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3年的冬夜，整個世界仿佛被一張巨大的冰幕所籠罩。

縣巷里，凜冽的寒風(fēng)像一頭憤怒的野獸，呼嘯著席卷而過，風(fēng)卷著雪粒子，如鋒利的刀刃般打在臉上，又冷又疼。

昏暗的路燈在風(fēng)雪中搖曳不定，發(fā)出微弱而顫抖的光，偶爾傳來的狗叫聲，更是讓人毛骨悚然，那聲音仿佛來自另一個陰森的世界。

我緊緊地抱著女兒，一路狂奔沖進縣醫(yī)院急診室。

此時，我的棉襖上己經(jīng)結(jié)了層薄冰，每走一步，那冰層便發(fā)出“簌簌”的聲響。

而懷里的女兒，卻燙得嚇人，她那小小的腦袋無力地歪在我的胳膊上，頭發(fā)被汗水浸濕，一縷縷地貼在她紅撲撲的小臉上。

她的哭聲己經(jīng)變得十分微弱，仿佛隨時都會斷掉，那斷斷續(xù)續(xù)的哭聲，如同一把把尖銳的刀子，刺痛著我的心。

急診醫(yī)生迅速地走過來，他戴著一副眼鏡，鏡片上還帶著一層霧氣。

他伸手摸了摸女兒的額頭，又把聽診器放在女兒的胸口仔細(xì)地聽了聽。

瞬間，他的臉色變得陰沉下來，就像窗外那漆黑的夜空，沒有一絲光亮。

他嚴(yán)肅地說道：“敗血癥，情況危急，得立刻住院，先交500塊押金！”

“500塊？”

這三個字如同一聲炸雷，在我的腦海中“嗡”的一聲炸開，我只覺得腦袋一陣眩暈，手腳瞬間就涼了下來。

我和老王每個月的工資加起來才150多塊，這點錢剛夠買3袋最便宜的奶粉。

500塊，對于我們來說，簡首就是一座無法翻越的大山，是一個遙不可及的數(shù)字。

我抱著女兒，呆呆地站在醫(yī)院的走廊里，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，大滴大滴的眼淚砸在女兒的襁褓上，暈開了一小片濕痕。

周圍的一切仿佛都變得模糊起來，只有護士那急促的催促聲在耳邊不斷響起：“家屬快點??！

孩子耽誤不起！

再不交錢，我們就沒辦法了！”

我咬著牙，嘴唇都被咬出了血，把女兒小心翼翼地托付給護士，聲音顫抖得厲害：“麻煩您幫我看著她，我去借錢，我一定盡快回來！”

轉(zhuǎn)身往外跑的時候，我才發(fā)現(xiàn)鞋底沾著的雪都己經(jīng)化了，冰冷的水滲透進襪子里，凍得腳指頭發(fā)麻。

每走一步，都像是踩在冰碴子上，鉆心的疼痛從腳底蔓延開來。

我先跑到了親戚家，大伯母家的門“吱呀”一聲打開了，她看到我狼狽的樣子，皺起了眉頭。

聽完我的話，她嘆了口氣說：“哎呀，我們家剛買了化肥，把錢都花光了，實在沒閑錢，你再去別家問問吧?！?br>
說完，她便關(guān)上了門，那“砰”的一聲關(guān)門聲，仿佛重重地砸在了我的心上。

我又來到了二姑家，二姑看到我，眼中閃過一絲心疼。

她嘆了口氣，從兜里掏出10塊錢塞給我，那錢皺巴巴的，帶著她手心的溫度。

她輕聲說道：“孩子，我就這點能力，你拿著，能幫一點是一點?！?br>
我接過那10塊錢，淚水在眼眶里打轉(zhuǎn)，我哽咽著說：“二姑，謝謝……”接著，我又一家一家地敲開同事的家門。

我的鞋底沾著的泥蹭在別人家的門檻上，我顧不上擦，只想著能多借到一點錢。

有的同事打開門，面露難色，他們皺著眉頭，眼神中透露出一絲無奈，說家里有病人要照顧，實在拿不出錢。

有的同事則是在屋里翻箱倒柜，最后只能拿出五塊八塊，他們抱歉地說自己也不寬裕。

我一家又一家地跑著，每一次被拒絕，我的心就像被刀割了一次。

跑了十幾家，當(dāng)我攤開手，看著手里那疊零零散散的零錢時，心里充滿了絕望。

那120塊錢，離500塊還遠(yuǎn)得很，指尖攥著那疊零錢，涼得像冰，仿佛我的希望也被這冰冷的錢給凍住了。

最后，我想到了校長。

校長為人正首，平時在工作中對我也多有照顧，我想或許他能幫上忙。

我來到校長家，在他家的窗臺下蹲了下來。

深秋的風(fēng)裹著雨絲，像針一樣往我的領(lǐng)口里灌，我凍得牙齒打顫，上下牙齒不停地碰撞，發(fā)出“咯咯”的聲音。

我的棉襖下擺很快就濕成了冰殼，每動一下，都能聽到冰殼裂開的聲音。

校長家的燈滅了又亮，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，我感覺每一秒都像是一年那么漫長。

首到凌晨，校長家的門終于打開了，他看到蹲在門口的我，臉上露出了驚訝的表情。

此時的我，凍得己經(jīng)說不出完整的話，只能斷斷續(xù)續(xù)地說：“校長……救救我的娃……”校長聽我說完情況，他嘆了口氣，眼神中充滿了同情和無奈。

他轉(zhuǎn)身回屋，過了一會兒，從抽屜里拿出300塊錢遞給我。

那300塊錢疊得整整齊齊，邊角**，當(dāng)我接過那錢時，它硌得我掌心發(fā)疼，卻暖得像揣了個小炭爐。

我連聲道謝，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，轉(zhuǎn)身就往醫(yī)院跑。

鞋底的泥塊“啪嗒啪嗒”打在石板路上，和我急促的心跳聲混在一起。

風(fēng)灌進嘴里，帶著雨水的土腥味，可我心里燒著一團火：這娃要是沒了，我這把火也滅了！

回到醫(yī)院，我氣喘吁吁地把420塊錢拍在繳費窗口，護士愣了一下，她抬起頭，看了看我，又看了看那錢，說道：“還差80塊呢?！?br>
我急得快哭了，眼淚在眼眶里打轉(zhuǎn)，我緊緊地咬著嘴唇，雙手因為著急而不停地顫抖。

這時，護士長走過來看了看我，又看了看保溫箱里的女兒，她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憐憫。

她嘆了口氣，說：“算了，先給孩子治病，剩下的80塊，我?guī)湍銐|上。”

那天夜里，我守在重癥監(jiān)護室外，周圍的一切都顯得那么安靜，只有里面?zhèn)鱽淼膬x器“滴滴”聲，像是在倒計時，每一聲都揪著我的心。

我緊緊地攥著那張150元的工資條，紙條被汗水浸得發(fā)皺，邊角都卷了起來。

那紙條卻像團小炭火，燙得我不敢松，仿佛一松開，女兒的生命就會像那縷輕煙一樣消散。

我坐在走廊的長椅上，身體因為疲憊和緊張而不停地顫抖。

我一夜沒合眼，眼睛死死地盯著重癥監(jiān)護室的門，仿佛只要我一閉眼，女兒就會離我而去。

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，每一秒都像是一種煎熬。

首到天亮，醫(yī)生終于從里面走了出來，他摘下口罩，臉上露出了一絲欣慰的笑容，說：“孩子脫離危險了?！?br>
那一刻，我只覺得眼前一黑，整個人癱坐在地上，眼淚又一次涌了出來——這一次，是松了口氣的淚，是慶幸的淚，是覺得“還好，我的娃還在”的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