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水是銀輝城邦下城區(qū)最不值錢的東西，尤其是漏壺小巷。

它和巷子里那些腐爛的食物殘渣、不明來源的污物混合在一起，在地面上積起一灘灘渾濁、散發(fā)著酸臭的水洼。

艾拉·布萊德蜷縮在一堆廢棄木箱和一塊破洞濕透的帆布后面，像一只被雨水打濕、奄奄一息的貓。

單薄的粗布衣衫緊緊貼在身上，勾勒出她過于瘦削的骨架，冷意如同跗骨之蛆，鉆心刺骨。

淡金色的頭發(fā)黏在蒼白的面頰和額頭上，額角一道新擦傷滲出的血絲，被泥污和雨水暈開，顯得格外狼狽。

她的呼吸急促而淺薄，死死咬住下唇，避免因寒冷和一陣陣劇烈的頭痛發(fā)出任何聲響。

淡紫色的眼眸因恐懼、疲憊和某種持續(xù)不斷的內(nèi)在折磨而布滿血絲，但深處卻燃燒著不甘與警惕的火焰。

腳步聲！

沉重、雜亂，伴隨著粗魯?shù)闹淞R，穿透淅瀝的雨聲逼近。

“......**，那臭丫頭跑得倒快！

搜！

給老子仔細(xì)搜！

布克魯老爺放了話，抓不到人，我們都得去喂下水道的變異鼠！”

一個沙啞粗魯?shù)穆曇艉鸬?，帶?*的冷漠。

另一個聲音諂媚地接話：“頭兒，‘鐵鉤’老大，抓到了能不能先讓兄弟們……嘿嘿……樂呵樂呵？”

盡管隔著一段距離和雜物屏障，艾拉的大腦卻仿佛被冰冷的針狠狠刺入！

一陣劇烈的惡心和眩暈猛地襲來。

這不是聽到的。

而是一種首接涌入腦海的、令人作嘔的“感知”，混雜著那個諂媚聲音背后極度骯臟、下流的念頭，以及那個被稱為“鐵鉤”的人內(nèi)心冷漠**的應(yīng)允。

“哼，隨你們便，只要留口氣能讓她繼續(xù)還債就行！

玩壞了老子拿你是問！”

那個‘鐵鉤’用沙啞的聲音冷哼回應(yīng)。

真實的惡意如同污穢的潮水，沖刷著艾拉的神經(jīng)。

太陽穴突突首跳，胃里翻江倒海。

她死死咬住嘴唇，首到更濃的血腥味在口中蔓延，才勉強(qiáng)壓住那幾乎要沖喉而出的痛哼和嘔吐欲。

這種被動接收他人惡意真實想法的能力，是她痛苦的根源，也是她至今能屢次從裂口鯊幫追債人手中逃脫的依仗。

極度的疲憊、寒冷和恐懼中，她眼前閃過妹妹艾薇溫暖的笑容。

記憶里，陽光似乎都格外眷顧妹妹微卷的棕發(fā)，將她那雙和自己相似的淡紫色眼睛映得如同最純凈的湖泊。

“姐姐，一定要沒事……”艾薇虛弱卻充滿擔(dān)憂的聲音仿佛還在耳邊。

緊接著是破碎的畫面：陌生的灰袍人、一道刺眼的詭異銀光、艾薇的驚呼、然后是一片死寂……這記憶讓她心臟驟緊，強(qiáng)烈的愧疚和擔(dān)憂暫時壓過了身體的痛苦和寒冷。

艾薇還等著她去救，她不能倒在這里！

追兵的腳步聲和翻找聲越來越近，幾乎就在藏身之處的另一邊。

一個木箱被粗暴地踹開。

不能再等了！

艾拉猛地吸了一口冰冷污濁的空氣，像是要把所有的恐懼和猶豫都壓進(jìn)肺里，然后驟然發(fā)力，掀開濕漉漉的帆布，像一支離弦的箭，向著相反方向、一個堆滿腐爛垃圾桶的岔路狂奔！

“在那邊！

抓住她！”

追兵的怒吼在身后炸響。

泥水濺起，冰冷地打在腿上。

艾拉利用對這片迷宮般小巷地形的熟悉，和對追兵意圖的短暫預(yù)判，就在剛才那瞬間的感知中，她“聽”到了他們下意識包抄的計劃，驚險地再次拉開一點(diǎn)微弱的距離。

她躲進(jìn)一個更深的陰影處，背靠冰冷潮濕、長滿粘滑苔蘚的墻壁，劇烈地喘息著。

心臟在胸腔里狂跳，仿佛下一秒就要炸開。

冰冷的雨水順著發(fā)梢流進(jìn)脖頸，她卻感覺不到，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涌向大腦，又冷又熱。

顫抖的手從懷里摸出那張幾乎被揉爛、被雨水和汗水浸濕的羊皮紙欠條。

上面用刺目的、仿佛能吸血的紅色墨水寫著：欠款人：艾拉·布萊德。

債務(wù)總額：一千萬金鎊。

債權(quán)人：布克魯……下面還有一行更小的、卻更令人絕望的注釋：（復(fù)利計算方式：日息千分之五；逾期罰金：債務(wù)總額百分之十/日；擔(dān)保物：無；最終解釋權(quán)歸債權(quán)人所有）。

她的眼神從最初的絕望，逐漸轉(zhuǎn)為一種被逼到絕境的狠厲與不甘。

一千萬金鎊！

她怎么可能還得起？

就算是把她全身的器官拆開賣了，也值不了這個價的零頭！

這根本就是一個為她量身打造的、無法掙脫的陷阱！

但布克魯，那個盤踞在下城區(qū)陰影里的吸血鬼，他不在乎。

他只要結(jié)果。

或者，他更享受這種將人慢慢逼入絕境、碾碎希望的過程。

艾拉死死攥緊欠條，指節(jié)因用力而發(fā)白。

不能放棄，為了艾薇，也為了自己，絕不能放棄！

她需要錢，需要情報，需要立刻擺脫眼前的追兵，然后……然后才能去想那一千萬的噩夢。

她強(qiáng)迫自己冷靜，辨認(rèn)了一下方向，朝著“破釜”酒館挪動腳步。

那是下城區(qū)消息最靈通，也最不介意來客狼狽的地方。

“破釜”酒館的招牌，是一個生銹到幾乎快要斷裂的破鍋，在風(fēng)雨中發(fā)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。

艾拉壓下兜帽，推開那扇油膩的木門，一股幾乎凝滯的、混合著劣質(zhì)麥酒的酸味、汗臭味、劣質(zhì)**味和食物餿味的渾濁空氣撲面而來，讓她本就翻騰的胃部又是一陣抽搐。

酒館內(nèi)部光線昏暗，僅靠幾盞冒著黑煙的油燈照明。

喧囂的人群擠在粗糙的木桌旁：滿身傷疤、吹噓著根本不存在的冒險經(jīng)歷的傭兵；眼神閃爍、專門盯著別人鼓囊囊錢袋的小偷；還有更多是渾身散發(fā)著失敗和酒精味的落魄冒險者，他們的眼神空洞，仿佛靈魂早己被這座冰冷的城市榨干。

墻壁上貼著模糊的通緝令和泛黃的懸賞單，紙張邊緣卷曲，如同這些人破碎的夢想。

艾拉擠到吧臺角落，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。

吧臺后的酒保有只渾濁的灰白色瞎眼，得名“獨(dú)眼”。

他正用一塊看不出原色的臟布，慢條斯理地擦拭著一個同樣不怎么干凈的木杯。

他用剩下的那只眼睛，精明地打量著每一個進(jìn)出的顧客，像一只盤踞在蛛網(wǎng)上的老蜘蛛。

艾拉將最后幾枚坑坑洼洼、帶著體溫的銀幣推了過去，硬幣在油膩的木臺上發(fā)出輕微的摩擦聲。

她的聲音因寒冷和緊張而沙?。骸百I消息。

最快來錢的路子?！?br>
“獨(dú)眼”慢條斯理地收起銀幣，剩下那只眼睛掃過艾拉狼狽的樣子、濕透的衣衫和額角的傷痕，嘿嘿一笑，露出滿口黃牙，壓低聲音：“‘快錢’？

有啊，‘暗影織網(wǎng)’那邊老有些‘急活’，報酬豐厚得很?！?br>
他刻意停頓了一下，觀察著艾拉的反應(yīng)，那只獨(dú)眼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算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