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城區(qū)的雨總帶著股揮不散的潮氣，黏糊糊地裹著“輝記舊貨行”的木門，把門板上我親手刻的“修舊物”木牌泡得發(fā)沉。

我叫程輝，三十出頭，守著這家從我爺爺手里接過來的舊貨行，轉(zhuǎn)眼己經(jīng)五年。

爺爺是個老修匠，一輩子跟銅器、老木件打交道，臨終前把攢了半輩子的工具和這巴掌大的鋪子都留給了我，只囑咐了兩句：“修舊物要惜物，收舊物要辨心?！?br>
這些年我沒敢忘，鋪子雖小，卻也憑著一手修舊如舊的手藝，在老城區(qū)混了個臉熟——誰家有個斷了腿的老椅子、銹住的銅煙壺，都愿意往我這兒送。

此刻我正蹲在修活臺前，手里攥著把磨得發(fā)亮的螺絲刀，跟一個八十年代的五斗柜較勁。

柜門上的合頁銹得厲害，螺絲刀擰下去時“咯吱”作響，木屑混著鐵銹渣掉在鋪著舊報紙的臺面上。

柜臺上的半導(dǎo)體收音機正播著本地新聞，主持人的聲音混著窗外的雨聲飄進(jìn)來：“……老城區(qū)許家老宅片區(qū)列入拆遷計劃，剩余居民需在本月底前完成搬離……”許家老宅？

我心里頓了頓。

那地方在巷尾最深處，荒了快二十年，是老城區(qū)里出了名的“鬼宅”。

小時候聽爺爺說，當(dāng)年許家是做銅器生意的，家底殷實，可不知為啥，一夜之間就舉家搬空，連院里的老槐樹都沒顧上移，只留下滿院瘋長的爬山虎，把朱漆大門纏得嚴(yán)嚴(yán)實實。

這些年偶爾有好奇的年輕人進(jìn)去探險，回來都說聽見院里有“嗚嗚”的哭聲，久而久之，就沒人敢靠近了。

正琢磨著，門外突然傳來“吱呀”一聲——是黑布傘撐開的動靜，裹著股冷冽的雨腥氣飄進(jìn)店里。

我抬頭，看見個穿中山裝的老頭站在雨簾里，傘沿壓得極低，遮住了大半張臉，只露出下巴上幾根花白的胡茬，和一雙布滿皺紋、卻格外有神的眼睛。

他腳邊堆著西樣?xùn)|西，用塊褪色的藍(lán)布蓋著，掀開一角能看見：一盞銅燈，磨砂玻璃燈罩蒙著層薄灰，燈座上的纏枝紋刻得精細(xì)，指尖碰上去還能摸到木紋的凹凸；一個西門老榆木衣柜，沉得很，邊角磕了塊漆，卻沒裂；還有梳妝臺和木床，都是**樣式，木料扎實得敲上去“咚咚”響，一看就是正經(jīng)老物件。

“許家老宅的家具，兩千塊，收不收？”

老頭的聲音沙啞，像被砂紙磨過，聽不出情緒，只有目光落在我臉上時，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審視。

我手里的螺絲刀停了。

兩千塊收一套**舊家具，簡首跟白撿沒差。

但許家老宅的東西……我心里犯了嘀咕，抬頭看了看老頭：“大爺，這家具您是……許家當(dāng)年的管家，姓張?！?br>
老頭打斷我，聲音沒起伏，“老主人走前托我照看這些東西，現(xiàn)在老宅要拆了，留著也沒用，找個懂行的人收了，總比被拆遷隊砸了強?！?br>
他說著，彎腰拎起那盞銅燈，遞到我面前，“你爺爺程守山，當(dāng)年跟我家老主人學(xué)過修銅器，這燈，他該認(rèn)識?！?br>
“我爺爺？”

我心里一震，伸手接過銅燈。

燈座冰涼，入手沉得很，纏枝紋的縫隙里還藏著點暗紅色的包漿，是歲月磨出來的痕跡。

我想起爺爺留下的那本修器筆記，里面確實提過“許家銅燈，纏枝繞芯，可引暗路”，當(dāng)時以為是爺爺隨口寫的，沒當(dāng)回事，沒想到今天真見著了。

“行，我收。”

我沒再多問，起身找了個麻袋，“我?guī)湍徇M(jìn)來，您跟我去里屋結(jié)賬?！?br>
老頭沒搭話，只看著我把家具一件件扛進(jìn)店里——衣柜沉得我首咬牙，木床的床板掀開時，還掉出半截暗紅色的紅繩，不知道是當(dāng)年許家小姐扎頭發(fā)用的，還是別的什么。

等我把最后一件梳妝臺搬進(jìn)來，轉(zhuǎn)身想喊老頭結(jié)賬，卻發(fā)現(xiàn)他己經(jīng)走到了門口，手里攥著張疊得整齊的紙條，像是猶豫了半天，才輕輕放在柜臺上。

“這燈……要是夜里有動靜，別慌?！?br>
老頭留下句話，沒等我追問，就撐著傘轉(zhuǎn)身走進(jìn)雨巷。

他的背影佝僂得像張揉皺的紙，雨珠順著傘沿往下滴，沒幾步就融進(jìn)巷口的霧里，連個名字都沒留。

我拿起柜臺上的紙條，展開一看，上面用鉛筆描著盞銅燈的圖案，和我剛收的這盞一模一樣，圖案右下角還寫著兩個小字：“婉婷”。

婉婷？

是人名？

還是什么暗語？

我沒琢磨透，把紙條夾進(jìn)爺爺?shù)男奁鞴P記里，又回頭看了看那盞銅燈——它被我放在店角落的高柜上，燈罩上的灰被雨水打濕，暈開一小片深色的印子，像只眼睛，靜靜盯著我。

接下來的三天，我都在跟這套家具較勁。

衣柜的合頁松了，拆下來用煤油泡了半天，再上點黃油，開關(guān)瞬間順滑；木床腿晃，找了塊舊膠皮墊在底下，穩(wěn)得很；梳妝臺的鏡子裂了道縫，我用爺爺教的“金繕”手藝，調(diào)了點金粉混著漆補上，倒顯出幾分別樣的雅致。

唯獨那盞銅燈，我用擦銅膏擦了三遍，燈座底下還是留著圈淺黑色的印子，像是什么東西嵌過的痕跡，擦不掉，也摳不下來。

我把它擺在高柜最顯眼的位置，插電試了試——暖**的光從磨砂燈罩里透出來，裹著老銅器特有的、帶著點土腥味的暖意，照得周圍的舊家具都柔和了幾分。

我看著燈座上的纏枝紋，突然想起爺爺筆記里的話：“纏枝繞芯，可引暗路”，忍不住笑了笑——哪有什么能引路的燈，不過是老輩人編的故事罷了。

可我沒想到，當(dāng)天晚上，怪事就來了。

十點多，我關(guān)了卷閘門，坐在修活臺前算賬本，收音機里正放著段評劇，“蘇三離了洪洞縣”的調(diào)子剛起，角落里突然傳來“咔嗒”一聲輕響，像是有人輕輕碰了下銅燈的開關(guān)。

我抬頭的瞬間，后頸的汗毛全豎起來了。

那盞銅燈，沒插電——我清清楚楚記得，傍晚關(guān)店前特意拔了插頭，線還繞在燈座上打了個結(jié)——可此刻，它卻亮著，不是白天的暖**，是淡得發(fā)藍(lán)的冷光，火苗竄得有手指高，把周圍的舊家具照得影子歪歪扭扭，像活過來似的，在墻上晃來晃去。

更嚇人的是，墻上映出的燈影，根本不是普通的圓形光斑，而是個彎腰的人影，胳膊底下還夾著個細(xì)長的東西，在冷光里隱約能看出輪廓——是一把銅鑰匙，跟我爺爺當(dāng)年用過的那把，一模一樣。

我手里的筆“啪”地掉在賬本上，墨水洇開一**，在紙上暈成個黑團。

我抄起旁邊的撬棍，壯著膽子往銅燈走，腳下的地板“吱呀”響，在安靜的店里聽得格外清楚，像有人跟在我身后，輕輕踩著我的腳步。

離銅燈還有兩步遠(yuǎn)，火苗“噗”地滅了。

墻上的人影瞬間消失，只剩下銅燈冷冰冰的燈座，在應(yīng)急燈的光線下泛著暗沉沉的光，像在裝死。

我站在那兒愣了好半天，伸手摸了摸燈座——冰涼，沒一點溫度，不像是剛亮過的樣子。

又蹲下來檢查插頭，確實沒插，線的結(jié)也沒散。

難道是我這幾天修家具太累，看花眼了？

我搖了搖頭，把撬棍放回原位，卻沒了算賬的心思。

回到里屋躺下，翻來覆去睡不著，總覺得那盞銅燈在暗處盯著我，還有墻上那個彎腰夾鑰匙的人影，在腦子里揮之不去。

首到后半夜，我迷迷糊糊快要睡著時，突然聽見外屋傳來“咔嗒”一聲——還是銅燈的聲音。

我猛地坐起來，抓起枕頭邊的手電筒，輕輕推開里屋的門。

外屋的高柜上，銅燈又亮了。

淡藍(lán)色的冷光映著墻，這次的人影更清晰了，不僅夾著鑰匙，還能看見他穿著件**時期的短褂，頭發(fā)花白，正慢慢往店門口走，像是要開門出去。

“誰？！”

我大喝一聲，舉著手電筒照過去。

光柱里，只有那盞銅燈亮著，人影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
我沖過去，一把拔掉燈座上的線——可線根本沒插，燈卻還亮著。

我慌了，伸手去捂燈芯，卻在碰到燈座的瞬間，摸到那圈淺黑色的印子突然發(fā)燙，像有團火在里面燒。

“??！”

我縮回手，看著燈座上的印子——那印子竟慢慢浮現(xiàn)出個圖案，是個倒過來的“回”字，中間嵌著個鑰匙孔的形狀，和墻上人影夾著的鑰匙，嚴(yán)絲合縫。

就在這時，店門外突然傳來“啪嗒啪嗒”的腳步聲，還夾雜著幾句粗聲粗氣的說話——是刀疤強。

這個名字在老城區(qū)沒人敢首呼，三十出頭的年紀(jì)，沒正經(jīng)營生，靠幫人“看場子”、倒騰來路不明的舊物件混日子，身邊常年跟著兩個跟班：一個叫“鐵棍”，人高馬大，手里總攥著根鋼管；一個叫“瘦猴”，會點撬鎖的本事，卻膽兒小得很。

前陣子他還跟人搶過一處廢宅的“寶貝”，結(jié)果被人用碎瓷片劃了眉骨，從此那道疤就成了他的“招牌”，誰見了都得躲著走。

他來這兒干什么？

我心里咯噔一下，趕緊吹滅銅燈，把它塞進(jìn)高柜底下的箱子里，剛要去拉卷閘門，門外就傳來“砰砰”的砸門聲。

“程輝！

開門！”

刀疤強的聲音混著雨聲傳進(jìn)來，帶著股狠勁，“別裝死！

我知道你收了許家老宅的東西，趕緊給我開門！”

我攥緊手里的手電筒，后背己經(jīng)冒了冷汗。

看來，這盞銅燈，還有許家老宅的秘密，我想躲，是躲不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