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坳里的小村蘇家坳，雞鳴剛過三遍，薄霧還未散盡，青灰色的炊煙便裊裊升了起來。

十五歲的蘇云逍挎著個舊藤筐，沿著熟悉的山道向上走。

晨露打濕了他的草鞋，涼意透過腳心。

他走得不快，眼睛卻亮，總能在不起眼的樹根旁、巖縫里發(fā)現(xiàn)些好東西。

今天也不例外。

剛繞過一叢茂密的蕨類，幾株肥厚的赤芝就撞進眼簾，紅艷艷的，年份不淺。

他嘴角彎起，小心采下放進筐里。

再往前幾步，一小片藏在苔蘚下的紫背天葵也被他尋到。

這運氣，村里人早就見怪不怪了。

打小他就這樣，別人空手而歸的日子，他總能撿到山珍；進山砍柴，兇猛的野豬群似乎總繞著他走，連最老練的獵戶都嘖嘖稱奇。

蘇家坳的人都叫他“小福星”。

誰家孩子有個頭疼腦熱，大人總愛抱來讓他摸摸額頭，仿佛沾點福氣就好得快些。

蘇云逍自己也覺得運氣挺好，心里有時也偷偷樂。

然而，蘇家坳的日子卻并不像他的運氣那般順遂。

村東頭的李叔，前些天去鎮(zhèn)上賣山貨，好好的牛車突然驚了，連人帶貨翻進溝里，人雖沒大事，辛苦攢下的山貨卻散落一地，被雨水泡了個透，血本無歸。

村西的王嬸，晾曬的過冬糧食，一場毫無征兆的怪風(fēng)刮過，篾席卷走大半，剩下也被鳥雀啄食得七零八落。

更別提那些時不時崴了腳、摔了碗、丟了雞的瑣碎倒霉事。

村民們私下嘆氣，總覺得這兩年村里犯太歲，流年不利。

只有蘇云逍的爺爺，那位沉默寡言、眼神渾濁卻仿佛能看透人心的老人，每每聽到孫子被夸“福星”，渾濁的眼底總會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。

他總愛拉著蘇云逍枯瘦的手，望著遠處的山巒，一遍遍念叨：“逍兒啊，福氣大了未必是好事……福兮……禍之所伏啊……” 蘇云逍聽得懵懂，只當(dāng)是爺爺上了年紀愛嘮叨。

這天午后，蘇云逍背著滿滿一筐收獲下山，心情正好。

剛走到村口那棵老歪脖子槐樹下，忽聽頭頂傳來一陣令人心悸的“咔啦”聲。

他下意識抬頭，只見一塊磨盤大小的山石，不知怎地從村后陡峭的崖壁上松動，正呼嘯著朝他當(dāng)頭砸下！

死亡的陰影瞬間籠罩。

他嚇得魂飛魄散，腿腳僵首，竟忘了躲閃。

千鈞一發(fā)之際，一個佝僂的身影猛地從旁邊撲出，用盡全力將他狠狠推開！

是爺爺！

蘇云逍摔倒在地，耳邊只聽得一聲沉悶到令人窒息的巨響，伴隨著骨頭碎裂的可怕聲音。

塵土飛揚。

“爺爺！”

蘇云逍目眥欲裂，連滾帶爬地撲過去。

老槐樹下，爺爺躺在血泊里，那塊巨石就壓在他腰腹以下，觸目驚心。

老人的臉因劇痛而扭曲，嘴角溢出鮮血，但渾濁的眼睛卻死死盯著安然無恙的孫子，里面沒有恐懼，只有深不見底的悲哀和一種近乎明悟的了然。

“爺爺！

爺爺！”

蘇云逍哭喊著，徒勞地想搬開那沉重的石頭，雙手被棱角劃破也渾然不覺。

村民們聞聲趕來，七手八腳幫忙，終于將石頭挪開，但老人下半身己是一片血肉模糊，氣息奄奄。

老人被抬回那間昏暗的小屋，村里的赤腳郎中看了只是搖頭。

油燈如豆，映照著老人蒼白如紙的臉。

他緊緊抓著蘇云逍的手，力氣大得驚人，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孫子，仿佛要將最后的話語刻進他骨子里。

“逍……逍兒……” 老人艱難地喘息著，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沫，“聽……聽爺爺說……福兮……禍……之所伏……你的運……不尋常……天……天大的不尋?！⌒摹f……小心……”最后那個“小心”幾乎微不可聞，老人的手驟然失去了所有力氣，頹然滑落。

那雙飽含憂慮和警示的眼睛，永遠地定格在了蘇云逍驚恐悲痛的臉上。

“爺爺——！”

少年撕心裂肺的哭嚎在小屋里回蕩。

巨大的悲痛像冰冷的潮水將他淹沒。

福星？

為什么他撿到赤芝紫葵的好運，換來的卻是爺爺被落石砸死的橫禍？

爺爺最后那模糊不清的警告，像冰冷的蛇纏繞在他心頭。

“你的運……不尋常……小心……” 這究竟是什么意思？

蘇云逍抱著爺爺冰冷的身體，第一次對自己的“好運”感到了徹骨的冰冷和巨大的困惑。

山村的薄霧仿佛變成了沉重的鉛灰色，沉甸甸地壓在少年心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