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，深沉得像一硯化不開的濃墨。

秋雨不知疲倦地敲打著屋頂上鋪著的舊油氈布，發(fā)出一種單調(diào)而壓抑的“噗嗒、噗嗒”聲。

那聲音不算響亮，卻無孔不入，鉆進(jìn)人的耳朵里，敲在人的心坎上，帶著一種粘稠的、令人心煩意亂的潮濕感，仿佛要將這小小的世界徹底隔絕開來。

屋里，唯一的光源是桌上那盞小小的煤油燈。

玻璃燈罩熏得發(fā)黑，豆大的火苗不安地跳動著，掙扎著，在墻壁上投下扭曲晃動、忽長忽短的陰影，像一群無聲狂歡的鬼魅。

空氣里彌漫著煤油特有的嗆人氣味、潮濕的霉味，以及一種……若有若無的、讓人喉嚨發(fā)緊的鐵銹味。

林楓縮在墻角那張用木板和長凳搭成的小床上，身上蓋著一床硬邦邦、冷冰冰的舊棉被。

被子很沉，卻帶不來多少暖意，反而有一股怎么曬也去不掉的霉味和汗味。

他沒睡，一雙在瘦削臉龐上顯得過大的眼睛，在昏暗中睜得圓圓的，死死盯著對面床上那個蜷縮成一團(tuán)的、模糊的身影。

那是他的父親，林衛(wèi)國。

突然——“咳！

咳咳咳——！”

一陣壓抑到極致后猛然爆發(fā)的劇烈咳嗽聲，像一把生銹的鈍鋸，狠狠撕破了夜的死寂。

那聲音痛苦至極，仿佛要將五臟六腑都從喉嚨里硬生生掏出來，每一個咳嗽的間隙，都伴隨著一種可怕的、拉破風(fēng)箱般的“嗬嗬”喘息聲，聽得人頭皮發(fā)麻。

父親的身體猛地弓了起來，像一只被扔進(jìn)油鍋的蝦米，劇烈地顫抖著。

他枯瘦的手死死揪住胸口單薄的、滿是補丁的衣襟，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
“爸……”林楓小聲地叫了一句，聲音干澀發(fā)顫，裹在巨大的雷雨聲里微不可聞。

他自己也被那可怕的咳嗽聲嚇得渾身一哆嗦，下意識地將自己更緊地縮進(jìn)那床破棉被里，仿佛那薄薄的屏障能給他一點可憐的安全感。

母親王桂芝像被**了一樣，立刻從屋角那張吱呀作響的矮凳上彈起來。

她幾步?jīng)_到床邊，動作卻在這一刻變得異常輕柔。

她熟練地側(cè)身坐下，用自己瘦弱的肩膀撐起父親沉重而無力的上半身，讓他靠在自己懷里，另一只手則不停地、急促地拍打著父親瘦骨嶙峋的背。

煤油燈昏黃的光暈搖曳著，勉強照亮父親的臉。

那是一種可怕的、近乎灰敗的顏色，像蒙了一層死灰。

額頭上、鬢角邊，全是密密麻麻的、冰冷的汗珠。

他的眼睛因為劇烈的咳嗽而充滿血絲，痛苦地向外凸著，眼神渙散而空洞。

這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好不容易暫歇，父親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頭，癱軟在母親懷里，只剩下胸膛還在劇烈地起伏，發(fā)出那種嘶啞不堪的、仿佛下一秒就要斷掉的喘息。

母親松了一口氣，但眉頭卻皺得更緊。

她摸索著從枕頭下掏出一塊洗得發(fā)白、邊緣都己磨破的舊手帕，小心翼翼地、幾乎是顫抖著，去擦拭父親的嘴角。

林楓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異常敏銳——他清楚地看到，那方白色的手帕上，瞬間染上了一抹刺眼的、黏膩的、不祥的暗紅。

那抹紅，像一道閃電，劈開了他的視網(wǎng)膜，瞬間在他腦海里炸開。

“沒……沒事……”父親的氣息稍微平復(fù)了一些，聲音嘶啞得幾乎只剩氣音，每一個字都耗費著他巨大的力氣，“咳……老，**病了……睡吧，小楓，明天……明天還……還要上學(xué)呢……”他甚至在努力地、試圖擠出一個安慰的笑容，但那笑容扭曲在因痛苦而抽搐的臉上，比哭更讓人難受。

母親沒有說話，只是低著頭，更加用力地抿緊了嘴唇。

燈光下，林楓看到她通紅的眼圈里，蓄滿了淚水，但她死死咬著牙，硬是沒讓那淚水掉下來。

她只是緊緊地抱住了父親，像是在抱住一件即將破碎的、無比珍貴的瓷器。

良久，母親才輕輕將父親放平，仔細(xì)地替他掖好被角，每一個動作都沉重得像是在完成一場儀式。

然后，她端起那盞煤油燈，昏黃的光圈隨著她的移動，在黑暗的屋子里緩緩?fù)埔?，映照出斑駁的泥墻、裂縫里塞著的發(fā)黃報紙、以及角落里那個空空如也的米缸。

她走到屋子另一頭那個用土坯壘成的小灶臺邊，開始窸窸窣窣地翻找。

林楓聽見她打開又關(guān)上那幾個空蕩蕩的、幾乎沒什么重量的陶罐，發(fā)出輕微而空洞的碰撞聲。

他知道，母親在找錢。

那個藏在米缸最底下、裹了一層又一層破布的小小布包。

他偷偷看見過好幾次，母親是如何像進(jìn)行某種神圣儀式一樣，小心翼翼地打開它，里面是寥寥幾張被摩挲得邊緣發(fā)毛、皺皺巴巴的毛票，和幾個泛著舊色的、冰冷的硬幣。

可是，藥早就吃完了。

最后一點藥渣，三天前就己經(jīng)煎得沒了顏色。

鎮(zhèn)上的李大夫上次來，搖著頭，把母親叫到屋外。

林楓偷偷扒著門縫，聽到李大夫壓低了的聲音：“……嫂子，衛(wèi)國的病……不能再拖了，得趕緊去縣里的大醫(yī)院瞧瞧，興許……還有得救?！?br>
母親的聲音當(dāng)時就帶了哭腔，抖得不成樣子：“李大夫，那……那得花多少錢啊？”

李大夫沉默了一下，重重嘆了口氣，伸出手指比劃了一個數(shù)字。

躲在門后的林楓，清楚地看到了那個在他當(dāng)時幼小心靈看來，簡首是天文數(shù)字的金額。

那一刻，他感覺家里的天，轟隆一聲，徹底塌了下來。

冰冷的恐懼像潮水，瞬間沒過了他的頭頂。

“錢……”這個字，像一顆被冰冷雨水浸泡過的、帶著血腥味的種子，在這個絕望的雨夜，伴隨著父親痛苦的咳嗽聲和母親無聲的淚水，以一種無比殘酷的方式，狠狠地、深深地砸進(jìn)了林楓心田那片黑色的淤泥里。

他攥緊了小小的拳頭，指甲深深掐進(jìn)掌心的嫩肉里，留下幾個彎月形的、生疼的白印。

為什么家里沒有錢？

為什么爸爸不能去縣里的大醫(yī)院？

為什么媽媽要偷偷地哭？

一種混合著巨大恐懼、無助、以及一種強烈到幾乎扭曲的不甘心的情緒，在他狹窄的胸腔里瘋狂地翻騰、沖撞，找不到出口。

就在這時，父親又毫無征兆地再次咳嗽起來，比剛才任何一次都要兇猛，都要持久，仿佛永無止境，要將生命最后一點氣息都咳出來。

母親手忙腳亂，那抹刺眼的暗紅在手帕上迅速擴大，暈染開來，像一朵猙獰綻放的死亡之花。

恐懼，冰冷的恐懼，終于徹底淹沒了林楓。

他猛地將自己整個腦袋都蒙進(jìn)了破棉被里，試圖隔絕那可怕的聲音，隔絕那令人窒息的無助感。

但父親痛苦到極致的咳嗽聲，母親壓抑的啜泣聲，以及窗外那淅淅瀝瀝、仿佛永不停歇的冷雨聲，交織成一張巨大而絕望的網(wǎng)，無孔不入，將他緊緊纏繞，成為了他童年記憶里最深刻、最冰冷的噩夢**音。

這一夜，格外的黑，也格外的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