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啟十三年,暮春。
吏部文選清吏司的卷宗房里,蘇臨舟正跪在冰涼的金磚上,將散落的文書一一歸攏。
窗外的海棠花瓣被風(fēng)卷進(jìn)來,落在泛黃的“官員考成簿”上,像極了父親臨終前咳在奏折上的血。
“蘇書吏,這疊嘉靖年間的考功冊,今日必須理完。”
掌司周顯安的聲音從門口傳來,帶著毫不掩飾的不耐煩,“你父親當(dāng)年犯的是‘通敵’重罪,能讓你留在文選司當(dāng)差,己是陛下開恩,別不知好歹?!?br>
臨舟捏著文書的手緊了緊,指節(jié)泛白。
三年前,父親蘇敬之為陜西巡撫,因“私通韃靼”的罪名被下獄,斬于西市,蘇家百口流放三千里,唯有她因未滿十六,被發(fā)入吏部做雜役,美其名曰“贖罪”。
可誰都知道,這是周顯安故意磋磨——他當(dāng)年是父親的下屬,卻因貪墨被父親**,如今終于等到了報復(fù)的機(jī)會。
“是,屬下明白?!?br>
她低頭應(yīng)著,將最后一本考功冊放進(jìn)木柜。
轉(zhuǎn)身時,卻瞥見周顯安袖口露出的半枚玉牌,那玉牌邊緣有一道裂痕,與父親臨終前塞給她的那半枚“云”字玉牌,竟像是一對。
臨舟的心猛地一跳,強(qiáng)壓下翻涌的情緒,垂著眼瞼退到一旁。
周顯安沒察覺她的異樣,只哼了一聲,甩著袖子走了,路過她身邊時,還故意將她剛整理好的一摞文書掃落在地:“毛手毛腳,這點(diǎn)活都干不好,不如回雜役房洗馬桶去?!?br>
文書散了一地,墨跡在金磚上暈開,像一道道黑色的傷疤。
臨舟蹲下身,指尖撫過冰冷的書頁,父親的聲音忽然在耳邊響起:“臨舟,讀史要見微知著,斷案要尋根究底,萬不可被表象迷惑。”
她深吸一口氣,將散落的文書逐頁撿起,目光卻在一本被水浸過的《陜西軍糧調(diào)度錄》上停住了。
這本冊子本該歸在嘉靖二十三年的卷宗里,卻混在了萬歷年間的廢冊中,封皮上還沾著一點(diǎn)暗紅的印記,像是干涸的血跡。
臨舟左右看了看,卷宗房里只剩她一人,窗欞外的日頭漸漸西斜,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她迅速將冊子塞進(jìn)袖口,又把其他文書歸攏整齊,端起裝著廢卷的木盆,裝作要去后院焚燒的樣子,慢慢退了出去。
后院的雜役房漏風(fēng),墻角堆著半人高的柴火,臨舟推門進(jìn)去,反手閂上了門。
她從袖口掏出那本《陜西軍糧調(diào)度錄》,借著從破窗紙透進(jìn)來的微光,一頁頁仔細(xì)翻看。
冊子前半部分記錄的都是尋常的糧草調(diào)配,可翻到第廿七頁時,墨跡忽然變了——原本寫著“撥榆林衛(wèi)軍糧三千石”的地方,被人用墨重新涂改,改成了“撥榆林衛(wèi)軍糧一千石”,涂改的邊緣還能看到淡淡的“柳”字殘痕。
柳?
臨舟的心猛地一沉。
父親當(dāng)年**的,正是時任陜西布政使的柳承業(yè),說他克扣軍糧、中飽私囊。
可柳承業(yè)**強(qiáng)硬,反咬父親一口,說父親“私通韃靼,挪用軍糧資敵”,最后竟讓父親落了個身首異處的下場。
她顫抖著手指,繼續(xù)往后翻,在冊子的最后一頁,發(fā)現(xiàn)了一行用炭筆寫的小字,字跡潦草,像是匆忙間寫下的:“柳氏與韃靼私販軍糧,蘇公察覺,恐遭滅口?!?br>
蘇公?
指的定是父親!
臨舟的眼淚瞬間涌了上來,她捂住嘴,不讓自己哭出聲。
三年來的委屈、憤怒、不甘,在這一刻盡數(shù)爆發(fā),卻又被她強(qiáng)行壓了回去——現(xiàn)在還不是哭的時候,父親的冤屈,蘇家的清白,都要靠她來洗刷。
就在這時,門外傳來了腳步聲,還有周顯安的聲音:“蘇書吏呢?
讓她燒個廢卷,怎么半天不回來?”
臨舟臉色一變,迅速將《陜西軍糧調(diào)度錄》藏進(jìn)床板下的暗格里——這是她剛?cè)肜舨繒r,在雜役房的床板下發(fā)現(xiàn)的,剛好能放下一本書。
她拍了拍身上的灰塵,打開門,裝作剛把廢卷燒完的樣子:“周掌司,廢卷都燒干凈了?!?br>
周顯安上下打量著她,目光在她的袖口掃了一圈,忽然冷笑一聲:“你袖口沾的是什么?
莫不是偷了卷宗房的東西?”
臨舟低頭一看,袖口果然沾了一點(diǎn)墨漬,正是剛才翻看《陜西軍糧調(diào)度錄》時蹭上的。
她心頭一緊,面上卻不動聲色,伸手將袖口往身后藏了藏:“回掌司,是剛才整理廢卷時蹭上的墨,奴婢這就去洗干凈。”
“不必了。”
周顯安上前一步,伸手就要抓她的手腕,“陛下有旨,罪臣之女需嚴(yán)加看管,今日起,你不必去卷宗房了,改去教坊司當(dāng)差吧。”
教坊司?
那是專供權(quán)貴取樂的地方,去了那里,比死還難受!
臨舟猛地后退一步,避開了周顯安的手,指尖卻悄悄摸到了藏在腰間的剪刀——這是她用來裁剪文書的,此刻卻成了她唯一的防身之物。
“周掌司,”她抬起頭,目光堅定,不再是往日那副順從的模樣,“奴婢雖為罪臣之女,卻也知曉禮義廉恥,教坊司之地,奴婢不去?!?br>
周顯安沒想到她敢反抗,愣了一下,隨即勃然大怒:“你敢抗命?
信不信我現(xiàn)在就把你綁了,送到教坊司去!”
他說著,就伸手去抓臨舟的胳膊,臨舟卻猛地將剪刀抵在了自己的脖子上,聲音雖輕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:“周掌司若再相逼,奴婢便死在這里,到時候陛下問起,掌司該如何解釋?
說你**了罪臣之女,讓蘇家最后一點(diǎn)血脈也不得留存嗎?”
周顯安的動作僵住了,他看著臨舟脖子上的剪刀,又看了看她眼中的恨意,忽然想起了蘇敬之——當(dāng)年蘇敬之在朝堂上**他時,也是這樣的眼神,寧折不彎,寧死不屈。
“好,好一個蘇敬之的女兒!”
周顯安咬牙切齒,卻不敢再逼她,“你既然不愿去教坊司,就繼續(xù)留在卷宗房,不過你記住,你的命捏在我手里,早晚有一天,我會讓你為你父親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!”
說完,他甩袖而去,腳步聲漸漸遠(yuǎn)去。
臨舟放下剪刀,雙腿一軟,跌坐在地上。
她看著床板下的暗格,又摸了**口——那里藏著父親留下的半枚“云”字玉牌。
周顯安袖口的玉牌,柳承業(yè)涂改的軍糧冊,還有那行炭筆小字,像一條條線索,在她腦海里交織。
她知道,一場硬仗,從現(xiàn)在開始了。
窗外的海棠花又落了下來,飄進(jìn)了雜役房,落在了她的膝頭。
臨舟伸手撿起花瓣,輕輕放在唇邊,低聲道:“父親,女兒一定會為您**,一定會讓那些害了蘇家的人,血債血償?!?br>
精彩片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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