獵龍村的日子緩慢而沉重。

子魚菲的皮外傷在李母采摘的草藥敷裹下漸漸結(jié)痂，但內(nèi)心的空洞與焦灼卻在與日俱增。

她像一尾被拋上岸的魚，徒勞地張合著鰓。

每日里，她沉默地坐在泥屋門口的小凳上，望著遠處云霧繚繞的山巒，和山巔那座只聞鐘聲不見其形的古廟。

那悠遠、帶著某種奇異韻律的鐘聲，總在她試圖回憶實驗室爆炸瞬間的物理參數(shù)時響起，擾亂她的思緒，卻又隱隱牽動著什么。

李鮮俁俁成了她身邊最固執(zhí)的影子。

這個山野少年有著巖石般的韌性和陽光般的熱情。

他笨拙地表達著善意：清晨，子魚菲屋外會多出一捧帶著露水的野果；晌午，她的粗陶碗里總被多放幾塊難得一見的肉干；傍晚，他會坐在不遠處的磨刀石旁，一邊磨礪他的銅刀、銅箭，一邊絮絮叨叨講著山里的趣聞——哪處巖洞有靈狐，哪片林子漿果最甜，村尾張獵戶昨天又和熊**打了照面…子魚菲大多時候只是聽著，偶爾才回應只言片語。

她審視著這個簡陋得近乎原始的世界：石砌的矮墻，茅草的屋頂，粗糙的陶罐，燧石打出的火花點燃灶膛……所有的一切都停留在她認知里蒙昧的史前階段。

絕望像藤蔓，一點點纏緊她的心臟。

力量？

主宰**宇宙？

在這個連生鐵都看不到的村落里，那更像一個荒誕的夢囈。

她需要力量，哪怕是最原始的力量，來打破這令人窒息的囚籠。

機會悄然降臨在一個悶熱的午后。

空氣黏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。

李母坐在屋檐下捶打著什么干草，李鮮俁俁則汗流浹背地在院里劈柴。

“娘，灶頭引火的笑末還有嗎？

上次張叔家起新灶好像用光了?！?br>
李鮮俁俁抹了把汗，朝屋里喊。

“早沒了?！?br>
李母頭也不抬，“你到村后那堵老墻根刮刮看，牲口常尿那兒，興許還能結(jié)些霜?！?br>
李鮮俁俁應了一聲，放下柴刀就往外走。

笑末？

硝石！

子魚菲沉寂的眼眸驟然亮起一道微光。

這個名詞像一把鑰匙，猛地捅開了被絕望銹蝕的思維之鎖。

記憶的碎片瞬間翻涌：硫磺…木炭…硝石！

一種最原始、卻足以在這個世界掀起風暴的力量配方！

“等等！”

子魚菲的聲音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急切，叫住了己經(jīng)走到院門的少年。

李鮮俁俁腳步頓住，詫異地回頭。
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
子魚菲撐著膝蓋，有些吃力地站起來。

她刻意忽略了李母投來的詫異目光。

“魚菲姑娘，你身子虛……”李鮮俁俁猶豫著。

“躺太久了，走走也好?！?br>
子魚菲語氣平靜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。

李鮮俁俁撓撓頭，憨厚地笑了：“成，那慢些走，我扶你?！?br>
村后那堵飽經(jīng)風雨的土墻，墻根下果然泛著一層灰白色的霜狀結(jié)晶，散發(fā)著牲畜尿液特有的、微帶刺鼻的氣味。

李鮮俁俁拿出隨身的小石刀，熟練地刮取著。

子魚菲的目光掃過墻縫間幾處不起眼的**結(jié)晶，又掠過墻角堆積的陳年草木灰。

“硫磺…木炭…”她默念著，心臟在胸腔里不規(guī)律地撞擊。

“俁俁，”她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隨意，“幫我刮些那邊的黃石頭，還有墻角那些黑灰，各裝一些?！?br>
“?。俊?br>
李鮮俁俁愣了愣，不解地看著子魚菲手指的方向，“魚菲姑娘，那黃石頭是臭的，黑灰臟得很，刮它們作甚？

硝末在這邊啊。”

“別問。”

子魚菲的聲音低沉下去，眼神卻銳利如針，“照做。”

那眼神里蘊含的某種東西，讓李鮮俁俁心頭莫名一悸。

他張了張嘴，終究沒再問，依言刮下一些硫磺晶體，又用一片大樹葉包了一大捧草木灰。

材料齊備。

子魚菲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。

她避開了李母的視線，在院落最偏僻的角落，用一塊光滑的石板充當研磨臺。

硝石、硫磺、木炭粉末被她按模糊記憶中的比例小心混合。

她的手指因為緊張和虛弱而微微顫抖，汗水沿著額角滑落。

李鮮俁俁蹲在一旁，好奇又帶著一絲不安地看著她搗鼓這些“污穢”之物。

“魚菲姑娘，你搗這些灰粉作甚？

怪嗆人的?！?br>
他忍不住又問。

子魚菲沒有回答。

她找來一個拳頭大小、深凹的石臼，將研磨好的黑灰色粉末小心地倒進去，壓實。

然后，從灶膛里抽出一根燃燒的木柴，示意李鮮俁俁站遠些。

深吸一口氣，子魚菲將燃燒的柴枝猛地戳向石臼中央。

轟——！

一聲沉悶得如同地底怪獸咆哮的爆響猛然炸開！

石臼瞬間西分五裂，灼熱的氣浪夾雜著濃烈的硝煙味撲面而來，將猝不及防的李鮮俁俁沖得一個趔趄，向后跌坐在地！

煙塵彌漫。

少年呆坐在地上，臉上沾滿黑灰，眼睛瞪得滾圓，里面盛滿了極致的驚駭和茫然。

他嘴巴張著，卻發(fā)不出一點聲音，只是死死盯著子魚菲手中那根還在冒煙的柴火棍，又看向地上那個粉碎的、邊緣被熏得焦黑的石臼殘骸，仿佛看到了天地間最不可思議的妖異景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