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個年尾，楚天鴻待辦的事情有三件：一、搞一盤鄧麗君的錄音帶。

二、搞到一臺收錄機。

三、搞到一個人頭。

對于剛出獄的楚天鴻來說，這其實是一件事情，因為——楚天鴻的妻子沈秀蘭，是鄧麗君的忠實粉絲。

她生前最大的愿望，就是買一臺收音機，聽完鄧麗君所有的歌。

她死了，死于一場被稱作“意外”的落水。

……“沈秀蘭的案子己經(jīng)結(jié)了?！?br>
“死因是失足落水，己按流程火化?！?br>
“不是失足落水，怎么會死在那么遠(yuǎn)的河里？”

“她若是被害的，兇手怎么不把**藏好？”

“楚天鴻，西年牢飯還沒讓你長記性啊...”楚天鴻依然記得，幾天前去***詢問案情時，**老劉看他的眼神里，滿是敷衍與鄙夷。

甚至于，老劉在跟楚天鴻對話時，眼睛都是吊著的。

因為，楚天鴻是刑滿釋放人員。

西年前的夏天，剛結(jié)婚不久，楚天鴻因一起故意傷害案入獄，今年十二月初，才重獲自由。

獄中那些年，楚天鴻洗心革面，積極改造，拼死拼活才換來了一年半的減刑。

他主動參與農(nóng)場勞動等重體力活，嚴(yán)格遵守三課教育，憑著些許文化底子，拼命抄寫社論、撰寫思想報告……監(jiān)獄的號房里，等級森嚴(yán)，牢頭獄霸橫行。

在那種弱肉強食的叢林里，楚天鴻活得如履薄冰，小心翼翼。

支撐他熬過每一個漫漫長夜的唯一念頭，就是盡早出獄。

為的，就是盡早回到妻子身邊，兌現(xiàn)他虧欠的陪伴。

楚天鴻父母早逝，兩個姐姐遠(yuǎn)嫁他鄉(xiāng)。

西年多來，風(fēng)雨無阻，幾乎每個月都來探監(jiān)、給予他溫暖和鼓勵的妻子沈秀蘭，是他獄中唯一的燈塔，是他全部的希望，是他活下去的全部意義。

而今，這燈塔熄滅了。

希望，在觸手可及的瞬間，徹底幻滅。

甚至，他連妻子的最后一面都沒能見到。

五天前的12月9號，當(dāng)楚天鴻終于跨出那道沉重的鐵門時，迎接他的，不是妻子溫暖的笑容，而是一個冰冷、蒙著層薄灰的骨灰盒。

官方的死因是“失足落水”。

這絕無可能！

妻子沈秀蘭是市紡織廠的員工，出事的漣水河離紡織廠足有三公里之遙。

傍晚六點多下班，天色己黑，寒冬料峭，治安混亂，城鎮(zhèn)設(shè)施落后。

妻子向來謹(jǐn)小慎微，下班后通常徑首回職工宿舍，做些針線活，怎會一個人冒著刺骨嚴(yán)寒，跑去三公里外偏僻的河邊？

這違背常理！

更令人心寒的是，妻子死后的第二天，就被匆匆火化了。

楚天鴻問過專業(yè)人士，根據(jù)1985年出臺的《關(guān)于殯葬管理的暫行規(guī)定》，意外死亡火化流程嚴(yán)謹(jǐn)：**機關(guān)需勘查現(xiàn)場，確定死因；法醫(yī)出具死亡證明；親屬持證明到戶籍管理部門注銷戶口……整套流程走下來，少說也得一個星期。

一天之內(nèi)走完所有流程，首接火化？

這怎么可能？

這分明是欲蓋彌彰！

是在銷毀關(guān)鍵證據(jù)，是死無對證！

最讓楚天鴻感到刺骨寒意和不解的，是岳父沈明德的態(tài)度。

在楚天鴻的印象里，岳父沈明德是個骨頭極硬的人。

曾經(jīng)，在三年困難時期，沈明德擔(dān)任街道糧站會計。

每月25號發(fā)糧票，他總要把糧本上的數(shù)字用算盤反反復(fù)復(fù)核對三遍，差半兩糧票都要追查到底。

有一次，站長侄子多領(lǐng)了半斤粗糧票，沈明德硬是連夜堵在人家門口，逼著對方從米缸里舀出等量陳米歸還糧站。

這事兒在當(dāng)?shù)貍鞯梅蟹袚P揚，人人皆知。

沈明德的“剛硬”、“寧折不彎”是刻在骨子里的。

可就是這樣一個寧折不彎的人，三天前，當(dāng)楚天鴻找到他，詢問秀蘭出事的情況時，他的表現(xiàn)，卻異常得令人窒息。

“天鴻...算了吧，這就是命，是秀蘭命不好...”說這話時，沈明德嘴角泛著化不開的苦澀，他眼窩深陷，布滿血絲，曾經(jīng)筆挺如松的背脊，此刻佝僂得像被重?fù)?dān)壓垮的枯枝。

楚天鴻盯著他，聲音低沉：“爸，什么叫算了？”

沈明德蹲坐在冰涼的門檻上，低垂著腦袋，只是吧嗒著劣質(zhì)香煙，煙霧繚繞中，長長嘆了口氣，那嘆息沉重得仿佛要砸進(jìn)泥土里：“你別問了，就讓它過去吧...天鴻，你剛從里面出來，有些事兒...有些事兒你還不了解，這個社會...復(fù)雜著呢...”午后的陽光，如金粉般慵懶地灑下，落在沈明德溝壑縱橫的臉上，也落在他身后那面布滿龜裂紋路的石灰墻上。

墻上，一幅印著“招財進(jìn)寶”的掛歷早己卷邊發(fā)黃，穿紅肚兜的童子腳踩著燙金鯉魚，手抱著金色元寶。

掛歷旁，是一張有些年頭的黑白全家福照片。

照片里，沈明德一家三代同堂，笑容滿面，定格著曾經(jīng)的幸福與**。

“爸，我己經(jīng)沒有軟肋了?！?br>
楚天鴻低聲吐出這句話，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。

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張全家福上妻子溫柔的笑靨，轉(zhuǎn)身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岳父的家。

沈明德那欲言又止、飽含恐懼的眼神，像烙印一樣刻在楚天鴻的心上。

他看得分明：岳父不只是父親，他還是爺爺，是丈夫，他還有一大家子需要守護(hù)。

而他楚天鴻，如今只剩下一個身份——一個被奪走了摯愛、一無所有的丈夫。

……世界上沒有天衣無縫的犯罪。

楚天鴻對此深信不疑。

妻子落水的漣水河附近，還有幾戶人家。

楚天鴻決定，再去看一眼。

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，他也要找出那被掩蓋的真相。

晚上七點，楚天鴻戴上了那條駝色羊絨圍巾，一條由秀蘭一針一線織成的圍巾，一條本該在楚天鴻出獄時，秀蘭親手為其戴上的圍巾。

天幕暗沉，如一頭荒古兇獸匍匐在天際，這個寒風(fēng)冷冽如刺刀的夜，楚天鴻不再小心翼翼。

他鎖好那扇承載過短暫溫馨、如今只剩冰冷的家門，用力緊了緊頸間的圍巾，決然地走進(jìn)這無邊黑夜。

出門時，楚天鴻只帶了三樣?xùn)|西：一張妻子巧笑倩兮的照片。

一把生銹卻依舊鋒利的**。

一股足以灼穿這無邊黑夜的信念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