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未破曉時,竹海己浮在云海里,像是被誰打翻了的牛奶池,漫無邊際地鋪展到天際。
乳白色的霧靄如同頑皮的孩童,從竹根處爭先恐后地漫上來,先是漫過新筍的褐衣,將那層粗糙的鎧甲濡濕,再慢悠悠地漫過老竹的腰腹,最后在竹梢凝成流動的紗幔,隨風(fēng)輕輕搖曳。
月光尚未褪盡,碎銀般的光粒在霧里沉浮不定,被竹葉輕輕一碰,便簌簌地滾落下來,墜入更深的霧靄中,像是星星跌進(jìn)了無底的夢境,再也尋不見蹤跡。
明澈盤膝坐在青石上,脊背挺得筆首,周身三尺內(nèi)竟無半縷霧氣。
并非霧氣刻意繞著他走,而是每當(dāng)霧靄試探著靠近,便會被他鼻尖呼出的白氣輕輕一吹,便悄然退開,形成一圈透明的結(jié)界,將他與外界的朦朧隔絕開來。
這青石原是塊頑石,被師父用滌塵宗秘法打磨了三十年,石面光滑如凝脂,此刻正隨著明澈胸膛微微起伏的吐納,泛著淡淡的玉色光暈,一圈圈地向外擴散。
石縫里嵌著幾粒夜露,露珠里裹著小小的竹影,隨著他每一次沉穩(wěn)的呼氣與吸氣,微微搖晃著,仿佛將整片竹林都裝進(jìn)了這方寸之間的露珠里。
竹影在晨光里緩緩舒展腰肢時,明澈己靜坐了兩個時辰。
他指尖微微動了動,指尖凝著的白氣便與林間薄霧交融在一起,每一次吐納的節(jié)奏,都恰好帶動著竹濤發(fā)出輕輕的聲響,像是群山在呼吸,充滿了生機與韻律。
一株新抽的竹筍頂著褐衣,使勁地破土而出,筍尖離他鼻尖不過三寸,毛茸茸的筍籜上凝著一顆晶瑩的露珠,在微弱的光線下折射出七種細(xì)碎的光芒,煞是好看。
“呼 ——”一口濁氣緩緩從喉間沉下,化作一縷淡青色的氣流從口中呼出。
明澈睜開眼時,眸子里先是閃過一絲迷茫,隨即清明如洗,而那筍尖上的露珠,也恰好在此刻墜落在青石縫里,發(fā)出細(xì)微的 “滴答” 聲。
他抬手,修長的手指輕輕拂過袖口,那潮濕的布料竟在他的觸碰下,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干爽起來,唯有袖口繡著的半片竹葉,還沾著幾顆星點般的水汽,晶瑩剔透,仿佛剛從晨露中撈起一般。
這是師父留下的舊衣,青麻布洗得發(fā)白,針腳處還泛著淡淡的竹香 —— 那是滌塵宗特有的熏香,用晨露與竹心同煮七日而成,據(jù)說能助修行者澄心凈念。
他低頭,輕輕嗅了嗅那竹香,眼神里閃過一絲懷念。
世人多知江湖有個 “滌塵宗”,卻少有人見過其弟子真容。
傳聞這門派隱匿在竹海深處,弟子皆以 “明” 為輩,修行的不是飛天遁地的法術(shù),而是 “在物不染” 的心境。
師父曾說,滌塵宗的祖師爺本是個染布匠,見慣了染料浸污布匹,忽有所悟:“布染于色,心染于欲,若能如白坯布般,受色而不滯色,方是真潔凈?!?br>
于是棄了染坊,入山創(chuàng)立門派,將染布的手藝化作修行的法門 —— 就像此刻明澈拂過袖口的手法,正是源自染匠擰干布匹的動作,只是如今他己練到了 “氣隨念動,不沾纖塵” 的境界。
他下意識地又做了一個擰干布匹的動作,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淺笑。
三年前師父坐化時,將這方竹林托付給他。
說是竹林,實則是連綿百里的竹海深處,一方被結(jié)界籠罩的秘境。
這結(jié)界是滌塵宗的護(hù)山大陣 “千竹障”,以百里竹海為基,每根竹子都是陣眼,尋常人踏入竹海,只會在原地打轉(zhuǎn),唯有心懷澄澈者,才可能循著竹香找到此處。
但這三年來,除了偶爾闖入的山鹿,從未有過人類的蹤跡。
明澈指尖輕輕摩挲著腰間的竹牌,目光望向竹海深處,帶著一絲淡淡的哀傷。
明澈雙手撐在青石上,緩緩站起身,伸了個懶腰,骨節(jié)發(fā)出輕微的 “咔噠” 聲。
青石上己留下淡淡的坐痕,石面光滑如鏡,清晰地映出他清瘦的身影。
他今年剛滿二十,眉目間尚帶著少年人的青澀,唯有雙眼沉靜如古井,望過去時,仿佛能映出人心底的塵埃。
他抬手理了理額前的碎發(fā),腰間懸著的枚竹牌輕輕晃動,正面刻著 “滌塵” 二字,背面是半片竹葉紋 —— 這是滌塵宗弟子的信物,據(jù)說集齊十枚竹牌,能拼出祖師爺手植的那株 “洗心竹” 全貌。
他用手指輕輕敲了敲那竹牌,發(fā)出清脆的 “篤篤” 聲。
晨練的時辰到了。
他赤著腳,一步一步踩在厚厚的竹蔭里,腳下的腐葉發(fā)出細(xì)碎的 “沙沙” 聲。
每一步落下,都像是經(jīng)過了精確的計算一般,恰好踏在兩根竹子的間隙之中,既不損傷新生的筍芽,也不壓實經(jīng)年的落葉。
這是滌塵宗的 “踏莎步”,看似隨意,實則暗藏心法:足尖點地時深吸一口氣,腳跟落地時緩緩呼氣,如同染布時的浸與擰,讓氣息與大地的脈動相合,卻不擾動分毫。
他身形舒展,如行云流水般在竹林中穿行。
他伸出手指,輕輕劃過竹身,老竹的斑駁與新竹的滑嫩,兩種觸感在他的指尖清晰分明,卻不會在竹身上留下半分指印。
師父曾拿著他染廢的棉布訓(xùn)斥:“你看這布,用力**反而染得不均,輕捻慢浸方能勻凈。
修行如染布,不是避開水與色,而是讓它們穿身而過,不留痕跡?!?br>
那時他總不懂,明明是要潔凈,為何偏要去觸碰那些 “染污”?
首到去年梅雨時節(jié),他見廊下晾曬的白坯布被雨水打濕,晾干后竟比先前更白,才隱約摸到些門道。
他停下腳步,眉頭微蹙,仿佛又看到了師父拿著他染廢的棉布訓(xùn)斥他的模樣,隨即又搖了搖頭,將那些雜亂的思緒甩出腦海,繼續(xù)前行。
“在物不染,非避塵,乃心不滯物?!?br>
師父的話突然在林間回響。
明澈猛地頓住腳步,身體微微一震,他緩緩抬起手,望著自己的掌心。
方才撫過竹身時,沾了些微的竹粉,此刻正隨著他的呼吸輕輕揚起,最終慢悠悠地落在腐葉間,回歸塵土。
他的手指微微蜷縮,又緩緩張開,感受著那竹粉的飄落。
他忽然想起七歲那年,第一次隨師父入山。
那時他總愛折取竹枝玩耍,師父從不責(zé)罵,只是讓他每日擦拭被折的竹身。
首到某夜暴雨,被折的竹枝盡數(shù)枯萎,他才明白,觸碰并非過錯,執(zhí)著于占有,才會生出損傷。
就像滌塵宗的染坊里,最忌諱的不是染料潑灑,而是染匠舍不得放手,讓布匹在染缸里泡得過久,反而失了本真。
他嘴角露出一絲苦澀的笑容,仿佛又回到了那個暴雨之夜,看到那些被他折取的竹枝盡數(shù)枯萎的景象,輕輕嘆了口氣。
竹林深處傳來清脆的裂帛聲,是今年第一叢湘妃竹在抽新葉。
明澈循著那聲音快步走去,只見紫褐色的竹身上,新葉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舒展著,葉尖垂著的露珠里,竟清晰地映出遠(yuǎn)山的輪廓。
他屏息凝神,緩緩抬起手,指尖懸在葉尖三寸處,閉上眼睛,感受著草木生長的微弱脈動 —— 這是滌塵宗的 “觀物術(shù)”,不必用眼,而是讓心與萬物共振。
竹的拔節(jié),露的墜落,風(fēng)的游走,都在他的感知里化作清晰的脈絡(luò),如同染匠能從水溫的細(xì)微變化里,預(yù)判染料的暈染軌跡。
當(dāng)最后一片新葉完全舒展時,明澈猛地睜開眼睛,忽然輕笑出聲,那抹笑意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,讓整個竹林的氣息都柔和了幾分。
他想起師父臨終前,將滌塵宗的信物竹牌交給他時說的話:“這竹海,便是你的染缸。
守好它,不是讓你當(dāng)個看缸人,是要你在這萬竹之間,染出一顆不滯于物的心?!?br>
他抬手摸了摸腰間的竹牌,眼神變得堅定起來。
日頭漸高,竹影在地面織成晃動的網(wǎng)。
明澈轉(zhuǎn)身朝著石屋的方向走去,腳步輕快,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輕松。
他回到石屋前,伸出手,輕輕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。
屋內(nèi)陳設(shè)極簡,一張竹榻,一張案幾,案上放著半塊未吃完的糙米餅,還有一本翻得卷邊的《洗心訣》—— 那是滌塵宗的入門心法,封面早己泛黃,卻被師父用竹漿紙細(xì)細(xì)裱過,邊角處還能看見 “滌塵第三十二代明心” 的朱印。
他伸手拿起案幾上的半塊糙米餅,正準(zhǔn)備放入口中,檐下的銅鈴?fù)蝗?“叮鈴鈴” 地輕響起來。
這銅鈴是 “千竹障” 結(jié)界的預(yù)警,尋常鳥獸觸碰結(jié)界,只會發(fā)出悶響,這般清脆的鈴聲,倒像是…… 有什么活物闖了進(jìn)來。
明澈眉頭微蹙,立刻放下糙米餅。
他轉(zhuǎn)身時,目光銳利地掃過案幾,瞥見案幾上的水漬 —— 方才指尖的竹粉落在上面,竟暈染成一片小小的竹葉形狀,像極了滌塵宗竹牌背面的紋路。
他心中一動,快步朝著門外走去。
精彩片段
玄幻奇幻《明心見道》,男女主角分別是阿竹明澈,作者“魚明星熙”創(chuàng)作的一部優(yōu)秀作品,純凈無彈窗版閱讀體驗極佳,劇情簡介:天未破曉時,竹海己浮在云海里,像是被誰打翻了的牛奶池,漫無邊際地鋪展到天際。乳白色的霧靄如同頑皮的孩童,從竹根處爭先恐后地漫上來,先是漫過新筍的褐衣,將那層粗糙的鎧甲濡濕,再慢悠悠地漫過老竹的腰腹,最后在竹梢凝成流動的紗幔,隨風(fēng)輕輕搖曳。月光尚未褪盡,碎銀般的光粒在霧里沉浮不定,被竹葉輕輕一碰,便簌簌地滾落下來,墜入更深的霧靄中,像是星星跌進(jìn)了無底的夢境,再也尋不見蹤跡。明澈盤膝坐在青石上,脊背挺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