意識沉浮，最后定格的感覺是刺骨的冰寒和錐心的疼痛。

蕭明月猛地睜開眼，劇烈的喘息著，胸口如同風(fēng)箱般起伏，眼前是晃動的水粉色鮫綃紗帳，鼻尖縈繞著的是她慣用的、甜膩的百合香。

等等……香？

她不是應(yīng)該沉在冰冷刺骨的碧波池底嗎？

那渾濁的池水灌滿口鼻的感覺是如此清晰，絕望和悔恨幾乎將她的靈魂撕裂。

我不是死了嗎？

被自己最信任的姐妹柳如絲推下碧波池，而那個她恨了一輩子、怨了一輩子的男人——顧凜，卻在她沉溺前一刻，掙脫侍衛(wèi)的阻攔，瘋了一樣跳下來想要救她……真是天大的諷刺。

所以，現(xiàn)在是地府？

地府的待遇這么好嗎？

用的還是本宮生前最愛的熏香？

她僵硬地轉(zhuǎn)動脖頸，熟悉的陳設(shè)映入眼簾：紫檀木雕花梳妝臺、鑲嵌著螺鈿的屏風(fēng)、以及不遠(yuǎn)處那扇她曾發(fā)脾氣摔碎過一個角的琉璃鏡……這**本不是地府，這里是她在皇宮里的寢殿，昭陽殿！

“殿下？

您可是醒了？”

帳外傳來一個小心翼翼，帶著無比熟悉感的聲音。

蕭明月猛地坐起身，掀開紗帳。

只見她的貼身宮女云芷正跪坐在腳踏邊，臉上帶著十足的擔(dān)憂和……稚嫩？

云芷看起來比她記憶中要年輕不少。

“云芷？”

蕭明月的聲音有些沙啞，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，“現(xiàn)在是什么時辰？

何年何月？”

云芷被公主這異常的反應(yīng)嚇了一跳，連忙回道：“回殿下，現(xiàn)在是巳時初。

是天佑十七年，五月初三呀。

殿下您是不是夢魘了？

昨**貪涼多用了冰，有些微恙，陛下特許您今日不必去給皇后娘娘請安呢?！?br>
天佑十七年！

五月初三！

蕭明月的心臟瘋狂地跳動起來，幾乎要撞破胸腔。

她清楚地記得這一年，這一天！

距離她慘死碧波池的那一天，還有整整兩年！

她不是死了，她是……回來了？

回到了悲劇尚未發(fā)生，一切都還來得及挽回的時候？

巨大的震驚過后，是狂喜，是慶幸，但緊接著，便是排山倒海般涌來的記憶和前世的悔恨。

她想起了自己前世的愚蠢，聽信柳如絲的挑撥，認(rèn)為顧凜擁兵自重，心有所圖，甚至認(rèn)為他求娶自己是為了羞辱皇室。

她對他極盡羞辱和排斥，最終將自己和身邊的人都推入了萬劫不復(fù)的深淵。

而顧凜……那個最后跳下來試圖救她的男人。

他現(xiàn)在怎么樣了？

顧凜……對了，顧凜！

他現(xiàn)在應(yīng)該剛從西北大營回京述職！

就在前幾天，我還在宮宴上當(dāng)著所有人的面，斥責(zé)他居功自傲，讓他滾回邊疆去！

想到這里，蕭明月頓時坐不住了，一股強(qiáng)烈的愧疚和想要立刻見到他的沖動涌上心頭。

“云芷，**！”

蕭明月掀開錦被，赤著腳就跳下了床。

“殿下，您身子還沒好利索呢，這是要去哪兒？”

云芷手忙腳亂地拿起一旁的繡鞋追著她。

“去御書房！

或者……去校場！

顧凜……顧將軍今日可在宮中？”

蕭明月語速極快，腦子里亂糟糟的，只想著必須立刻見到他，哪怕只是看一眼，確認(rèn)他現(xiàn)在安好。

云芷一邊幫她穿鞋，一邊疑惑道：“殿下您忘了？

今日顧將軍在校場考核新晉侍衛(wèi)的武藝，陛下或許也會親臨觀瞻。

您昨日……昨日還說不屑去看那武夫耍弄拳腳呢……”蕭明月：“……”好吧，這確實(shí)是我能說出來的話。

原主蕭明月，你真是個徹頭徹尾的傻瓜！

“本宮改主意了！”

蕭明月挺首腰板，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和從前一樣驕縱，“突然就想去看耍拳腳了，不行嗎？”

云芷哪敢說不行，連忙喚來其他宮人，伺候公主洗漱**。

坐在梳妝鏡前，看著鏡中那張明媚鮮活、帶著幾分嬰兒肥的嬌俏臉龐，蕭明月有一瞬間的恍惚。

年輕真好，活著真好。

這一世，我絕不會再重蹈覆轍！

一路疾行，蕭明月幾乎是提著裙子小跑著趕到宮中西側(cè)的校場。

校場上旌旗招展，馬蹄聲、呼喝聲、兵器碰撞聲不絕于耳。

高臺上，果然坐著她的父皇，以及幾位重臣。

而校場中央，一抹玄色身影尤為醒目。

顧凜。

他身姿挺拔如松，穿著玄色輕甲，墨發(fā)高束，側(cè)臉線條冷硬如刀削。

他并沒有下場，只是負(fù)手立于場邊，目光銳利如鷹，掃視著場上正在比試的侍衛(wèi)。

那周身散發(fā)的冷冽和威嚴(yán)，讓周遭喧鬧的空氣都仿佛凝滯了幾分。

蕭明月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。

是他，真的是他。

活生生的，還沒有被自己傷得體無完膚、心灰意冷的顧凜。

她深吸一口氣，整理了一下微亂的鬢發(fā)和裙擺，努力擺出最得體（自認(rèn)為）的笑容，邁步走上高臺。

“兒臣參見父皇。”

皇帝蕭衍看到愛女，略顯驚訝：“明月？

你不是身子不適嗎？

怎么跑到這喧鬧之地來了？”

“回父皇，兒臣覺得好些了，在宮里悶得慌，想來……來看看熱鬧?！?br>
蕭明月說著，眼神卻不由自主地飄向臺下那道玄色身影。

顧凜顯然也注意到了臺上的動靜，他轉(zhuǎn)過身，抱拳行禮，動作一絲不茍，聲音沉穩(wěn)無波：“臣，參見陛下，參見公主殿下?！?br>
他的目光低垂，并未與她對視，仿佛她只是一個無關(guān)緊要的上位者。

蕭明月心里有點(diǎn)不是滋味，但還是鼓起勇氣，決定邁出重生后的第一步——示好。

她看到旁邊桌案上放著御用的點(diǎn)心和香茗，靈機(jī)一動。

她記得顧凜嗜甜，只是從前礙于武將形象從不顯露。

她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塊最精致的桂花糖蒸栗粉糕，步步生蓮地走到高臺邊緣，對著臺下的顧凜，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更柔和：“顧將軍考核辛苦，這糕點(diǎn)是御膳房新制的，味道尚可，將軍不妨用一些歇歇腳？”

話音剛落，整個校場仿佛瞬間安靜了下來。

連皇帝都投來了詫異的目光。

誰不知道明月公主最是討厭這個“粗鄙武夫”顧凜，今日太陽是打西邊出來了？

顧凜的身體似乎僵硬了一瞬。

他終于抬起眼，看向蕭明月。

那眼神深邃，帶著明顯的探究和……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。

他是不是感動了？

是不是沒想到我會這么體貼？

蕭明月內(nèi)心有點(diǎn)小期待。

然而，顧凜只是沉默地看了她手中的糕點(diǎn)兩秒，然后后退半步，再次抱拳，聲音比剛才更冷硬了幾分：“謝殿下厚愛。

只是臣職責(zé)在身，不敢享用。

且……”他頓了頓，似乎在斟酌用詞，最終卻選擇了一種最公事公辦、也最傷人的說法，“御前之物，臣不敢擅用，以免……于禮不合?！?br>
于禮不合？

蕭明月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。

于禮不合？！

這木頭腦袋！

他是不是以為本宮在給他下毒？！

還是覺得本宮在故意戲弄他？！

老天爺，我真是……我真是……巨大的尷尬和委屈瞬間淹沒了她。

前世的陰影和此刻的難堪交織在一起，讓她差點(diǎn)維持不住臉上的表情。

她能感覺到周圍所有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，充滿了驚訝、疑惑，甚至還有看笑話的意味。

就在這無比尷尬的時刻，一個溫婉的女聲恰到好處地響起，打破了凝滯的氣氛：“陛下，殿下也是一片好意。

顧將軍想必是太過恪守規(guī)矩了?！?br>
蕭明月不用回頭也知道，是柳如絲！

她果然也在！

柳如絲輕移蓮步，走到皇帝身邊，柔聲道：“公主殿下金枝玉葉，親自賜食是莫大的恩典，顧將軍或許是受寵若驚，一時不敢承受呢。”

這話看似在打圓場，實(shí)則句句都在戳蕭明月的心窩子，暗示顧凜的拒絕讓她這個公主下不來臺。

蕭明月猛地攥緊了拳頭，指甲深深掐進(jìn)掌心。

劇烈的情緒波動讓她一陣頭暈?zāi)垦?，重生前后的記憶碎片在腦中瘋狂翻涌，那個冰冷的池水似乎又一次將她淹沒……她眼前一黑，身子軟軟地向后倒去。

“明月！”

“殿下！”

驚呼聲西起。

在徹底失去意識前，她似乎看到臺下那抹玄色身影猛地動了一下，似乎下意識地上前了一步，手臂微微抬起。

但最終，他還是在距離高臺數(shù)步之遙的地方，硬生生地停住了腳步，只有那雙總是古井無波的深眸中，掠過了一絲極為復(fù)雜難辨的光芒。

他……到底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