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像一抹無聲的灰燼，飄落在辦公大樓光滑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。

她總是最早到的那幾個之一，并非出于熱愛，而是因為她那個所謂的“家”實在沒有一絲值得留戀的溫暖。

清晨的辦公樓空曠而安靜，只有保潔阿姨推著清潔車發(fā)出的輕微轱轆聲，以及中央空調(diào)系統(tǒng)低沉的、永無止境的嗡鳴。

她的工位在開放式辦公區(qū)最偏僻的角落，緊挨著散發(fā)著設(shè)備熱氣的打印機(jī)和堆放雜物的柜子，陽光幾乎無法眷顧這里。

她沉默地坐下，動作輕得像怕驚擾了空氣，身上那件洗得有些發(fā)白的淺藍(lán)色襯衫，肩線微微不合身，袖口有著不易察覺的磨損痕跡，這是她能在廉價快消品店里找到的最“像樣”的通勤裝扮。

她的面容依稀能辨出清秀的底子，但長期缺乏營養(yǎng)和睡眠不足，使她的皮膚呈現(xiàn)出一種不健康的蒼白，眼底沉淀著揮之不去的青灰色陰影。

她總是微微低著頭，讓過肩的、缺乏打理的頭發(fā)垂落下來，形成一道脆弱的屏障，試圖隔絕外界可能的審視。

她那雙眼睛，偶爾抬起時，也是迅速游移、躲閃，像受驚的小獸，里面盛滿了小心翼翼的惶恐和一種深埋的、幾乎被磨平了的疲憊。

部門同事如往常陸續(xù)進(jìn)入辦公室，坐在各自的工位上，準(zhǔn)備開始新一天的工作。

“早啊，林晚”。

一個略顯輕浮的男聲響起，是馬濤，部門里的老油條，端著咖啡晃悠過來，目光在她身上掃了一圈。

林晚像被**了一下，肩膀一縮，頭埋得更低，聲音細(xì)若蚊子：“早”。

她能感覺到那目光黏膩的不適，讓她如芒在背，她只能假裝專注地盯著屏幕，首到那目光無趣地移開。

不一會，Lisa風(fēng)風(fēng)火火地沖過來，不容分說地將一疊文件放在她桌上，語氣親熱又理所當(dāng)然的說到：“晚晚，快來幫我看一下這個數(shù)據(jù)對不對？

我這邊急等著要報表呢！”

，指甲上新做的亮片美甲晃人眼睛。

“我…我手頭還有張主管要的……”林晚試圖解釋，聲音微弱。

“哎呀，就一會兒嘛！

你最好了！

回頭請你喝奶茶！”

Lisa雙手合十，做出撒嬌的姿態(tài)，但眼神里卻沒有多少真正的請求，更像是一種習(xí)慣性的指令，說完就扭身回了自己的工位，那里擺放著精致的香薰機(jī)和昂貴的保溫杯。

林晚看著那疊不屬于自己的工作，嘴唇動了動，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。

她習(xí)慣了，習(xí)慣被塞入額外的工作，習(xí)慣被搶功，習(xí)慣那句永不兌現(xiàn)的“回頭請你”，她內(nèi)心深處甚至有一絲可悲的念頭：如果拒絕，會不會連這點表面的“友好”都失去？

她太害怕沖突，害怕成為眾矢之的，哪怕那“眾”只是寥寥幾人。

她只能默默地先把Lisa的文件拿過來，將自己原本的工作推遲，內(nèi)心那點微弱的不甘和委屈，像投入深潭的小石子，只是泛起了微小的漣漪，就沉入了麻木的水面之下。

午休時間，她拿出自己帶來的飯盒，里面是昨晚的剩飯和一點寡淡的青菜，看不到什么油腥。

她縮在角落，小口小口地吃著，盡量不發(fā)出聲音。

周圍的同事們約著點外賣、討論新開的餐廳，熱鬧而鮮活，而她像生活在另一個無聲的維度。

手機(jī)屏幕亮起，是母親王美娟的微信。

晚晚，這個月工資發(fā)了嗎？

你弟弟看上一雙球鞋，吵著要買，正好現(xiàn)在有折扣語氣是那么理所當(dāng)然，甚至沒有一句多余的問候。

林晚的手指微微顫抖，那點微薄的薪水，她低頭看看自己那雙鞋跟己經(jīng)磨歪的舊鞋，原本計劃給自己換一雙新鞋，再買一本心心念念了很久的專業(yè)書。

她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，冰冷的飯菜堵在胃里，沉甸甸的。

（……寶柱穿上新鞋肯定高興……這孩子，就是招人疼……晚晚那邊……反正她也不怎么花錢，女孩子家家的，打扮給誰看……）——她聽不見母親此刻的心聲，卻能精準(zhǔn)地想象出那副場景，心口像是被鈍器反復(fù)擊打，悶悶地疼，卻早己流不出血。

最終，她少有的沒有任何回復(fù)，懷著一絲僥幸和拖延的心理，試圖做出一點微弱的反抗，即便她知道這很可能是徒勞的。

忙碌的工作總是讓人感覺時間過得很快，下班鈴聲如同赦令，她遲緩的收拾著東西，低著頭，內(nèi)心很矛盾，既不想繼續(xù)待在這里，也不想回那個“家”。

“林晚”，張主管的聲音從背后響起，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，“這份報表明天一早我就要，你今晚加個班做出來”，又一疊文件被放在她桌上。

林晚的身體僵住，血液似乎都涼了半截，她張了張嘴，想說自己己經(jīng)很累了，想說明天還有別的安排，但最終吐出的只有兩個字：“……好的?！?br>
張主管滿意地點點頭，踩著高跟鞋走了。

空曠的辦公室里很快只剩下她一個人，窗外的天色漸漸暗沉下來，城市的霓虹亮起，照亮別人的繁華，卻照不進(jìn)她這一隅狹小的工位。

她沉默地對著電腦屏幕，手指機(jī)械地敲打著鍵盤，胃里空落落地抽痛，卻不想去吃任何東西，一種巨大的孤獨感和無意義感包裹著她。

為什么活著？

仿佛只是為了滿足父母無窮盡的索取，只是為了完成上司壓下來的永無止境的工作，只是為了承受同事若有似無的輕視和利用。

像一頭蒙著眼罩的驢，圍著磨盤，日復(fù)一日地轉(zhuǎn)圈，看不到盡頭，也看不到意義。

首到窗外完全被夜色籠罩，她才終于做完那份冗長的報表，脖子僵硬，眼睛酸澀，她關(guān)掉電腦，辦公室陷入一片死寂。

她最后一個離開大樓，形單影只地走入夜色，春夜的風(fēng)還帶著涼意，她抱緊雙臂，朝著公交車站走去。

車站旁的小公園里，孩子們在嬉笑打鬧，一個小孩追逐皮球，跑得太急，眼看要撞上路邊停著的自行車。

幾乎是一種本能，林晚那總是習(xí)慣性縮起的身體，這一刻卻爆發(fā)出意想不到的速度，她下意識地沖過去，伸手拉住了那個孩子。

孩子嚇了一跳，皮球滾到了一邊，哇地哭了起來，孩子的母親急忙跑過來，抱起孩子，檢查了一下，然后對著林晚，皺起眉頭：“你怎么回事??？

嚇著孩子了！”

林晚愣住了，伸出的手僵在半空，她想解釋，想說自己只是怕孩子撞到，但話語堵在喉嚨里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，那母親白了她一眼，抱著還在抽泣的孩子走了。

周圍投來幾道目光，帶著事不關(guān)己的冷漠。

她默默地收回手，低下頭，像做錯了事一樣。

看，連好意，都會被誤解，她似乎總是錯的，似乎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錯誤。

公交車搖搖晃晃地駛來，像一座移動的鐵皮囚籠，她坐在后排一個相對較暗的座位上，看著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飛速倒退。

回到家，迎接她的是冰冷的灶臺和父母房間早己熄燈的黑暗，弟弟林寶柱的房門緊閉，里面?zhèn)鱽碛螒蚣ち业囊粜В瑳]有人問她為什么這么晚回來，吃沒吃飯。

她默默地?zé)它c開水，泡了一包方便面。

吃完面，她回到那個由陽臺改造的、狹窄得只能放下一張單人床和一個小桌子的“臥室”。

夜風(fēng)從窗戶縫隙里鉆進(jìn)來，帶著涼意，她蜷縮在單薄的被子里，聽著窗外城市的夜聲和隔壁弟弟游戲里的廝殺聲。

眼淚終于無聲地滑落，浸濕了舊枕頭，不是嚎啕大哭，只是那種壓抑的、絕望的、連自己都覺得徒勞的流淚。

明天，太陽依舊會升起。

但明天，一切都不會改變。

她還是那個卑微的、透明的、可以被隨意索取和忽視的林晚。

她閉上眼，渴望睡眠能暫時吞噬這一切，卻不知道，命運的齒輪，開始悄然轉(zhuǎn)動。

第二天清晨，依舊是重復(fù)的軌跡，林晚拖著疲憊的身體，擠上早高峰的公交車。

車廂里像沙丁魚罐頭，人與人摩肩接踵，空氣渾濁。

她縮在角落，抓著冰冷的扶手，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、千篇一律的城市街景，眼神空洞。

來到公司寫字樓旁的車站，她隨著人流被擠下車。

車站旁的開放式小公園有一條河穿行而過她習(xí)慣性地沿著河岸步道走一小段，再拐向公司方向，這能讓她晚幾分鐘踏入那座令人窒息的玻璃盒子。

清晨的河面籠罩著一層薄薄的霧氣，對岸的高樓影影綽綽，步道上零星幾個晨練的老人，一切看起來和往常沒什么不同。

首到一聲尖銳急促的哭喊劃破寧靜！

“寶寶！

我的孩子！

快來人??！

救命啊！”

林晚循聲望去，只見前方不遠(yuǎn)處的河邊，一個年輕女人正瘋了似的指著河面，臉色慘白，聲音因為極度恐懼而變調(diào)。

河中心，一個小小的、穿著紅色外套的身影正在冰冷的墨綠色河水里無助地?fù)潋v。

是昨天那個孩子！

那個她下意識去拉、卻被母親呵斥“嚇著了”的孩子！

林晚的腳步猛地釘在原地，血液瞬間沖上頭頂。

周圍零星幾個晨練的人也圍了過來，發(fā)出驚呼，卻都遲疑著，沒有人立刻下水。

“快救人??！

誰會游泳！”

“水太冷了！”

“報警！

快打110！

叫救護(hù)車！”

嘈雜的議論聲響起，充斥著焦急卻更多的是無措和觀望。

有人拿出手**電話，有**聲呼喊著更遠(yuǎn)處的人，但就是沒有人跳下去。

林晚的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，幾乎要跳出來，她看著那抹刺眼的紅色在水中艱難地浮沉，越來越無力，那個孩子的臉，昨天哭泣的樣子，母親責(zé)怪的眼神……一幕幕在她眼前閃過。

她內(nèi)心激烈的斗爭著，她怕水，游泳技術(shù)很糟，只是小時候在野塘里撲騰過幾下。

河水看起來那么深，下去可能會死。

可是……那個孩子就要沉下去了，周圍依然只有呼喊，沒有行動。

時間仿佛被拉長，每一秒都無比煎熬，她看到那孩子的掙扎越來越微弱，紅色的身影漸漸被墨綠色的河水吞噬。

就在那一刻，一種遠(yuǎn)比恐懼更強烈的、近乎本能的東西，沖垮了她所有的猶豫，那是一種深植于她骨子里、即使被生活百般踐踏也未曾徹底泯滅的善良，是一種對另一個生命正在消逝的、無法坐視不管的悲憫。

也許，她這微不足道、毫無價值的一生，如果能換來另一個鮮活生命的延續(xù)，也算……終于有了一點意義了！

她猛地吸了一口氣，像是要吸進(jìn)此生所有的勇氣，然后幾乎是笨拙地、踉蹌地沖向了河邊，甚至忘了脫下那件沉重廉價的舊外套和磨舊的鞋子。

“噗通”，一聲沉悶的落水聲響起。

刺骨的寒冷瞬間包裹了她，像無數(shù)把冰刀切割著皮膚，河水猛地灌入口鼻，腥冷嗆人。

她拼命地劃水，朝著那抹越來越小的紅色掙游過去，動作笨拙而慌亂，冰冷的河水迅速帶走她的體力，沉重的衣物像鉛塊一樣拖拽著她。

她抓住了！

抓住了那孩子的胳膊！

她用盡全身力氣，試圖將孩子托出水面，自己卻因反作用力猛地向下沉去，河水沒過她的頭頂，窒息感再次襲來，她拼命蹬水，好不容易掙扎著冒出頭，咳出嗆入的河水，卻感覺力氣正在飛速流逝。

岸邊的人們發(fā)出驚呼，可能是被林晚的奮不顧身所激勵，終于有人陸續(xù)脫去衣物下水施救，另一些人則大聲指揮著，亂成一團(tuán)。

林晚感覺自己的身體越來越沉，意識開始模糊。

冰冷的河水像黑色的幔帳，緩緩合攏，最后映入眼簾的，是岸邊那些模糊晃動的人影，和透過水面看到的、扭曲而遙遠(yuǎn)的天空。

真冷啊……也好……終于……可以休息了……最后一個念頭，帶著一絲解脫般的疲憊，徹底沉入無邊的黑暗與死寂。
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