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，深得像是潑翻了濃墨。

徹骨的寒意無孔不入，鉆進(jìn)西肢百骸，冷得云綰綰猛地睜開了眼睛。

入目的并非陰森冰冷的冷宮陋室，也非那碗喝了便穿腸爛肚的鴆酒，而是……一頂略顯陳舊卻干凈柔軟的青紗帳。

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淡淡的、若有似無的冷梅熏香，這是她未出閣前，在云府閨房里慣用的香。

她……不是應(yīng)該死了嗎？

死在那個大雪紛飛的冬日，死在蕭子衍和云婉婉那對狗男女聯(lián)手賜下的毒酒之下，死在耗盡她一生心血、卻最終將她棄若敝履的皇宮深處。

“咳咳……”喉間一陣干*，她忍不住輕咳出聲，聲音嘶啞微弱。

“小姐！

小姐您醒了？！”

一個帶著哭腔的、無比熟悉又略顯稚嫩的聲音急急響起，緊接著，一張滿是焦急和淚痕的小臉湊到了床邊。

是秋月！

她忠心耿耿的丫鬟秋月！

可她不是早在三年前，為了護(hù)著自己，被云婉婉尋了個錯處，活活杖斃在了庭前嗎？

云綰綰心臟狂跳，一個荒謬又驚人的念頭如同驚雷般炸響在腦海。

她猛地坐起身，抓住秋月的手腕，那溫?zé)岬挠|感真實(shí)得讓她指尖發(fā)顫。

“秋月……現(xiàn)在是何年何月？”

她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(fā)抖。

秋月被自家小姐蒼白的臉色和眼中的駭然嚇住了，愣愣答道：“小姐，您落水燒糊涂了嗎？

現(xiàn)在是永和十二年，三月初七啊……”永和十二年！

她十五歲那年！

她落水后大病一場的那年！

她還沒有被父親作為鞏固權(quán)勢的棋子，送入深宮！

她還沒有遇見那個薄情寡性的帝王蕭子衍！

她還沒有被嫡姐云婉婉虛假的姐妹情深所蒙蔽，最終被她踩著自己的尸骨登上后位！

她……重生了？！

巨大的沖擊讓云綰綰一時怔在原地，前世種種如同潮水般洶涌襲來，幾乎將她淹沒。

她想起自己是如何對蕭子衍一見傾心，如何利用母親的祖?zhèn)麽t(yī)術(shù)暗中為他調(diào)理身體、幫他穩(wěn)固帝位，如何在他遭遇刺殺時奮不顧身地為他擋下那致命一刀，留下滿身的疤痕和病痛。

她想起自己是如何愚蠢地相信云婉婉的眼淚和懺悔，將她視為親姐，卻不知對方早己和蕭子衍暗通曲款，甚至她那個未能出世的孩子，也是被云婉婉一碗“安胎藥”生生打了下來！

她想起自己家族是如何在蕭子衍的默許和云婉婉的構(gòu)陷下，被安上謀逆的罪名，滿門抄斬，血流成河！

她想起冷宮里那無數(shù)個饑寒交迫的日夜，想起云婉婉身著鳳袍，居高臨下地看著她，用最溫柔的語氣說著最惡毒的話：“好妹妹，你這皇后之位，姐姐我就笑納了。

你放心，陛下他會永遠(yuǎn)記得你的‘好’，然后……和你云家滿門的忠烈一起，下地獄去記得！”

想起那杯鴆酒入喉時，蝕骨焚心的痛楚和滔天的恨意！

恨！

好恨！

恨蕭子衍的涼薄負(fù)心！

恨云婉婉的毒辣虛偽！

恨父親的冷漠利用！

更恨自己前世的有眼無珠、引狼入室！

指甲深深掐入掌心，刺痛的感覺讓她勉強(qiáng)維持著一絲清醒。

不能慌，不能亂。

老天爺既然給了她重來一次的機(jī)會，她云綰綰，絕不會再走前世的老路！

那些負(fù)她、欺她、害她、辱她之人，她一個都不會放過！

這一世，她不要真心，不要情愛，只要權(quán)力，要那至高無上的地位！

要將所有仇人，統(tǒng)統(tǒng)踩在腳下！

“小姐，您怎么了？

您別嚇奴婢?。?br>
是不是還有哪里不舒服？

大夫說了，您落水受了寒，得好好靜養(yǎng)……”秋月看著小姐眼中翻涌的、她從未見過的冰冷恨意和駭人厲色，嚇得聲音都變了調(diào)。

云綰綰深吸一口氣，強(qiáng)行壓下眼底的洶涌波濤，再抬眼時，己勉強(qiáng)恢復(fù)了幾分平靜，只是那眼底深處，沉淀下了歷經(jīng)一世生死才能淬煉出的冰冷和堅毅。

她輕輕拍了拍秋月的手背，聲音依舊沙啞，卻帶上了安撫的力量：“別怕，我沒事了。

只是……做了個很長很可怕的噩夢?！?br>
是的，那前世的凄慘一生，就讓它徹底成為一場噩夢吧。

如今夢醒了，該輪到那些欠了她債的人，夜不能寐了！

“我有些餓了，去幫我端些清粥小菜來可好？”

云綰綰柔聲道，她現(xiàn)在需要支開秋月，獨(dú)自理清思緒。

秋月見小姐神色緩和，雖然覺得小姐似乎有哪里不一樣了，但終究是放下心來，連忙點(diǎn)頭：“哎！

奴婢這就去！

灶上一首溫著給您準(zhǔn)備的粥呢！”

看著秋月匆匆離去的背影，云綰綰掀開被子，赤足走到梳妝臺前。

銅鏡中映出一張略顯蒼白卻難掩絕色的臉龐。

十五歲的年紀(jì)，肌膚吹彈可破，眉眼精致如畫，帶著少女獨(dú)有的青澀和嬌柔，尤其是那雙眼睛，清澈得能倒映出人影，不染一絲塵埃。

前世，蕭子衍最初便是沉溺于她這雙純凈無垢的眼眸。

云綰綰對著鏡子，緩緩勾起唇角。

鏡中的少女也隨之展露笑顏，那笑容極美，卻再無半分天真懵懂，眼底氤氳著冰冷的、洞察世事的鋒芒，宛如一把即將出鞘的利刃，美麗而危險。

“云綰綰……”她輕聲念著自己的名字，“這一世，好好活?！?br>
門外隱約傳來腳步聲和女子嬌俏的說話聲，由遠(yuǎn)及近。

“……母親也真是的，不過是個庶女落水，也值得如此興師動眾，日日讓我來瞧？

平白降低了我的身份。”

“大小姐心善，府里誰人不知？

不過是走個過場，全了名聲罷了。

二小姐哪能跟您比？”

這個聲音……云綰綰眼神驟然一冷。

云婉婉！

還有她那個趨炎附勢的嬤嬤！

來得正好。

前世，她落水后纏綿病榻許久，云婉婉便是這般日日前來“探視”，噓寒問暖，無微不至，一步步騙取了她全部的信任和依賴。

如今想來，她那日落水，恐怕也并非意外那么簡單！

云綰綰迅速回到床上躺好，閉上雙眼，調(diào)整呼吸，裝作依舊虛弱昏睡的模樣。

腳步聲踏入房內(nèi)，帶著一陣甜膩的香風(fēng)。

“喲，還沒醒呢？

真是身子骨弱?！?br>
云婉婉的聲音里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，她走到床邊，居高臨下地看著床上“昏睡”的云綰綰，“模樣倒是生得不錯，可惜了，是個福薄的庶出，日后最多也就是個給人做妾的命?！?br>
那嬤嬤在一旁附和：“大小姐說的是。

她哪能有您的貴氣?！?br>
云婉婉似乎覺得無趣，隨手將腕上一個成色普通的玉鐲褪下，丟在床頭的小幾上，施恩般道：“這鐲子賞她了，等她醒了告訴她，好好養(yǎng)著，別整天病懨懨的惹父親心煩。”

說完，她便欲轉(zhuǎn)身離開。

就在此時，床上的云綰綰忽然發(fā)出一聲極輕的囈語，眉頭緊蹙，仿佛陷入了極痛苦的夢魘，斷斷續(xù)續(xù)地呢喃：“……不要……姐姐……為何推我……水好冷……”聲音雖輕，卻清晰地鉆入了云婉婉和那嬤嬤的耳中！

云婉婉腳步猛地一頓，臉上的輕松愜意瞬間僵住，豁然轉(zhuǎn)身，難以置信地盯向床上依舊“昏睡”的云綰綰，眼神里閃過一絲明顯的慌亂。

那嬤嬤也是臉色一變，急忙低聲道：“大小姐，她……閉嘴！”

云婉婉厲聲打斷她，眼神驚疑不定地在云綰綰臉上逡巡，試圖分辨她是真夢囈還是……但她很快鎮(zhèn)定下來，一個蠢笨怯懦的庶女，怎么可能有這種心機(jī)？

定然是巧合，是噩夢！

她深吸一口氣，壓下心悸，臉上重新堆起那副慣有的、溫柔偽善的笑容，甚至上前一步，輕輕為云綰綰掖了掖被角，聲音柔得能滴出水來：“綰綰妹妹是做噩夢了？

別怕，姐姐在呢，好好睡吧……”那語氣，關(guān)切得無懈可擊。

若非云綰綰早己看清她那蛇蝎心腸，只怕又要被這演技騙了過去。

云綰綰心中冷笑，面上卻仿佛被安撫，漸漸舒展了眉頭，呼吸變得平穩(wěn)，似乎又沉沉睡去。

云婉婉盯著她看了片刻，這才真正松了口氣，帶著嬤嬤匆匆離去，腳步比來時急促了許多。

房門輕輕合上。

床榻上，云綰綰緩緩睜開雙眼，眸中一片清明冷冽，哪有半分睡意？

她側(cè)過頭，看著小幾上那只成色普通的玉鐲，嘴角彎起一抹極淡、卻冰冷刺骨的弧度。

云婉婉，我的好姐姐。

游戲，才剛剛開始。

這第一份“利息，我就先收下了?！?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