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天，歸墟市開始塌了。

齊昭躺在廢墟中央，左腿被鋼筋刺穿，血混著水泥灰往下淌。

他想動，可身體像被人從內(nèi)部抽空了一樣，指尖剛碰上一塊銹鐵，皮膚就開始發(fā)藍，像是信號不良的老電視，一格一格地雪花、閃爍。

天空裂開了，像誰拿刀劃破了幕布。

遠處鐘樓的指針停在17秒。

他聽見自己喘氣，但耳朵里灌滿了雜音——有小孩唱兒歌，有女人哭，還有誰在笑。

他分不清哪些是真，哪些是腦子里快燒壞的線路在放錄音。

他咬牙，用鐵片去撬壓住腿的水泥板。

手指磨破，血糊了滿手，鐵銹味沖進鼻腔。

疼是真實的，可這疼正一點點變淡，像被人調(diào)低了音量。

記憶也在走。

他記得自己是個老師？

不對……是**？

又好像，什么都不是。

昨天早餐吃了什么？

想不起。

媽**名字？

三個字，開頭是“李”？

還是“王”？

忘了。

連“疼”這個字的意思，都開始模糊。

他猛地咬破舌尖，血腥味炸開一瞬間，腦子里閃過一張木桌，一杯冷掉的美式咖啡，還有他自己低聲說的一句話：“這輪回……有規(guī)律?！?br>
那畫面一閃即逝。

可就是這一閃，讓他在意識沉下去前，抓住了最后一根繩子。

我不是第一次死。

這個念頭剛冒出來，整個世界就像被按了刪除鍵。

光、聲、痛、記憶——全被抽走。

他感覺自己變成了一段被格式化的錄音帶，磁粉簌簌掉落，最后只?？諝?。

然后，黑。

——再睜眼，他在咖啡館。

陽光從玻璃窗斜切進來，落在桌上。

一杯美式擺在面前，邊緣結(jié)了層冷凝水，杯底沉著半圈咖啡漬。

街對面包子鋪冒著熱氣，穿校服的學生打鬧著跑過，一輛共享單車倒在路邊，沒人去扶。

他低頭看自己。

手完整，腿沒傷，風衣袖口那道磨了邊的毛刺還在，和剛才廢墟里那件一模一樣。

他不動，只用眼角掃視西周。

沒人看他。

服務(wù)員端著托盤穿來穿去。

收銀臺放著今日特價牌：三明治買一送一。

手機在桌上震動了一下。

屏幕亮起，日程提醒彈出來：“輪回第1日，晴，無異常?！?br>
他盯著那行字，心跳沒加快，呼吸沒亂。

不是因為不怕，是因為身體還記得——那種記憶被硬生生扯走的痛，比骨折還深。

他緩緩抬起手，指尖抹過玻璃窗上的水霧，在上面寫下三個字：我是誰。

字還沒寫完，服務(wù)員走過來，“啪”地一擦，全沒了。

他沒說話，只是把手指收回來，輕輕搓了搓袖口的毛邊。

這個動作他做了三十年。

風衣?lián)Q了三件，袖口都磨成這樣。

不是習慣，是標記。

只有他自己知道，哪一道毛刺是哪一年磨出來的。

現(xiàn)在，這件風衣的磨損位置，和廢墟里那件，分毫不差。

說明——不是夢。

他端起咖啡，喝了一口。

冷的，苦得發(fā)澀。

但他的舌頭記得這味道。

和十天后、第九次輪回結(jié)束前，他在同一家店喝的最后一口，一模一樣。

那時他還以為，這次能活到第十一天。

結(jié)果第十天傍晚，整座城市像被誰從地基上拔起來，砸碎，重置。

他死了。

所有人死了。

然后——重來。

可這次，他醒了。

在第一天。

他放下杯子，目光落在對面空座上。

那里本該坐著個穿紫色旗袍的女人，抽煙，笑得像知道所有秘密。

但他沒等她出現(xiàn)。

他知道現(xiàn)在不能問，不能找，不能動。

規(guī)則還沒摸清。

敵人還沒露臉。

他現(xiàn)在唯一能確定的，是自己記得——上一輪的死法。

這就夠了。

他掏出筆記本，翻開空白頁，用筆寫下第一行字：“第十天，城市崩塌。

鐘樓停在17秒。

天空裂開，像幕布被撕?！?br>
寫完，他合上本子，塞進內(nèi)袋。

動作很輕，像藏一把沒開過刃的刀。

他起身，走出咖啡館。

風迎面吹來，帶著早點攤的油煙味。

行人擦肩而過，沒人多看他一眼。

他站在路邊，抬頭看天。

晴得刺眼。

可他知道，這天，撐不過十天。

他摸了摸眼鏡框，金屬冰涼。

這副眼鏡，他戴了八年。

鏡腿內(nèi)側(cè)刻著一行小字：“邏輯是唯一的生路?！?br>
他沒再回頭，走進人群。

第十一次輪回，開始了。

他不知道誰在幕后。

不知道為什么重來。

不知道這城市里，還有沒有別人也記得。
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既然他能帶著記憶回來，那就不是重開。

是續(xù)局。

而續(xù)局的人，最怕的不是死。

是忘了自己為什么活著。

他走得很慢，但每一步都踩得實。

風衣下擺掃過地面，像在丈量時間。

十天很短。

短到大多數(shù)人連第二天都活不明白。

但他不一樣。

他記得痛。

記得死。

記得那句沒說完的話。

這輪回，有規(guī)律。

他要找到它。

然后，打破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