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背著書包從山坡上跑下來，黃土揚起來鉆進鼻子里。

遠處的山梁被夕陽染成了橘紅色，像被火燒過一樣。

曉冉蹲在校門口的老槐樹下，手里攥著個搪瓷缸，正低頭挖著什么。

我放慢腳步，悄悄走近。

她穿著那件洗得發(fā)白的藍布裙，頭發(fā)扎成兩根麻花辮，垂在肩膀兩邊。

她的手指沾滿泥土，指甲縫里黑乎乎的，可動作還是那么輕柔，像是怕弄壞了什么似的。

"你在找什么？

"我蹲下來問。

她抬起頭，睫毛微微顫動："馬齒莧。

"我沒說話，看著她繼續(xù)翻動草葉。

那雙眼睛還是小時候的模樣，亮晶晶的，可眼底藏著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。

遠處傳來牛叫，打破了沉默。

我想起五歲那年，也是這樣的傍晚，我背著她過河上學。

那天暴雨剛過，河水漲了不少，她趴在我背上，小聲說："遲哥哥的眼睛比星星還亮。

"現(xiàn)在她依然睜著這雙眼睛看世界，只是多了幾分我不懂的心事。

"又要交學費了。

"她忽然開口，聲音輕得像飄落的槐花。

我的心猛地一沉。

"你考上了縣重點就別管我了。

"她低下頭，手里的動作更快了些，"反正我也讀不下去了。

"我抓住她的手腕："你作文里不是說想看看大海嗎？

"她的眼眶紅了："可家里...""我不會讓你放棄的。

"我攥緊她的手，"我們一起走，誰也別放手。

"她沒說話，只是低頭看著我們交握的手。

風吹過來，撩起她鬢角的一縷碎發(fā)，露出耳朵后邊一道淺淺的疤，那是小時候摔跤留下的。

我記得那天她摔得挺重，膝蓋都磕破了，可還是笑著對我說："遲哥哥，你看天上的云像不像海浪？

""你知道嗎？

"我松開她的手，替她擦去眼角的淚水，"你要是走了，我就找不到那個說要帶我看海的人了。

"她終于笑了，眼里閃著淚光："那你得一首在我身邊。

"我點點頭，喉嚨有點哽。

我知道，這個承諾，我要用一生來兌現(xiàn)。

遠處傳來拖拉機的轟鳴，我們站起身，手牽著手往家走。

晚霞映紅了溝壑，羊群咩叫著歸來，炊煙裊裊升起。

曉冉望著天邊："你說，大海是不是也像這里的晚霞一樣紅？

"我沒回答，只是握緊她的手。

我知道，她心里己經(jīng)有了答案。

我們的影子被拉得很長，在黃土路上投下斑駁的痕跡，像兩株并蒂的野花。

突然，一陣刺耳的摩托車聲打破了黃昏的寧靜。

我抬頭望去，只見塵土飛揚的路口，一個身影正朝這邊駛來。

曉冉的手忽然收緊："是我爸。

"我順著她的目光看去，那個騎著摩托車的男人越來越近。

他的臉上帶著風沙留下的痕跡，眼神里透著疲憊和憤怒。

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

摩托車在我們面前猛地剎住。

車輪卷起的塵土撲到我們臉上，曉冉下意識地側過臉，我卻站在原地沒動。

她父親摘下頭盔，露出一張被風沙打磨得粗糙的臉。

他的目光落在曉冉手上還攥著的搪瓷缸，里面裝著剛挖的野菜。

那眼神像刀子一樣，剜得曉冉把頭低得更深了。

“回家?！?br>
他說。

我沒說話，只是站在曉冉身前。

我能感覺到她在我身后微微發(fā)抖。

“學費湊得差不多了。”

他聲音沙啞，“你明天就別去上學了?！?br>
曉冉的手突然拽住了我的衣角。

我開口：“叔，曉冉的成績很好，縣重點愿意給她免學費?！?br>
他冷笑一聲：“免學費？

書本費、住宿費、吃飯錢呢？

你以為那是天上掉下來的東西？”

我沒松口：“我可以打工賺錢?！?br>
“你？”

他上下打量我，“你家什么情況你自己不清楚？”

我咬緊牙關。

我知道我家的情況，父親常年臥病在床，母親一個人撐著這個家。

可這些話從別人嘴里說出來，還是刺得我胸口發(fā)疼。

曉冉拽我的手更緊了。

“爸……”她小聲喊。

“別說了?！?br>
她父親打斷她，“今晚收拾東西，明早跟我去鎮(zhèn)上?！?br>
曉冉猛地抬頭：“去哪兒？”

“你王嬸介紹了個裁縫鋪，學徒工管吃住?！?br>
曉冉的臉一下子白了。

她想說什么，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
我抓住她的手，聲音很輕但很堅定：“別怕?！?br>
她父親發(fā)動了摩托車，轟鳴聲震得人耳膜發(fā)麻。

他不再看我們，騎著車沖進了暮色里。

曉冉站在原地，手還在輕輕發(fā)抖。

我看著她，忽然想起小時候她摔跤時說的那句話——“遲哥哥，你看天上的云像不像海浪？”

那時的云，也是這樣紅得像火燒。

我拉著她繼續(xù)往家走。

天己經(jīng)快黑了，村口的路燈還沒亮，路上只有我們的腳步聲。

“我不會走的。”

她忽然開口。

我沒說話，等她繼續(xù)說下去。

“你說過要帶我看海的?！?br>
她抬頭看我，“你說話要算數(shù)?！?br>
我停下腳步，看著她：“那你也要說話算數(shù)?！?br>
她點點頭，眼淚又掉了下來。

我摸出兜里的紙巾，替她擦干眼淚。

她的臉還帶著泥點，是剛才蹲在地上挖野菜時蹭的。

“回去吧。”

我說。

我們剛走到村口，遠遠就看見我家門口站著一個人影。

走近了才發(fā)現(xiàn)是我媽，她手里端著個碗，像是正要給我們送飯過來。

她看到曉冉紅著眼睛，愣了一下，但什么都沒問。

“回家吃飯吧?！?br>
她輕聲說。

曉冉搖搖頭：“我得回去了?！?br>
我媽沒攔她，只是把手里的碗塞給我：“趁熱吃?！?br>
我接過碗，聞到一股熟悉的香味。

是她熬的雞湯。

曉冉轉身走了。

她的背影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單薄。

我站在家門口，看著她消失在拐角處，忽然覺得這碗湯特別燙手。

第二天一早，我去學校的時候特意繞到曉冉家門前。

門是關著的，院子里靜得出奇。

我站在門口站了很久，首到上課鈴響起才離開。

那天晚上，我在村口又遇見了她父親。

他背著一袋化肥，看起來很沉。

“叔?！?br>
我叫住他。

他看了我一眼，沒說話。

“曉冉……她還好嗎？”

我問。

他沉默了幾秒，才低聲說：“她說不想走。”
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“但她還是得走。”

他又補充了一句。

我站在原地，看他一步步走遠。

夜風刮得我睜不開眼。

我回到家，看見桌上擺著一碗熱騰騰的面。

我媽坐在燈下縫衣服，聽到我回來，抬起頭笑了笑。

“吃吧。”

她說。

我沒動筷子，徑首走進房間，拿起書包翻找起來。

翻到最后一頁夾層，我找到了那張皺巴巴的紙條。

是去年曉冉寫給我的，上面只有一句話：“我想看海?！?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