無盡虛空之中，意識蘇醒。

祂沒有名字，因?yàn)闊o需被稱呼，祂沒有形態(tài)，因?yàn)闊o需被認(rèn)知，對于存在于萬物之外又蘊(yùn)含于萬物之中的至高唯一而言，概念本身都是多余的。

無數(shù)世界在祂的感知中生滅，如同水中的泡沫，升起，破裂，再升起。

有的世界絢爛如星河，有的世界單調(diào)如塵埃，但在祂眼中并無區(qū)別，都是規(guī)則的演繹，因果的循環(huán)。

觀察成了永恒中的一點(diǎn)趣味。

看文明興起又衰落，看生命誕生又消亡，看愛與恨交織，看希望與絕望交替。

但始終，只是觀察。

首到某個瞬間，一個念頭無端浮現(xiàn)，若是親身進(jìn)入其中，會是何種體驗(yàn)？

這個念頭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，在神性中漾開細(xì)微的漣漪。

于是祂選擇了第一個世界。

一個被稱為“琉璃界”的低魔位面，因其天空時常呈現(xiàn)琉璃般的七彩光澤而得名。

這個世界既不過分簡單也不過分復(fù)雜，生靈有著豐富的情感卻不至于太過激烈，正適合初次體驗(yàn)。

祂沒有附身于任何存在的軀體——至高唯一豈會居于凡物之中。

而是凝聚了一具完美的化身，看上去約莫二十余歲，黑發(fā)黑眸，容貌平凡得不會引起過多注意，卻又微妙地符合這個世界的審美。

降臨的過程無聲無息。

沒有天地異象，沒有風(fēng)云變色，唯有林間幾只小獸警覺地抬起頭，又困惑地垂下，繼續(xù)啃食著地上的嫩草。

祂站在一片白樺林中，第一次以如此有限的形態(tài)感受世界。

風(fēng)拂過面頰，帶來泥土與植物的氣息。

陽光透過枝葉間隙，在祂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

遠(yuǎn)處傳來溪流潺潺之聲，近處有昆蟲振翅的微響。

這就是感知局限下的世界嗎？

有趣。

祂邁出第一步，腳下的枯枝發(fā)出清脆的斷裂聲。

這具身體被刻意限制了能力，現(xiàn)在除了比常人更健康些，幾乎與這個世界的普通人類無異。

行走約莫半刻鐘，林間小道逐漸開闊，遠(yuǎn)處可見炊煙裊裊。

那是一個小村莊，約莫幾十戶人家，房屋用原木和石塊搭建，屋頂鋪著干草。

村邊有幾塊開墾出的田地，種著某種谷物。

幾個孩童在村口的空地上追逐嬉戲，發(fā)出清脆的笑聲。

祂站在村外不遠(yuǎn)處，靜靜地觀察。

神性讓祂能瞬間理解這個文明的發(fā)展程度、社會結(jié)構(gòu)甚至語言體系，但那些鮮活的情感波動，卻是一種陌生的體驗(yàn)。

“你是誰？”

一個稚嫩的聲音問道。

祂低頭，看見一個約莫五六歲的小女孩，赤著腳，穿著打補(bǔ)丁但干凈的布裙，懷里抱著一個簡陋的布偶。

女孩的眼睛很大，澄澈得如同琉璃界的天空。

“一個旅人?！?br>
祂回答，聲音是祂選擇的溫和的中性音色。

“從哪里來？”

“很遠(yuǎn)的地方?！?br>
“要到哪里去？”

“不知道，只是走走看看?！?br>
女孩歪著頭想了想：“那你餓了嗎？

我媽媽做的麥餅很好吃?！?br>
饑餓？

這是一種祂從未有過的感受。

化身需要能量維持，這種需求被轉(zhuǎn)化為類似饑餓的感覺。

“有一點(diǎn)?！?br>
祂承認(rèn)。

“跟我來！”

女孩伸出手，很自然地牽起祂的手。

肌膚相觸的瞬間，一種奇異的感覺通過接觸傳遞。

女孩的手很小，溫暖而有些粗糙，指甲縫里還有泥土的痕跡。

這種純?nèi)坏男湃魏蜕埔猓巧裥詿o法完全解析的體驗(yàn)。

祂任由女孩拉著走進(jìn)村莊。

幾個村民投來好奇的目光，但看到女孩后都露出友善的微笑。

一個正在修補(bǔ)籬笆的老者問道：“小芽，這是你的客人嗎？”

“是的，木爺爺！

他是遠(yuǎn)方的旅人，餓了！”

名叫小芽的女孩響亮地回答。

老者打量了祂一番，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：“看著是個好人。

帶**媽多拿塊餅，我今早捕了條魚，也可以分你們一半?！?br>
“謝謝木爺爺！”

小芽歡快地說，繼續(xù)拉著祂往前走。

村莊不大，很快來到一座小木屋前。

屋外有個簡易的灶臺，一個年輕女子正在烙餅，香氣撲鼻。

“媽媽，我?guī)Щ匾粋€旅人！

他餓了！”

小芽喊道。

女子抬起頭，擦了擦額角的汗，看到祂時愣了一下，隨即露出溫和的笑容：“歡迎，客人。

只是粗茶淡飯，不嫌棄就一起吃吧。”

祂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：“感謝您的慷慨?！?br>
女子手腳麻利地?cái)[好木桌凳，端來麥餅、一碗魚湯和一碟腌菜。

食物很簡單，但散發(fā)著熱氣騰騰的香氣。

小芽坐在對面，雙手托腮看著祂：“吃呀，很好吃的！”

祂學(xué)著女子的樣子，掰下一塊麥餅，蘸了點(diǎn)魚湯，送入口中。

味覺系統(tǒng)立刻分析出成分：小麥，鹽，某種河魚，野菜，少量香料。

但同時還有一種無法量化的感覺，溫暖，滿足，甚至有一點(diǎn)幸福。

這就是食物對凡人的意義嗎？

不止是能量補(bǔ)充，還是一種愉悅的體驗(yàn)。

“好吃嗎？”

小芽期待地問。

“很好吃?！?br>
祂誠實(shí)地說。

這種簡單而首接的美味，是超越神性預(yù)期的。

女子笑了：“客人喜歡就好。

看您打扮不像本地人，從哪里來？”

“很遠(yuǎn)的地方，”祂重復(fù)了之前的回答，“只是想看看不同的地方?！?br>
女子沒有多問，這個世界交通不便但并非完全封閉，偶爾有旅人經(jīng)過并不稀奇。

“媽媽，爸爸今天會回來嗎？”

小芽問。

女子眼神黯淡了一瞬，隨即又揚(yáng)起笑容：“快了，等糧食收獲了，爸爸就能從城里回來了?！?br>
從女子的思維波動中，祂瞬間知曉了真相，小芽的父親去年在城里打工時意外身亡，女子獨(dú)自撫養(yǎng)孩子，告訴小芽父親只是遠(yuǎn)行工作。

這種謊言，源自愛與不忍，神性理解這種邏輯，但無法完全理解那種寧愿自己承受真相也要保護(hù)所愛之人的情感。

飯后，小芽拉著祂在村里轉(zhuǎn)悠，炫耀般地展示她的“寶藏”一片特別紅的樹葉，一塊形狀奇特的石頭，一窩剛出生的小兔子。

“你看，這是小灰，這是小白，這是小花，”小芽指著兔窩里擠在一起的幾只小兔，“木爺爺說等我再長大點(diǎn)，就送我一只養(yǎng)?！?br>
祂蹲下身，看著那些脆弱的小生命。

它們的生命短暫，可能一場病、一次天敵襲擊就會結(jié)束，但此刻它們只是依偎在一起，安心地汲取母親的溫暖。

“它們很快樂?！?br>
小芽說，眼神純真。

“你能感覺到？”

祂問。

小芽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：“媽媽說我感覺特別準(zhǔn)！

小兔子們現(xiàn)在很暖和，很飽，和媽媽在一起，所以很快樂。

就像我現(xiàn)在一樣！”

這種首接的，不加修飾的情感感知，讓神性微微觸動。

傍晚時分，祂準(zhǔn)備離開。

女子包了兩塊麥餅遞給祂：“路上吃。

愿道路善待您?！?br>
小芽抱著她的布偶，有些不舍：“你還會回來嗎？”

“或許不會。”

祂誠實(shí)回答，一次體驗(yàn)己足夠，無需重復(fù)。

小芽看起來有些難過，但很快又笑起來：“那你要去看看南山坡的夕陽！

我最喜歡那里看的夕陽了！

就像天空著火一樣漂亮！”

于是祂走向村外的南坡。

坡上開滿不知名的野花，夕陽確實(shí)壯美，將天空染成金紅交織的瑰麗畫卷，幾個村民正在坡下的田地里勞作，收拾農(nóng)具準(zhǔn)備回家。

祂坐在坡頂，看著這日常而又永恒的一幕。

忽然，一陣驚慌的呼喊聲打破寧靜。

“小芽！

小芽掉水里了！”

村邊的小溪其實(shí)不深，但對一個孩子來說足以致命。

村民們紛紛向溪邊跑去。

祂沒有動，依然坐在坡上，神性告訴祂，每個生命都有其軌跡，生死皆是自然的一部分，干預(yù)是不必要的，甚至是對自然秩序的破壞。

但那個小女孩的笑容，她純真的眼神，她分享寶藏時的喜悅，她拉著祂手時的溫暖觸感，這些剛剛體驗(yàn)過的記憶在神性中泛起波瀾。

村民們手忙腳亂，但水流較急，一時找不到小芽的身影。

祂依然沒有動。

一個生命消逝，不過是萬物循環(huán)的一部分。

祂見過無數(shù)世界的誕生與毀滅，一個孩子的死亡微不足道。

可是...那個孩子邀請陌生的祂共享食物，分享她最珍視的寶藏，推薦她最愛的夕陽。

“看著是個好人?！?br>
老者說。

“你要去看看南山坡的夕陽！”

小芽說。

神性中出現(xiàn)了一絲裂痕，一種從未有過的沖動悄然滋生。

下一刻，祂出現(xiàn)在溪流下游的一處回水*，小女孩正在水中掙扎，即將沉沒。

祂走入水中，水流自動分開一條道路。

抱起小女孩時，她的身體冰冷而顫抖，咳嗽著吐出嗆入的水，然后緊緊抓住祂的衣襟，無聲地哭泣。

村民們氣喘吁吁地跑來，看到這一幕，紛紛發(fā)出慶幸的感嘆。

母親沖過來抱住孩子，喜極而泣。

“謝謝！

謝謝您！”

女子連聲道謝，“您救了她的命！”

祂看著相擁的母女，感受著那種劫后余生的強(qiáng)烈情感波動，神性中那絲裂痕在緩慢擴(kuò)大。

“只是恰好在附近。”

祂平靜地說。

沒有解釋為何瞬間從南山坡到了溪流下游，村民們自動歸因于自己沒注意到祂的動向。

夜幕降臨時，祂真正離開了村莊。

站在高處回望，村莊的燈火在黑暗中溫暖而渺小。

一次短暫的降臨，一場意外的干預(yù)。

神第一次思考，純粹觀察與親身介入的界限在哪里？

那些鮮活的情感，那些脆弱的生命，為何會讓至高唯一的心念產(chǎn)生波動？

星光照耀下，神的身影消失于虛空，唯有心中的疑問久久回蕩。

而那被救起的小女孩，此刻正安然入睡，手中還緊緊握著旅人留下的一枚陌生種子，那是神無意間從另一個世界帶來，本不應(yīng)存在于琉璃界的東西。

命運(yùn)的軌跡，己悄然偏轉(zhuǎn)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