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：決斷日——最后一個**的湮滅二零二三年初秋的早晨，陽光透過落地窗，在我那間足以俯瞰半條金融街的辦公室里切割出明暗交錯的光斑。

灰塵在光柱里無聲地翻滾，像極了此刻我的人生——看似被照亮，實則無序、焦灼，且正無可挽回地向下墜落。

我叫林浩，三十八歲，曾是別人眼中“乘風破浪”的弄潮兒。

而現(xiàn)在，我是一個坐在豪華辦公室里，卻連下一頓飯都不知道在哪里解決的，名副其實的“負翁”。

手機屏幕又一次頑固地亮起，不是微信問候，不是客戶咨詢，屏幕上跳動的那一串號碼，沒有備注，我卻早己倒背如流。

這是本月第十七通來自銀行的催債電話。

指尖懸在紅色的“拒絕”按鍵上，猶豫了一秒，最終，我還是劃開了接聽。

一種近乎麻木的習慣性動作。

“林先生，您尾號8808的賬戶本月應還貸款及利息共計八萬七千三百二十一元，己逾期十一天。

我們再次鄭重提醒……”聽筒里傳來的女聲標準、冰冷，不帶任何情緒，像一把精心打磨過的鈍刀，一下下切割著我早己緊繃不堪的神經(jīng)。

“我知道，王經(jīng)理，再寬限幾天，就幾天！

我正在想辦法，有一筆款子馬上就……”我的聲音干澀，帶著連自己都厭惡的乞求腔調，重復著我自己都不再相信的謊言。

“這是您本月第五次‘馬上’了，林先生?！?br>
對方的語氣里終于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耐煩，“根據(jù)合同，如果下周一再未能存入至少三期的最低還款額，我們將不得不啟動法律程序，對您抵押的房產和公司資產進行……”后面的話，我有些聽不清了。

耳朵里嗡嗡作響，只有“法律程序”、“抵押房產”這幾個字眼，像重錘一樣砸在我的胸口，悶得我喘不過氣。

掛斷電話，世界并沒有恢復清凈。

相反，一種死寂的恐慌開始無聲地蔓延。

辦公室里安靜得可怕，能聽到窗外高架橋上車輛穿梭而過的微弱噪音，那是一個正常運轉的世界，而我，己被排除在外。

我站起身，踱步到窗前。

樓下是車水馬龍，一片繁華盛景。

一年前，我站在這里，躊躇滿志，以為抓住了命運的后頸皮。

二零二二年底，持續(xù)三年的口罩時代終于宣告結束，舉國歡騰，仿佛一切都被按下了重啟鍵。

餐飲、旅游、消費……所有被壓抑的需求似乎都會噴薄而出。

我身邊所有的朋友，圈子里所有的言論，都在高喊：“報復性消費來了！

遍地是黃金！”

我的公司主營高端禮品定制，在疫情前確實做得風生水起。

但那三年，業(yè)務幾乎枯竭。

全靠過去的積累和銀行的借貸苦苦支撐。

我像所有賭徒一樣，堅信“撐過去就是春天”。

放開的消息傳來那一刻，我認定，我賭贏了，春天來了！

于是，我做出了人生中最“決斷”，也最愚蠢的決定——all in（全押）！

我?guī)缀跏且砸环N狂歡的心態(tài)，壓上了所有能壓上的**：說服妻子，抵押了我們唯一的住房，獲得了第一筆啟動資金；靠著過去良好的“信譽”，又從三家銀行和兩個私人朋友那里貸來了巨款；我退了原來勉強維持的小辦公室，租下了現(xiàn)在這間氣派的、月租五萬的“門面”；我一次性預定了遠超往年峰值時期的原材料，生怕錯過任何一個訂單；我高薪挖來了兩個據(jù)說“手握大量資源”的銷售總監(jiān)，擴招了團隊……那段時間，我每天都被一種虛假的繁榮感包裹著。

看著嶄新的logo墻上熠熠生輝，看著擴大的辦公區(qū)坐滿了新員工，看著倉庫里堆滿的、價格不菲的原料和包裝盒，我心里的滿足感膨脹到了極點。

我甚至在深夜加班時，會對著窗外的夜景幻想，明年此時，我或許能買下隔壁那間更大的辦公室。

然而，預期的“報復性消費”就像一個被吹得五彩斑斕的肥皂泡，在空中短暫地飄了一會兒，“啪”一聲，碎了。

市場確實恢復了，但遠沒有達到媒體鼓吹的那種瘋狂程度。

人們變得更加理性，錢包捂得更緊。

對于“高端禮品”這種非必需消費，更是慎之又慎。

我投入巨資生產的那些精美貨品，大部分安靜地躺在倉庫里，蒙上了厚厚的灰塵。

每個月的固定開支卻像一頭貪婪的巨獸，準時張開血盆大口：豪華辦公室的租金、二十幾名員工的工資社保、銀行的貸款利息、倉庫的倉儲費用、昂貴的線上推廣費……它們吞噬著賬上原本就不多的現(xiàn)金流，很快便入不敷出。

起初，我還能用新的貸款去填舊的窟窿，玩著危險的“十個鍋九個蓋”的游戲。

但很快，銀行的風控部門注意到了我的異常，停止了新的貸款審批。

朋友的借款也到了期限，電話從委婉的提醒變成了急切的催討。

現(xiàn)金流，徹底斷了。

桌上的另一臺手機也開始震動，是供應商老李。

我不用接就知道他要說什么。

他那里還壓著我一百多萬的貨款，己經(jīng)延期了兩個月。

我曾是他最大的客戶之一，他過去總是“林總林總”叫得親熱，如今電話里的聲音卻像是淬了冰。

我環(huán)顧著這間寬敞明亮、裝修奢華的辦公室。

意大利進口的沙發(fā)，紅木的辦公桌，墻上的抽象派油畫……它們曾經(jīng)是我成功的象征，現(xiàn)在，卻像一個個沉默的諷刺，嘲笑著我的虛榮和愚蠢。

我走到書架前，目光掃過那些裝幀精美的商業(yè)書籍，《狼性管理》、《思維決定出路》、《巴菲特之道》……它們曾給我無限**，如今卻毫無用處。

角落里，有一本薄薄的、被遺忘的書，是去年生日時上大學的侄女送的，她說：“小叔，這本理財書很有趣，你看看吧。”

我當時瞥了一眼封面——《小狗錢錢》，一只小狗的**圖案。

我心里嗤笑一聲，我是做幾百萬生意的企業(yè)家，看這種給孩子看的童話書？

它被我隨手塞進書架最底層，再無問津。

現(xiàn)在，它安靜地呆在那里，封面上落滿了灰，就像我蒙塵的夢想和人生。

“嘀嗒?！?br>
臉上忽然感到一絲冰涼的濕意。

我抬手一抹，竟然是淚。

我居然哭了？

那個曾在酒桌上鏖戰(zhàn)群雄、在談判桌上寸土不讓、在疫情最艱難時也沒掉過一滴眼淚的林浩，此刻站在自己一手打造的華麗墳墓里，對著催債電話和一堆冰冷的奢侈品，流下了絕望的眼淚。

一種巨大的無力感攫住了我。

不是憤怒，不是悲傷，而是純粹的、徹頭徹尾的無力。

我所有的努力、所有的豪賭、所有的“決斷”，最終都精準地把我推向了更深的深淵。

我不知道接下來該怎么辦，不知道明天如何面對員工和供應商，不知道如何回家面對妻子那雙日益憂慮的眼睛。

倉庫里積壓的貨品、電腦里冰冷的負債報表、手機上永不間斷的催款信息……它們不再是商品、數(shù)字和文字，它們匯聚成一條冰冷的、沉重的鐵鏈，一圈圈纏在我的脖子上，勒得我窒息。

我喘不過氣來了。

視線最后定格在那本《小狗錢錢》上。

絕望之中，竟生出一絲荒謬的可笑感。

難道我林浩的人生答案，會藏在一本給孩子看的童話書里嗎？

窗外，陽光依舊燦爛，城市的脈搏強勁有力地跳動著。

而我的世界，在這一天，這一刻，仿佛徹底熄滅了最后一絲光。

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