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冷的凝膠順著太陽穴滑落，帶著一絲輕微的刺痛。

凌溯閉著眼，任由助手將數十根纖細的傳感導線連接到他的頭部。

他能聽到儀器啟動時低沉的嗡鳴，像一群被囚禁在金屬盒子里的蜂群，躁動不安。

“潛航目標：方振云，男，48歲，‘天穹科技’首席執(zhí)行官。

官方認定死亡原因：高樓墜亡，**。”

助手的聲音平鋪首敘，不帶任何感**彩，“潛航深度：臨終前120秒。

任務：確認有無可疑他殺跡象?！?br>
凌溯沒有回應，只是做了一個深呼吸。

空氣里彌漫著消毒水和臭氧混合的、獨屬于“記憶潛航實驗室”的味道。

對他而言，這味道比任何咖啡都更能讓他清醒——或者說，麻木。

“潛航開始倒計時。

五，西，三……”隨著倒數，世界在他意識中溶解。

光線、聲音、觸感，一切都被抽離，化為一片純粹的黑暗。

緊接著，黑暗的盡頭亮起一個光點，迅速擴大，像一個失控的宇宙奇點，將他猛地吸了進去。

一陣劇烈的失重感后，凌溯“站”穩(wěn)了。

他正身處一間極盡奢華的頂層辦公室。

巨大的落地窗外，新海市的霓虹燈海如同一條條流動的巖漿河，光怪陸離。

空氣中漂浮著昂貴**水與頂級雪茄混合的復雜氣味，但在這氣味之下，凌溯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不和諧的元素——恐懼。

一種被壓抑到極致，幾乎要從毛孔里滲出來的、野獸般的恐懼。

這不是一個準備**的人該有的情緒。

他——或者說，他所附著的記憶宿主方振云——正背對著落地窗，面對著一張巨大的黑檀木辦公桌。

桌上的一切都擺放得井井有條，唯獨中央的全息投影儀閃爍著不穩(wěn)定的雪花。

“……交**經完成，你為什么還要……”方振云的聲音在顫抖，每一個音節(jié)都像是從冰凍的喉嚨里擠出來的。

凌溯的視野里空無一人。

方振云在對誰說話？

這是記憶潛航的常態(tài)。

潛航者只能獲得宿主的主觀視角，看到他所看到的，聽到他所聽到的。

如果敵人不在他的視線內，凌溯也同樣看不見。

“交易？”

一個經過電子處理的聲音在房間里回響，分不清男女，帶著金屬摩擦般的質感，“方總，你似乎誤解了。

這不是交易，是回收?！?br>
“回收？

你們答應過……我們從不承諾?！?br>
那個聲音冷酷地打斷了他，“指針己經指向終點，你的價值……到期了?！?br>
指針？

凌溯的目光立刻被辦公桌上的一座古董座鐘吸引。

黃銅的鐘擺早己停滯，指針也銹蝕在十二點的位置。

這顯然不是對方口中的“指針”。

突然，方振云的身體猛地一顫，仿佛被無形的電流擊中。

凌溯感到一股鉆心的劇痛從胸口傳來——這是宿主臨終前生理痛苦的“記憶回響”。

他的視線開始模糊，周圍的景物像被投入水中的顏料一樣迅速暈開。

“不……不要……”方振云發(fā)出了最后的哀嚎。

就在意識即將徹底崩潰的瞬間，凌溯強行調動自己的精神力，將視線死死鎖定在對面那片閃爍著雪花的全息投影上。

雪花屏幕中，一閃而過的倒影里，他看到了方振云驚恐扭曲的臉，以及他身后……一個模糊的輪廓。

那輪廓并非人形，更像一個符號。

一個由圓環(huán)和貫穿其中的利箭組成的、詭異的黑色印記。

下一秒，記憶徹底崩塌。

凌溯感覺自己被一股巨力狠狠拋出，墜入無盡的數據亂流。

無數破碎的畫面——童年的嬉笑、商業(yè)談判的唇槍舌劍、家庭晚宴的溫馨燈光——如同玻璃碎片般從他身邊劃過。

“警告！

宿主記憶鏈崩潰！

潛航者強制彈出！”

實驗室里響起刺耳的警報。

凌溯猛地睜開眼，劇烈地喘息著，額頭上布滿冷汗。

胸口的劇痛感還未完全消退，仿佛有人用一把冰冷的錐子在他心臟上留下了一個印記。

助手手忙腳亂地為他拆除導線。

“凌先生，你還好嗎？

這次的回響強度超過了安全閾值。”

“我沒事?！?br>
凌溯擺了擺手，聲音沙啞。

他撐著身子坐起，腦海里反復回放著那個詭異的符號。

實驗室的自動門無聲滑開，一個穿著干練警服的年輕女性走了進來。

她身材高挑，面容清麗，但眼神卻像手術刀一樣銳利。

“凌溯先生，”她開口，聲音清脆而冷靜，“我是市刑偵總隊的沈珂。

關于方振云的案子，有什么發(fā)現(xiàn)嗎？”

凌溯抬頭看向她，疲憊的眼神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瀾。

他從操作臺上拿起一塊數據板，調出剛才記錄下的回響波形圖，那上面代表恐懼的峰值幾乎沖破了天際。

他將數據板推到沈珂面前，緩緩說道：“沈警官，你們可以準備把‘**’的結論，改成‘**’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