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衍紀(jì)年，歲暮寒深，虞都亂絮。

鵝毛般的雪片日夜不息地傾瀉而下，層層疊疊，壓彎了樹枝，封堵了街巷。

寒氣，仿佛凝固了整座城池。

稀落的行人裹緊衣衫，呵氣成霜，踽踽如風(fēng)中枯葉。

沉寂的水面上，一層薄冰悄然凝結(jié)，宛若寒風(fēng)的印章，覆蓋了往日微瀾。

虞府無人問津的小公子，蜷在浮冰初結(jié)的池畔，凍得通紅的手指，一遍遍***素帕上那抹刺眼猩紅，“……”阿娘……“咳咳咳……”他凍得指節(jié)青紫，面色慘白如紙。

一陣撕心裂肺的悶咳猝然攫住他，他死死抵住唇，瘦削的脊背痛苦地彎折如弓。

待那令人心悸的震顫平息，攤開的掌心間，幾點(diǎn)新洇的朱色，正猙獰地綻放在冰水浸透的指尖，灼熱又冰冷，仿佛宣告著某種不可逆轉(zhuǎn)的凋零。

可就在不久前，虞乖還盼著生辰親近阿娘，好討要禮物呢……驟然襲來的胃部絞痛，讓虞乖清俊的眉峰痛苦地?cái)Q緊，他悶哼一聲，纖薄的身體瞬間彎折下去。

未待這波痛楚平息，凜冽的北風(fēng)乘虛而入，如同冰冷的***入喉管，瞬間點(diǎn)燃了燎原般的嗆咳。

“咳咳……”咳聲壓抑而劇烈，震得他單薄的胸膛劇烈起伏，幾乎要將那點(diǎn)微弱的心跳都咳出體外。

十六歲的少年，臉色己褪盡最后一絲血色，呈現(xiàn)出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，在呼嘯的寒風(fēng)中，如同一尊易碎的琉璃人偶，終是支撐不住，悄無聲息地委頓于池畔。

世界驟然傾頹。

一方曾拂拭病容，承接淚水的素帕，此刻零落于塵泥，恰似一段潔凈的牽掛，無聲無息地埋入人世的污濁之中。

冰冷的池石硌著他嶙峋的肩胛，意識(shí)沉入黑暗前，一抹微不可聞的嘆息，混合著濃烈的依戀與委屈，輕輕散落,“阿…娘……”他沉入了光怪陸離的深淵。

夢(mèng)魘深處，卻也并非全然痛苦。

恍惚間，他仿佛回到了幼時(shí)，被一雙溫暖的手臂輕柔地環(huán)抱著，鼻尖縈繞著記憶中早己模糊的，帶著陽(yáng)光氣息的馨香，那是阿**味道。

他貪戀地蜷縮，試圖汲取那點(diǎn)虛幻的暖意。

然而，那暖意如同指間流沙，倏忽消散。

冰冷的池水瞬間倒灌，刺骨的寒意從西肢百骸侵入骨髓。

母親的幻影在幽暗的水波中扭曲、變形，伸出的手變得蒼白浮腫，溫柔的笑容化作凄厲的哭泣。

他在冰冷的水中下沉，無法呼吸。

唯有唇齒間那一聲聲絕望而執(zhí)著的低喚，如同投入寒潭的石子，在死寂的夢(mèng)境里漾開一圈圈微弱的漣漪,“冷……阿娘……阿娘……”阿娘，你來接我了么……少年蜷縮的姿態(tài)，似沉船者最后的抱膝，在無邊的寒夜中，徒勞地尋求一絲早己湮滅的港*。

*虞都的雪，素來落得無所顧忌，樓知時(shí)最是清楚。

樓知時(shí)足尖點(diǎn)落虞都最高樓宇的檐角時(shí)，天地間正飄著絮絮碎雪。

這素白世界仿佛因他的大乘初期威壓降臨陡然凝滯了一瞬。

雪霧彌漫的長(zhǎng)街之上，人潮依舊喧囂涌動(dòng)，然而那聲浪卻在他垂眸俯瞰的瞬間，被無形的威壓悄然壓沉下去。

檐角下懸著的幾盞燈籠在風(fēng)雪中瑟瑟搖晃，微弱的紅光竭力掙扎著，映照著他毫無波瀾的雪色法袍，衣袂拂過雕花檐角，未曾沾染一粒人間塵埃。

他此行目的清晰而冰冷：循著邪魔的腥氣而來，只為清除。

他未曾在人間煙火處多做停留，目光漠然掃過下方攢動(dòng)的人頭，正欲如雪片般無聲掠過這紛雜之地。

然而，就在那視線滑過街角一處半凍不凍的池塘?xí)r，一抹異樣的顏色猝不及防地撞入他冰封的眼底——并非雪的素白，亦非池水的幽暗，而是一抹刺目而新鮮的血痕，在池畔素白的雪地上洇開，又蜿蜒著滴落進(jìn)那破碎冰面與冰冷池水交織的邊緣。

血痕的盡頭，蜷著一個(gè)少年。

少年伏在冰冷池畔的雪泥之中，單薄得仿佛一片隨時(shí)要被風(fēng)卷走的枯葉。

他半個(gè)身子幾乎探向那幽暗的水面，一截細(xì)瘦得驚人的腕子伶仃地搭在池岸濕滑的青石上，指尖離那半凝的池水僅余寸許，蒼白得與冰面幾無二致。

唯獨(dú)那頭墨玉般的發(fā)絲散亂地鋪在雪泥上，如同碎裂的錦緞。

他似乎剛經(jīng)歷一場(chǎng)劇痛的撕扯，正艱難地試圖撐起自己，沾血的指尖徒勞地在覆雪的青石上留下幾道斷續(xù)而微弱的痕跡。

一片雪花恰恰落在他微微抬起的眼睫上，樓知時(shí)本能地一顫，眼簾掀開。

于是，萬年冰封的心湖，似乎被一粒微塵悄然擊中。

那一雙狐眸眼尾微微上挑，帶著天然蠱惑的弧度，眼瞳深處卻似盛滿了亙古的星辰碎屑與深不見底的幽暗，既明澈又深晦，足以將任何注視者的魂魄都吸入其中。

然而此刻，這雙驚心動(dòng)魄的眼眸里，卻只盛滿了瀕臨破碎的疼痛與茫然，“……”他顯然看見了檐角上那抹非塵世所有的身影，眸中掠過一絲極淡的驚愕，隨即被更洶涌的痛楚淹沒。

少年猛地弓起背脊，撕心裂肺的嗆咳聲破喉而出，更多的鮮血涌出蒼白的唇瓣，點(diǎn)點(diǎn)濺落在他身下的雪泥和冰冷的青石上，有幾滴甚至滾落下去，在池面薄薄的浮冰上暈開幾朵小小的，轉(zhuǎn)瞬即逝的凄艷紅梅。

他瘦弱的身體因劇痛而劇烈痙攣，每一次咳喘都耗盡殘存的力氣，身體在雪泥與池岸濕冷的交界處蜷縮得更緊，仿佛要嵌進(jìn)那冰冷的石縫里。

最終，那點(diǎn)支撐徹底潰散，他無聲無息地伏倒下去，蒼白的面頰貼著覆雪的青石，墨發(fā)浸入一旁池水融化的雪泥之中，寂然不動(dòng)了。

雪片溫柔而冷酷地覆上他散亂的墨發(fā)和單薄的肩頭，池畔氤氳的寒氣絲絲縷縷纏繞上來，仿佛要將他這微弱的余溫徹底拖入那半凝半融的冰冷深淵。

浮鵲之巔的燼雪仙尊，見過滄海成塵，見過星河流轉(zhuǎn)，見過無數(shù)生靈在輪回里掙扎湮滅，早己習(xí)慣了袖手旁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