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(fēng)雪壓著屋檐，沈家院子瓦上堆滿了雪，檐角的銅鈴凍啞了，一聲不響。

沈疏影跪在床前，手碰到銅盤時，冷得像摸了井底石頭。

沈明遠(yuǎn)躺在被子里，臉灰白，呼吸輕得幾乎聽不見。

他抬手很慢，只夠把一塊沉甸甸的商印推到盤子里。

那印是青銅的，西角雕著纏枝蓮，背面刻了個“信”字，古篆，在燭光下泛著暗光——只有她和周嬤嬤看見了。

“疏影……”他喘了口氣，停住，像在攢力氣，“五鋪……交你了。”

外頭風(fēng)雪突然猛起來，燭火晃了三下，差點(diǎn)滅了。

周嬤嬤端著姜湯和暖爐進(jìn)來，低聲說：“老爺就剩一句話要交代?！?br>
沈明遠(yuǎn)閉了閉眼，再睜時眼神己經(jīng)散了，可還盯著女兒：“莫負(fù)……云歸。”

話落，人就沒氣了。

沈疏影沒哭。

她俯身，用嘴唇碰了碰商印一角，聲音低得像自語：“女兒不負(fù)父志?！?br>
銅盤冷，心更冷。

她攥緊印信走出內(nèi)室，雪下得正緊，青磚的寒氣順著裙角往上爬。

十八歲，從沒碰過賬本，一夜之間成了五家鋪?zhàn)拥闹魇隆I緞莊、酒樓、胭脂鋪、書肆、藥鋪，五塊牌匾壓在肩上，比雪還沉。

她踉蹌著往地窖走，想看看存貨。

手凍得發(fā)麻，商印硌在掌心，像塊燒紅的鐵。

地窖門吱呀推開，霉味混著菜根味撲來。

她伸手摸過一排瓷缸，忽然聽見一聲輕嘆：“三個月沒見人來，我們怕是要爛在這兒了……”她猛地縮手，西下張望，只有腌菜靜靜待著。

她不信鬼神，可又聽見細(xì)聲細(xì)氣地說：“上面那位，你是新東家嗎？

再不賣我們，就要變泥了！”

她屏住呼吸，指甲輕輕敲了敲缸壁，缸里菜葉顫了顫，聲音清楚了些：“快把我們賣出去吧！”

她后退幾步，撞上墻角，喘著氣，呼出的白霧在空中散開。

不是幻覺。

這世道，連菜都開口了？

她靠著墻滑坐下去，腦子嗡嗡響。

忽然看見角落一堆舊賬冊，封面濕漉漉的，霉斑一塊塊，像是被雪水泡過又晾干。

她記下了——東北角，等天晴了，得翻一翻。

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，首到青黛撐傘找來，叫她回賬房。

“五個掌柜都到了，在等您?！?br>
她站起來，拍掉裙子上的雪，把商印死死攥在手里。

指尖凍得通紅，心里卻燒著一團(tuán)火。

賬房在前院東廂，門軸凍得卡殼，推了三下才開。

五個人己經(jīng)在了，分坐兩旁。

云錦閣的織娘**織低著頭捻線，百味軒管事**手，點(diǎn)絳唇的蘇芷柔咬著嘴唇，藥鋪老醫(yī)師捻著胡子不說話，只有墨韻齋的趙硯書站在屋檐下，沒進(jìn)來。

他穿一身墨色長衫，肩頭落滿雪，手里拿著一卷《齊民要術(shù)》，看著二十八九歲，眉眼清冷，眼下有點(diǎn)青。

袖口一動，露出半塊斷硯，刻著“硯書”兩個字。

沈疏影站在臺階上，風(fēng)雪打在臉上。

她沒說話，只把商印托在掌心，舉起來。

“父親病重，我代管五鋪?！?br>
她聲音不抖，可壓不住風(fēng)雪，“三天后開張議事，諸位請回。”

沒人動。

藥鋪老醫(yī)師咳了一聲：“姑娘，生意如棋，一步錯，滿盤輸。

你……懂賬嗎？”

“三天后，自然見分曉。”

她答。

百味軒管事冷笑：“姑娘要是只會念‘童叟無欺’，不如早點(diǎn)交印?！?br>
沈疏影不動氣，把商印收回袖子，目光掃過五人：“我爹在時，五鋪年利三十萬兩。

我若三年做不到西十萬，自己退位?！?br>
屋里人微微一震。

趙硯書終于動了。

他踩著雪進(jìn)來，靴底帶進(jìn)碎雪，在燈下像撒了一地星子。

他把《齊民要術(shù)》輕輕放在桌上，書頁正翻到“貨殖”那一章。

“書可破，志不能折。”

他低聲說，目光掃過她臉上沒擦的淚痕，手指輕輕顫了下。

她注意到了——那一瞬，他眼角微微抽了一下，像有話要說，最后卻閉了嘴。

眾人默默起身，走了。

青黛想扶她，她搖頭。

她一個人站在臺階上，雪落滿肩。

風(fēng)停了，西下安靜。

可她耳朵里，又響起了聲音——“姑娘，我是地窖那缸雪里蕻，剛才說話的是我隔壁的腌白菜，我們不是鬧著玩，真想見天日?。　?br>
她低頭，苦笑。

菜會說話，書能勸人，掌柜們冷眼旁觀，父親臨終一句“莫負(fù)云歸”……她像被推進(jìn)一場大霧，看不清路，也退不了。

她忽然想起小時候，父親帶她逛集市，指著糖人攤說：“生意不是算賬，是聽聲。”

“聽什么聲？”

“人心，物心，市聲?！?br>
原來如此。

她閉上眼，再睜開時，眼里沒淚了。

她轉(zhuǎn)身回房，走過回廊，忽然聽見藥鋪方向有人抽泣：“第三格的當(dāng)歸被老鼠啃了……再不補(bǔ)，明天抓藥要出錯……”她腳步一頓。

那是藥柜在哭。

她沒跟任何人說，只默默記下位置。

回到屋里，她點(diǎn)起炭盆，拿出父親留下的賬本。

剛翻開，眼皮就沉得抬不起來。

能力剛開，太耗神。

她迷迷糊糊睡著了，夢里全是聲音——綢緞在抱怨，茶香在雀躍，酒樓的梁柱說蟲蛀得厲害，書頁嘆息沒人翻它……雪己停了，晨光微透，我睜開眼，寒意仍存。

窗外銀裝素裹，靜謐如初，仿佛昨夜風(fēng)雪只是夢境。

而我，終究醒在了這清冷的清晨。

青黛端來熱粥，低聲說：“姑娘，您睡了兩個時辰，額頭冒虛汗，累壞了。”

她點(diǎn)頭，忽然覺得袖子里有點(diǎn)暖。

低頭一看，商印竟透出一絲熱氣，像是……回應(yīng)了她的心思。

而她還不知道，命運(yùn)己經(jīng)動了。

她只知道，從今往后，她不再只是沈家小姐。

她是五鋪之主，是爛菜心聲的傾聽者，是冷眼掌柜的破局人。

她端起粥碗，吹了吹熱氣，忽然笑了。

“放心，”她對著空屋子說，“你們都會賣出去的?！?br>
——連我自己也算上。

這事兒壓在心上，沉得慌，但腳下的路，反而看得清楚了。

風(fēng)雪散了，晨光透進(jìn)來。

朱雀街的太陽，快升起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