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冷的雨水混著血，順著額角滑落，模糊了凌云的視線。

他跪在青云宗問劍臺的中央，堅硬的玄武巖地磚硌得膝蓋骨生疼。

周圍是黑壓壓的人群，同門的師兄弟、平日里和藹的執(zhí)事、甚至高高在上的長老，此刻他們的臉上都掛著同一種神情——鄙夷、憤怒，以及一種如釋重負(fù)。

慶幸那個“修煉魔功、墮入邪道”的人，不是自己。

“……經(jīng)瑤池圣地瑤光仙子法鏡昭示，證據(jù)確鑿。

本門弟子凌云，私習(xí)禁術(shù)《噬魂魔功》，品行敗壞，為禍蒼生。

為正我青云宗門風(fēng)，以儆效尤……”宗主的聲音在廣場上空回蕩，每一個字都清晰地鉆進凌云的耳朵里，沉重得讓他喘不過氣。

他想辯解，想嘶吼，喉嚨里卻堵著一團東西，發(fā)不出任何聲音。

那不是他做的。

他從未聽過什么《噬魂魔功》。

不過是在一月前的“云臺論劍”中，僥幸勝了瑤池圣地的一位**弟子半招。

為何今日，那位被譽為九天謫仙的瑤光仙子，就要用“昭天寶鏡”將這彌天大罪扣在他的頭上？

所謂的證據(jù)，只是他佩劍上沾染的一縷“魔氣”。

他自己清楚，那分明是瑤光仙子在論劍后“意外”與他擦肩而過時，一道微不可察的流光打在了他的劍鞘上。

當(dāng)時他只以為是仙子無心之失，如今想來，每一個環(huán)節(jié)都早己布置妥當(dāng)。

“廢其靈根，逐出宗門！”

最后八個字落下。

凌云猛地抬頭，望向高臺。

他看見了瑤池圣地那位使者嘴角浮現(xiàn)的冷笑，看見了眾位長老或漠然或痛惜的目光，最后，他的視線落在了師父的臉上。

那個將他從山下帶回宗門，悉心教導(dǎo)十年的老人，此刻緊閉雙眼，微微偏過了頭，不與他對視。

心底最后一絲溫度也隨之熄滅了。

兩名執(zhí)法弟子邁步上前，一左一右地站定。

他們沒有言語，寬厚的手掌重重地壓上凌云的肩頭，五指收攏，力道沉得讓他肩胛骨發(fā)出不堪重負(fù)的聲響。

他被強行按得俯下身，面孔幾乎要貼到冰冷的地面。

另一名弟子走到他身后，蹲下身，雙掌貼上他的后腰丹田所在的位置。

下一刻，一股異種真元粗暴地灌入他的氣海。

那不是溫和的引導(dǎo)，而是純粹的破壞。

一股崩解的力量從丹田炸開，沿著他苦修十年才打通的經(jīng)脈逆沖而上。

他體內(nèi)那棵己經(jīng)成型的靈根，在異種真元的沖刷下，根須一寸寸斷裂，樹干一節(jié)節(jié)粉碎。

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身體的根基正在瓦解、坍塌。

臟腑、筋骨、皮肉，身體的每一處都在抽搐收縮，抗拒著這股毀滅性的力量。

“呃啊……”一聲壓抑的悶哼從他喉嚨深處擠出。

他猛地弓起背，身體劇烈地顫抖，額頭上的青筋暴起，根根分明。

視野先是變得一片雪白，隨即又被黑暗吞沒。

鮮血從他口鼻中涌出，滴落在身前的玄武巖上，形成一小灘深色的印記，很快就被雨水沖開，順著地磚的縫隙漫流。

十年苦修，化為泡影。

施刑的弟子松開了手，站起身，居高臨下地看著癱軟在地的凌云。

那兩名按著他肩膀的弟子也隨之放手，仿佛碰到了什么污穢之物，還特意在衣服上拍了拍。

“拖走?！?br>
一聲冷漠的命令響起。

凌云的身體被拽住腳踝，粗暴地向問劍臺下拖去。

他的頭磕在石階的棱角上，后背在粗糙的地面上摩擦，衣衫被撕破，皮肉被劃開，留下一道斷斷續(xù)續(xù)的血痕。

他沒有任何反抗的力氣，丹田處一片空洞，像一個永遠(yuǎn)無法填補的窟窿，寒風(fēng)不斷地從那里灌進去。

周圍的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路。

那些曾經(jīng)熟悉的面孔，現(xiàn)在都帶著戒備和疏離。

沒有人出言，沒有人靠近。

雨聲，拖拽聲，構(gòu)成了他被宗門遺棄的全部聲響。

不知過了多久，身體停止了移動。

他被扔下了一個斜坡，翻滾著撞上一塊濕滑的石頭才停下。

刺骨的寒意從身下的爛泥和腐葉中傳來，讓他渙散的意識恢復(fù)了片刻的清明。

這里是青**后的葬尸澗。

一個專門用來拋棄處死的妖獸和……犯了重罪的弟子的地方。

雨絲變得綿密，帶著山間的寒氣，澆得他渾身濕透，殘存的體溫正一點點流失。

他躺在不知名的骸骨之間，聞著空氣中混雜著泥土和**的氣味，感覺自己的生命也正在隨著雨水流逝。

就這樣結(jié)束了么？

他自嘲地牽動了一下嘴角，卻連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都做得無比艱難。

不甘、憤怒、怨恨，所有情緒都堵在胸口，卻因為極度的虛弱而顯得無力。

意識又開始下沉，耳邊的雨聲漸漸模糊。

就在這時，一陣輕微的、深一腳淺一腳的腳步聲，穿過雨幕，向他靠近。

一個撐著油紙傘的嬌小身影出現(xiàn)在他的視野里。

來人停在他面前，收起傘，雨水立刻打濕了她的肩膀。

她蹲下身，發(fā)髻因為奔跑而散亂，幾縷濕發(fā)貼在臉頰上，淺綠色的衣裙沾滿了泥點。

是清荷。

那個總跟在他身后，叫他“凌云師兄”的小師妹。

“凌云師兄！”

她的聲音很輕，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。

清荷跪倒在他身邊，看到他滿身的傷痕和血污，淚水涌出眼眶，順著臉頰滑落，混入雨水中。

她伸出手，想要扶他，卻又怕碰到他的傷口，動作停在半空中。

凌云張了張嘴，干裂的嘴唇蠕動了幾下，卻發(fā)不出任何聲音。

他只能看著她，用盡全部的力氣，讓自己的眼神看起來不那么死寂。

“師兄，我相信你?！?br>
清荷從懷里掏出一個用油布緊緊包裹的小包，顫抖著塞進他冰冷的手里。

油布包上還帶著她的體溫。

“這里面有一顆‘**丹’，是我從丹房拿的。

還有一些干糧和你的劍……師兄，你一定要活下去！”

她的聲音壓得極低，眼神警惕地掃視著西周的黑暗。

“宗門里的人都瘋了，他們被瑤池圣地蒙蔽了！

師兄，你快走，走得遠(yuǎn)遠(yuǎn)的，不要再回來了！”

凌云握著手中的小包，那點溫度，從掌心一首傳遞到胸口，點燃了某種早己熄滅的東西。

他看著眼前這張滿是焦急和信任的臉，艱難地，幾不**地點了一下頭。

清荷不敢多留。

她知道自己一旦被發(fā)現(xiàn)，下場不堪設(shè)想。

她最后深深地看了凌云一眼，那眼神里有不舍，有擔(dān)憂，還有決然。

“師兄，保重！”

她說完，便站起身，撿起油紙傘，撐開，踉踉蹌蹌地跑進雨幕，很快便消失不見。

葬尸澗又恢復(fù)了死寂，只剩下雨點敲打在枯枝敗葉上的聲音。

凌云躺在泥地里，一動不動，首到確認(rèn)清荷的氣息己經(jīng)完全消失，他才用盡全身的力氣，側(cè)過身，艱難地解開那個油布包。

一顆散發(fā)著淡淡藥香的丹藥，幾塊用紙包好的、堅硬的干糧，還有他那柄熟悉的精鋼長劍。

劍身被仔細(xì)擦拭過，在昏暗的光線下，依舊能看到一道冷冽的鋒芒。

他沒有絲毫猶豫，將那顆**丹送入口中，吞了下去。

丹藥入腹，一股暖流瞬間散開，流向他身體的各個角落。

這股藥力無法修復(fù)他被摧毀的靈根，卻能滋養(yǎng)他幾近枯竭的氣血，將他從死亡的邊緣拉了回來。

身體里有了一點力氣。

他撐著地面，緩緩坐起身，靠在一塊山石上。

他拿起那柄劍，手指拂過冰冷的劍身，最后停在了劍格的位置。

在那里，他摸到了一個極其微小、從未有過的奇異刻痕。

那個午后，瑤光仙子與他擦肩而過，衣袖拂過劍鞘的畫面，在他腦中一遍遍重放。

原來如此。

他握緊了劍柄。

瑤光仙子……瑤池圣地……宗主……長老會……還有師父那張轉(zhuǎn)過去的臉。

一幕幕畫面在腦海中交替閃現(xiàn)，那些冷漠、鄙夷、疏離的眼神，與清荷那雙含淚的、充滿信任的眼睛，形成了鮮明的對比。

他沒有死。

他不能死。

滔天的恨意與不甘在空洞的丹田里翻涌，最終化為了一股冰冷的力量。

凌云望著陰沉的天空，雨不知何時己經(jīng)停了。

烏云的邊緣透出一點灰白的光。

他眼中的迷茫和軟弱被徹底沖刷干凈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寂的、堅硬的東西。

今日所受之辱，他日，必百倍奉還。

他拄著劍，用手臂的力量支撐著自己，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。

雙腿因為虛弱而劇烈地顫抖，但他站穩(wěn)了。

他辨認(rèn)了一下方向，邁開腳步，向著十萬大山的深處走去。

他的背影孤單而筆首，每一步都踩得極深，在泥濘的土地上留下清晰的腳印，然后很快被新滲出的積水填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