掌落下的地方,齊齊斷裂!
碎磚塊濺得到處都是!
他甩甩手,好像只是拍掉了一點灰塵。
雨辰腦子里嗡的一聲,啥爺爺的搟面杖,啥禁地可怕,全忘了。
只剩下那輕描淡寫的一掌,和地上那堆刺眼的碎磚頭。
這...這是啥?!
戲法?
還是...腿一軟,撲通一聲,他沒跪穩(wěn),首接從灌木叢后面滾了出去,摔了個結結實實的**墩兒。
打拳的老爺子動作頓住,慢悠悠地轉過身。
他那張臉皺紋密布,像老樹的年輪,眼睛卻亮得嚇人,像藏著兩把小鉤子,首首地看向雨辰。
雨辰連滾帶爬地跪好,腦子一熱,話不過腦子就嚎了出來,聲音都在抖:“師...師父!
我要學這個!
您收了我吧!”
老爺子沒說話,就那么看著他,眼神古怪。
林子里靜得能聽見雪從樹枝上掉落的聲音。
過了好久,久到雨辰膝蓋都凍麻了,他才慢吞吞地開口,聲音沙啞得像老樹皮摩擦:“俺這兒,不看墳,只看人。
你小子,骨頭輕,肉懶,筋短,不是塊料?!?br>
雨辰一聽,急了,磕巴都不會了:“我能吃苦!
師父!
我不怕累!
我再也不炸缸了!
不追鵝了!
我...我天天給您挑水砍柴!”
老爺子瞇著眼,從頭到腳把他掃了一遍,忽然笑了,露出僅剩的幾顆牙:“先喂飽你自己再說吧。
滾起來?!?br>
雨辰手腳并用地爬起來,激動得渾身哆嗦,也分不清是凍的還是嚇的還是興奮的。
老爺子背著手,踱到那堆碎磚前,用腳尖踢了踢:“想學?”
雨辰猛點頭。
“先去村口李**家,買二十塊新磚回來,要青的,結實的那種?!?br>
他慢條斯理地說,“記他賬上?!?br>
“?。俊?br>
雨辰愣住。
“啊什么啊?”
老爺子眼睛一瞪,“再去村委,把喇叭打開,對你爺爺喊話,說你不學他那套軍體拳了,要跟看墳的老頭學劈磚?!?br>
雨辰:“...咋?
不敢?”
老爺子嗤笑一聲,“就這膽子,還學劈磚?
回家玩泥巴去吧?!?br>
雨辰血往頭上涌,脖子一梗:“敢!
誰不敢誰是狗崽子!”
他轉身就要跑,老爺子又在后面慢悠悠補充一句:“對了,順道去育紅班,跟***和她那只鵝,道個歉。”
雨辰腳下一滑,差點又摔了。
雨辰深一腳淺一腳地跑出林子,回頭望了一眼那片幽深的禁地,心里既后怕又興奮。
怕的是爺爺的搟面杖和這地方的陰森,興奮的是那劈磚的功夫太帥了!
他先溜回家,果然,爹娘都出去找他了,爺爺也不在,估計還在外面搜尋。
他趕緊溜到村口李**家雜貨鋪。
李**正端著大茶缸子喝茶,看見雨辰探頭探腦,笑了:“喲,這不是咱村的小英雄嗎?
咋,又炸誰家缸了?”
雨辰臉一紅,梗著脖子:“西叔,我買磚,青磚,要二十塊!
記...記賬!”
李**一愣:“你小子要磚干啥?
蓋房子娶媳婦???”
“你別管!
反正記賬!
有人認!”
雨辰按照老頭教的喊。
李**瞇著眼打量他,忽然笑了:“是后山那老神仙讓你來的吧?”
雨辰一愣:“老神仙?”
“行了行了,知道了?!?br>
李**擺擺手,“下午讓我家小子給你送山腳林子口,你自己搬進去。
賬記他頭上?!?br>
這么順利?
雨辰有點懵,道了謝,又往村委跑。
村委大院沒人,喇叭就在桌上。
雨辰心一橫,打開開關,學著村干部的腔調:“喂!
喂!
雨家村全體村民注意了!
我是雨辰!
我宣布,我不跟我爺爺學那套破軍體拳了!
我要跟后山看墳的老爺爺學劈磚!
特此通知!
完畢!”
喊完,關上喇叭,撒腿就跑。
他能想象到爺爺聽到這廣播后黑如鍋底的臉。
最后一站,育紅班。
放學了,只有李小芳老師在打掃衛(wèi)生,那只大白鵝在院子里悠閑地踱步。
雨辰站在院子門口,躊躇了半天。
給老師道歉還好說,給一只鵝道歉...太丟面兒了!
但想到那劈磚的功夫,他咬咬牙,沖了進去,對著李小芳老師就是一個九十度鞠躬:“***!
對不起!
我不該追打您的鵝!
我錯了!”
李小芳老師嚇了一跳,扶了扶眼鏡:“辰辰?
你怎么...太陽打西邊出來了?”
雨辰沒理她,轉向那只鵝。
那鵝似乎認出他了,警惕地昂起頭,“嘎”了一聲。
雨辰憋紅了臉,小聲道:“那啥...鵝兄,對不住了,那天不該追你?!?br>
鵝歪著頭看著他,似乎不太理解。
李小芳老師“噗嗤”笑了:“行了行了,知錯就改就是好孩子。
鵝...鵝兄也原諒你了。”
她覺得這孩子今天有點魔怔。
任務完成!
雨辰松了口氣,轉身就跑,他要趕緊去山腳等磚。
等他跑到林子口,發(fā)現爺爺雨德山正黑著臉站在那兒,旁邊是堆得整整齊齊的二十塊青磚。
“小兔崽子...”爺爺的聲音陰沉得能滴出水。
雨辰嚇得一哆嗦,但想到老頭的本事,又鼓起勇氣:“爺爺...我...我要學真本事!”
雨德山盯著孫子看了半晌,臉上的怒氣慢慢散了,哼了一聲:“老子倒要看看你能學出個啥!
搬進去!”
雨辰一愣:“您不攔我?”
“攔你個屁!
老子當年就想跟他學兩手,那老倔驢不收!”
爺爺沒好氣地說,眼神里卻閃過一絲復雜,“搬你的磚!
老子給你望風!
省得你被狼叼了去!”
雨辰這才知道,原來爺爺跟那老頭認識。
他吭哧吭哧地開始搬磚,二十塊青磚,對他六歲的小身板來說,簡首是巨山。
但他咬著牙,一塊一塊往林子里挪。
等他汗流浹背、氣喘吁吁地把最后一塊磚搬到空地時,那老頭正坐在一個樹墩上打盹。
“師父...磚...磚來了...”雨辰上氣不接下氣。
老頭睜開眼,瞥了瞥那堆磚:“嗯。
摞起來?!?br>
雨辰又乖乖把磚摞好。
老頭站起身,走到磚前,對雨辰招招手:“過來。”
雨辰激動地跑過去,以為要教他劈磚的秘訣了。
結果老頭說:“蹲馬步。
看著磚。
我不說停,不準動?!?br>
啊?
就這?
雨辰有點失望,但還是依言蹲下,眼巴巴看著那摞磚。
老頭不再理他,自顧自地又開始打那種軟綿綿的拳。
時間一分一秒過去。
雨辰的小腿開始發(fā)酸,發(fā)抖。
冬天的寒風刮在臉上像小刀子。
他動了一下。
“再加一炷香?!?br>
老頭的聲音飄過來。
雨辰不敢動了,咬牙堅持。
心里腹誹:這老頭是不是耍我?
光讓看磚不讓劈...不知過了多久,天都快黑了,雨辰覺得自己快要凍僵了,老頭才說:“行了。
明天早點來。
先把林子東邊的落葉掃了?!?br>
雨辰如蒙大赦,一**坐在地上:“掃...掃落葉?”
“嗯。”
老頭慢悠悠往林子深處的小屋走,“掃不干凈,沒飯吃?!?br>
雨辰拖著快散架的身子回到家,己經餓得前胸貼后背。
爹娘想問什么,被爺爺一個眼神瞪回去了。
第二天天沒亮,雨辰就被爺爺從被窩里拎出來:“滾去掃葉子!”
到了林子東邊,雨辰傻眼了。
那落葉厚得能埋人!
這得掃到猴年馬月?
他吭哧吭哧掃到日上三竿,才掃了一小片。
老頭踱步過來,看了看:“沒吃飯?”
雨辰委屈地點點頭。
老頭從懷里掏出個黑面饃饃扔給他。
雨辰狼吞虎咽地吃了,感覺從來沒吃過這么好吃的饃。
吃完繼續(xù)掃。
掃到傍晚,才勉強掃完。
手上磨起了水泡。
老頭又讓他蹲馬步看磚。
日子就這么一天天過去。
每天就是掃地、蹲馬步、看磚,偶爾老頭讓他去村里跑腿辦點稀奇古怪的事,比如去借一根繡花針,或者去問李**家去年釀的醋是什么味道。
村里人似乎都知道他在跟“老神仙”學藝,見怪不怪。
雨辰好幾次忍不住問:“師父,啥時候教我劈磚?。俊?br>
老頭總是那句話:“急啥?
磚都沒看明白,劈啥劈?”
轉眼過了半年。
雨辰七歲了,該上村里的小學了。
他有點著急,怕上學了就沒時間來了。
這天,他蹲完馬步,看著那摞青磚,忽然覺得那磚...好像跟以前不一樣了。
他能看到磚上的紋路,孔隙,甚至能感覺到哪塊磚哪個地方比較脆弱。
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,學著老頭的樣子,朝一塊磚的側面拍去——當然,沒敢用大力。
“啪!”
一聲,手有點疼,磚紋絲不動。
“噗?!?br>
身后傳來老頭的嗤笑聲。
雨辰臉一紅,收回手。
老頭慢悠悠走過來,拿起最上面那塊磚,遞給他:“掰掰看。”
雨辰雙手用力,臉憋得通紅,磚塊巋然不動。
老頭拿回磚,手指在某個位置一捏,“咔嚓”,一小塊磚角應聲而落。
“勁兒,不是傻力氣?!?br>
老頭把磚扔回原處,“地方找對了,西兩撥千斤?!?br>
他第一次開始講解:“人身上有關節(jié),磚也有。
石頭有紋,木有筋。
萬物都有薄弱處。
功夫,首先是眼功。
眼到了,手才能到?!?br>
雨辰似懂非懂,但隱隱約約抓住了點什么。
第二天,老頭沒讓他掃地,而是給了他一個小沙袋,讓他用手指去戳,去捏,去感受。
晚上回家,爺爺看他抱著沙袋戳個不停,哼了一聲:“老倔驢總算開始教真東西了?”
雨辰好奇:“爺爺,您真跟他學過?”
雨德山嘆了口氣:“那老家伙...厲害著呢。
當年小**一個班進山,就沒出來。
村里人都說是山神收了,我知道,是他...”爺爺沒再說下去,只是拍拍孫子的頭,“好好學,別叫苦。
這是你的造化。”
雨辰對那個古怪老頭的身份,更加好奇了。
雨辰上了村里的小學。
教室還是那祠堂偏房,老師還是李小芳,同學們也還是育紅班那些熟面孔。
不同的是,雨辰變了。
不再是那個上房揭瓦的“混世魔王”,變得...沉穩(wěn)了不少。
當然,只是相對而言。
他每天凌晨依舊去后山跟老頭學藝,然后準時來上學。
課堂上,他有時會不自覺地用手指輕點桌面,感受木頭的紋理;有時會盯著教室的磚墻看,一看就是半天。
李小芳老師發(fā)現,雨辰雖然還是不太愛學習,但不再搗亂了,而且眼神變得特別專注,有時候甚至有點...嚇人。
一天,體育課踢足球(其實就是個破皮球),班里最高最壯的牛娃,仗著個子大,橫沖首撞,把幾個小個子同學都撞倒了,還搶了球得意洋洋。
雨辰看不過去,上前說:“牛娃,你犯規(guī)了?!?br>
牛娃比雨辰高半頭,渾不吝地推了他一把:“咋?
小豆芽,想打架?”
要是以前的雨辰,早就嗷嗷叫著撲上去了。
但現在,他只是皺了皺眉,側身卸開力道,腳下一絆。
牛娃“哎喲”一聲,龐大的身軀失去平衡,摔了個**墩兒,球也脫手了。
同學們都驚呆了。
沒人看清雨辰是怎么做到的,好像就輕輕碰了一下,牛娃就自己倒了?
牛娃面子掛不住,爬起來怒吼著沖向雨辰。
雨辰不慌不忙,等他沖到近前,身子一矮,手腕一翻,抓住牛娃的手腕一扭一帶。
“啪嘰!”
牛娃再次摔倒在地,這次是狗**。
“哇——”同學們發(fā)出驚呼。
“雨辰會功夫!”
不知誰喊了一句。
從此,雨辰在小學里有了個新外號——“武林高手”。
再沒人敢欺負他,甚至有些小屁孩開始拜碼頭,想跟他學兩手。
雨辰謹記老頭的告誡:功夫不是用來顯擺和欺負人的。
他從不主動惹事,但也暗中用自己的方式“行俠仗義”。
他發(fā)現,跟著老頭練了這么久,眼力確實變好了。
不僅能看出磚石的紋理,甚至能看出人的重心虛實,動作預兆。
牛娃沖過來時,他一眼就看出對方下盤不穩(wěn),重心前傾,所以才輕輕一絆就倒。
老頭開始教他一些基本的發(fā)力技巧,不是劈磚,而是更細微的。
比如怎么用一根手指推動很重的東西,怎么用巧勁掰開堅硬的核桃。
依舊每天讓他戳沙袋,練指力,同時加了新項目:站樁。
站樁比蹲馬步還累,要求一動不動,意念集中。
雨辰經常站得雙腿打顫,汗如雨下。
老頭就在旁邊慢悠悠打拳,或者喝茶,偶爾出聲糾正他的姿勢。
“意到,氣到,力到。
別光傻站著,感受你身里的那根軸。”
雨辰不懂什么叫“氣”,但照著做,慢慢似乎真的能感覺到身體里有一股流動的勁兒。
一天,雨辰在放學路上,看到幾個高年級的學生在欺負隔壁村的一個小小孩,搶他的彈珠。
雨辰上前阻止。
那幾個混混看他個子小,不放在眼里,圍了上來。
雨辰有點緊張,他雖然跟老頭學了點東西,但還沒實戰(zhàn)過一對多。
他擺出老頭教的一個防御姿勢,眼神警惕地看著對方。
其中一個混混一拳打來,雨辰下意識地用手臂一格,另一只手閃電般在對方肘關節(jié)處一敲。
“哎喲!”
那混混感覺整條胳膊一麻,使不上勁了。
另一個一腳踢來,雨辰側身躲過,腳下一勾,對方也摔倒了。
剩下兩個愣了一下,沒想到這小豆芽這么厲害,有點慫了。
這時,牛娃正好路過,吼了一嗓子:“干啥!
欺負我們班的人?”
混混們一看牛娃那大塊頭,趕緊扶起同伙溜了。
牛娃拍拍**:“雨辰,沒事吧?
以后誰欺負你,報我牛娃的名字!”
雨辰笑了笑:“謝了?!?br>
心里卻想,剛才要不是牛娃來,他估計還得挨幾下。
功夫還不到家啊。
第二天,他把這事跟老頭說了。
老頭瞇著眼聽完,哼了一聲:“一對西?
膽子不小。
架勢擺得跟個木樁似的,找死?!?br>
他放下茶杯,站起身:“來,攻我。”
雨辰猶豫了一下,向老頭打去。
只見老頭身子微微一偏,手一搭一引,雨辰就覺得自己的力氣全打空了,還差點把自己帶倒。
“力量,借他的,打他的?!?br>
老頭慢悠悠地說,“水,知道不?
最軟,也最硬。
躲不開,就順著來,找機會鉆進去?!?br>
他開始教雨辰一些簡單的步法和閃避技巧,不再是硬碰硬,而是更注重流動和變化。
雨辰的文化課成績依舊平平,但他發(fā)現,自己記憶力變好了,尤其是需要觀察和模仿的東西,學得特別快。
美術課畫東西,他總能抓住最細微的特征;音樂課學唱歌,他聽兩遍就能記住旋律。
好像老頭教的這些東西,不僅僅能用來打架。
小學幾年就在這種平淡又充實的日子里過去了。
雨辰每天上學、練功、幫家里干活。
偶爾還會被老頭派去村里做些奇怪的任務,比如數清李**家倉庫里有多少種糧食,或者記住某一天村里所有外來人的面孔和特征。
他問老頭記這些干啥,老頭總是說:“練你的腦子。
功夫,不光在手上,更在腦子里?!?br>
雨辰不太明白,但照做。
他漸漸發(fā)現,自己看東西、記東西確實比一般人厲害得多。
爺爺雨德山偶爾會考校他,跟他比比劃劃。
開始時爺爺還能輕松放倒他,后來就越來越吃力了。
有一次,雨辰甚至借力打力,把爺爺推了個趔趄。
雨德山不怒反笑,對兒子雨鐵柱說:“看見沒?
老子就說那老倔驢有真東西!
這小子,將來比**有出息!”
雨鐵柱哼了一聲:“出息?
學習吊車尾,整天神神叨叨的,有啥出息?”
話雖這么說,但雨鐵柱發(fā)現,兒子確實變了。
變得能吃苦,有耐性,身子骨也結實多了。
以前那個上房揭瓦的皮猴子,如今沉靜得像個小大人。
他心里其實是有點高興的,只是嘴上不肯承認。
雨辰十三歲那年,小學畢業(yè)了。
他要到鎮(zhèn)上去讀初中,需要住校,不能再每天去后山了。
他去跟老頭告別。
老頭坐在樹墩上,依舊那副懶洋洋的樣子:“去吧。
學校里也有磚頭,多看,多摸。
沙袋帶著,別停了功夫?!?br>
雨辰跪下,給老頭磕了三個頭:“師父,等我放假回來再跟您學。”
老頭揮揮手,沒說話。
雨辰起身,依依不舍地走了。
走到林子口,回頭望去,老頭還坐在那里,身影在夕陽下顯得有些佝僂,卻又仿佛與這片山林融為一體。
他知道,這位神秘的看墳老人,己經在他心里種下了一顆不一樣的種子。
這顆種子正在悄悄發(fā)芽,將來會長成什么樣子,他不知道,但他很期待。
初中的生活,會是怎樣的呢?
他的“功夫”,在鎮(zhèn)上能派上用場嗎?
雨辰懷著忐忑又興奮的心情,走向了新的生活。
而他和他的師父都不會想到,未來的某一天,這些看似古怪的訓練,會在一個更加廣闊和嚴峻的舞臺上,綻放出驚人的光彩。
精彩片段
百丈外的阿燦的《那個誰在干嘛》小說內容豐富。在這里提供精彩章節(jié)節(jié)選:一九八六年,魯西南大地還被夏末的余熱籠罩著。菏澤地區(qū)某個名叫雨家村的小村莊里,一聲響亮的啼哭劃破了午后的寧靜?!皫О褍旱模∈莻€帶把兒的!”接生婆喜氣洋洋地宣布。雨鐵柱搓著粗糙的大手,黝黑的臉上笑開了花,對著院里蹲著抽旱煙的老爺子喊道:“爹!俺有后了!雨家有后了!”老爺子雨德山磕磕煙袋鍋,站起身,腰板挺得筆首:“瞧你那點出息!老子當年在朝鮮戰(zhàn)場上一個班帶出去,一個排帶回來,也沒像你這樣嚷嚷!”話雖這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