昌歷九年，立秋剛過。

京城西市臨江茶坊“哎，你倆聽說了么，坊間今日都在傳，陛下給裴家那位煞神賜婚了，聯(lián)姻的對象還是個男的呢？”

“男的？

誰呀，說來聽聽?！?br>
青衫書生故作神秘道：“這你就不知道了吧！”

“別在這賣關子了，到底怎么回事兒，快說來聽聽。”

“我知道，我知道，就是金陵的那位小郡王?！?br>
里側(cè)一首未開口的少年書生年紀輕，忍不住插了句。

少年身側(cè)的白衫書生聞言不解：“寧王的胞弟？

那位如今不是遠在金陵？

據(jù)傳這位小郡王，一首深居簡出，湯藥不斷的，早些年府中還進進出出過好多次御醫(yī)，都曾斷言活不了多久。

““誰說不是，當今圣上可是那位的親大伯，把他許給裴明戰(zhàn)那廝兇煞人物，是嫌他命不夠長，再說，這兩可都是男的，怎想起給這二人賜婚了？”

青衫書生指尖輕叩桌面，對此也稍顯疑慮。

“這皇家里頭，哪有什么真情可言，更別提還隔著一層，要我說，許是因為近來天災不斷，國運日頹。

你倆可還記得，之前欽天監(jiān)的監(jiān)正曾給這裴小世子卜過一卦。”

少年書生展了展手中的扇面道。

白衫書生回憶道：“你是說劉大人的那則讖語？”

“沒錯，劉大人曾言，說這裴世子，命里七殺星顯，天生就該征戰(zhàn)沙場，只可惜殺伐之氣太重，過猶不及。

不過若能尋個特定八字的貴人，稍加壓制，反倒是能助他順遂，順便還能將這份旺氣流轉(zhuǎn)于社稷，利國利民呢。”

“所以這紀小郡王就是那位的天命之人？

可僅僅一句讖語，未免也太荒唐了?！?br>
“可不，哪有給兩個大男人賜婚的道理?！?br>
“咯——吱！”

青衫書生剛想繼續(xù)開口，就被白衫書生揮手打斷，他揚頜示意了一下門口。

正好小二此時進來奉茶，二人視線交接，便齊齊住了嘴。

“來，喝茶，店家這白毫銀針不錯?！?br>
一旁的少年書生見狀也攏了攏扇面，隨即舉起茶杯點頭應道。

話落，見小二離去，幾人剛準備續(xù)上話題。

忽然，樓下一陣銅鑼敲響，傳來貴妃產(chǎn)子的消息。

京中每天都有新鮮事。

雅間內(nèi)的三人瞬間忘了剛才那事，立馬伸頭探去，轉(zhuǎn)頭又聊上了新的話題。

******嗒——嗒嗒————隱隱雷鳴過后，雨滴順著屋檐緩緩垂落。

裹著水潤的一絲涼意，經(jīng)過門檻時被隔絕了在了門外。

寧王府下人在走廊內(nèi)不停的來回穿梭，窸窸窣窣的聲響，持續(xù)的敲打著紀行簡脆弱的神經(jīng)，他費力的睜開眼睛，過了好一會兒渙散的視線才慢慢聚焦，等徹底恢復意識的時候，只覺得腦袋一陣發(fā)疼。

吱——呀——門框處傳來一陣輕微的響聲。

聽見動靜，他捂著腦袋，掙扎著坐起身，寬大的袖子滑落間，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臂。

發(fā)燒帶來的不適，使他不自覺的抵了抵眉心。

“外面發(fā)生了什么事？”

察覺來人站在了門口，紀行簡并沒有抬頭，只撫了撫發(fā)脹的眉間輕聲音問道。

薛臨進門后，見自家公子己經(jīng)起身，視線落到對方毫無氣血的唇上，一時竟不知該如何開口。

等待半晌也無人應答，紀云簡勉力睜開眼睛，側(cè)目望去，瞥見來人一身青色勁裝，額發(fā)微濕，肅容的面上帶著難得的遲疑，遂疑惑道，“怎么？”

薛臨猶豫了半天，終于鼓足了勇氣道：“公子，宮里來人了?！?br>
“宮里？”

紀行簡剛睡醒的大腦還有點遲鈍，一時想不通，京城這時候派人來干什么。

薛臨接著道：“陛下派人傳來口諭……說是給您賜了樁婚事?！?br>
紀行簡愣了一下，賜婚？

薛臨的語氣忍不住帶了絲不滿。

“就是定北侯府的世子裴明戰(zhàn)，去歲屬下陪同王爺赴京朝覲時，曾聽聞對方的一些事跡，都傳其御下嚴苛、極為不近人情。

便是偶爾碰到溫婉可人的女子，亦是冷面無私、鐵石心腸，京城世家小姐個個都避之不及，無一人敢嫁于他。

陛下明知您體弱，卻還將您許配于他……”薛臨忿忿不平，自家公子這樣俊秀清雅，仙資玉質(zhì)的人，要娶也該是知書達理，嫻雅端莊的世家小姐，裴明戰(zhàn)那樣野蠻暴戾的人如何能配得上，何況那還是個硬邦邦的男人。

薛臨原想再數(shù)落一下裴明戰(zhàn)的罪狀，可驀然抬頭，撞進紀行簡清透澄澈的眼底時，到嘴邊的話卻突然卡了殼。

薛臨神色微恍，不禁想到，這些年，他們從虎狼環(huán)伺的上京，再到這暮鼓晨鐘的江南，好不容易才換來短暫的安定。

無**子最后做什么決定，哪怕刀山火海，自己亦會同他一起的，想到此處，又暗暗定了心。

忽聞皇帝賜婚，紀行簡并沒有表現(xiàn)的多驚訝，仿佛早己知曉此事，見薛臨似是言猶未盡，紀行簡詢問道。

“知道了，還有何事？”

薛臨緩了緩神，剛想回答，就被門外一陣腳步聲打斷。

“王爺。”

看見來人，薛臨忙轉(zhuǎn)身，躬身拱手道。

紀思謙隨口應了一聲，便抬手擺了擺道：“阿臨，你先下去吧，我同你主子說點事，順便讓其他人也出去?！?br>
薛臨應道。

“是?！?br>
轉(zhuǎn)身至門外時，瞥見廊下正在清掃的下人。

抬手朝他們無聲揮了揮，下人立即會意，忙停了手里的活，隨其一起轉(zhuǎn)步至院外。

待院門輕輕閉攏后，紀行簡的視線落到了來人身上：“大哥?！?br>
“怎么起身了，身體可否好了些?！?br>
“己經(jīng)沒事了?！?br>
面對兄長關切的目光，紀行簡的心不由得軟了軟。

見人氣色的確似有好轉(zhuǎn)，紀思謙懸著的心也稍稍放下，轉(zhuǎn)念又蹙眉道：“大夫說你畢竟虧了底子，須好生溫養(yǎng)，才能慢慢恢復，回頭我再讓膳房給你好好補補?！?br>
紀行簡并非生來就這般體弱，而是幼時不慎中了毒，后面即便毒素得以**，可因在體內(nèi)淤積太久，還是落下了病根，平日里稍微見點風，便會導致高熱，只能小心將養(yǎng)著。

當年陡失雙親，自己很長一段時間都魂不守舍，一時疏忽竟讓那賊人鉆了空子，那毒本該是沖他而來的。

想到此處，紀思謙的目光不禁暗了暗，無論那幕后之人是如何的藏形匿影，待他查明，定要讓那人付出代價。

見兄長似又陷進不愉快的回憶里，紀行簡面上不動聲色，漫不經(jīng)心的轉(zhuǎn)移話題。

“難得見大哥今日不忙，專程過來，可是為了賜婚之事?！?br>
他緩步走到桌旁，拂衣坐定，隨手斟了杯熱茶，指尖抵著杯沿輕輕推到對面人跟前：“此事兄長不必費心，煩請代為回復司禮監(jiān)那邊，便說我同意了。”

“這事你不必管，此事尚未成定局，仍有轉(zhuǎn)圜的余地?！?br>
紀思謙接過杯子，看對方一副壓根沒把這事放在心上的表情，不免嘆了口氣。

他剛得到消息，北邊近來敵襲頻發(fā)，恐將燃起戰(zhàn)事。

京中眼下暗流涌動、險象環(huán)生，朝堂內(nèi)更是波*云詭，山雨欲來。

當年先帝在位時重文輕武，導致**兵權不斷分散，給國力積弱埋下了隱患。

眼下的朝堂又被以崔、趙家為首的幾大世家牢牢把控，六部多由其宗族子弟或親信擔任，這些世家，表面各自為營，互相牽制，實則內(nèi)里盤根交錯，牽一發(fā)而動全身。

如今皇帝受制于勢，手中并無實權，原先欲借清流牽制世家，卻屢因世家阻撓而難有作為。

而裴家掌有兵權，在北境一帶頗具威望，又向來不參與**紛爭，想來皇帝也是試圖通過聯(lián)姻，拉攏這些武將，從而逐漸收攬兵權。

然而那些世家久居優(yōu)裕，早被養(yǎng)大了胃口，想從他們攥緊的手里分走權力，堪比虎口奪食，哪會有那么容易。

若不是這一個個只想著中飽私囊，全然不顧外患逼近的蛀蟲，皇帝怎么會把算盤打到自家弟弟的身上。

想到這，裴思謙暗暗咬了牙。

見其似是曲解了自己的意思，紀行簡斟酌道。

“兄長誤會了，**北邊的防線，自先帝在位時就全靠裴氏一族守著。

這些年，裴老將軍長期駐守邊關，一向?qū)?*披肝瀝膽、鞠躬盡瘁，這份赤膽忠心，就連皇帝也不曾懷疑過。

但裴氏一脈本就人丁單薄，到了這一代，裴鎮(zhèn)遠更是只有裴明戰(zhàn)一個獨子，陛下陡然賜婚，裴明戰(zhàn)未必情愿，若其執(zhí)意不肯，這樁婚事最后也不一定能成。

然而，天恩浩蕩、堯風舜雨，這‘抗旨不遵’的罪名，卻由不得我們來擔。

再者，”紀行簡沉吟片刻，繼續(xù)道。

“于我而言，同誰成婚并無差別，即便日后我同他共結連理，若雙方不合，大不了再設法和離便是。

此番我也有意借這機會，去查明父王當年真正的死因?！?br>
紀行簡的視線落到指尖，看似專注，思緒卻己無意識的飄遠。

上一世的自己，與裴明戰(zhàn)并無多少交集，因為身體原因，圣旨下達許久，自己才動身**，但在出發(fā)之際，突然傳來這位世子奔赴戰(zhàn)場的消息，之后自己雖也依詔去了京城，但首到病故，兩人見面次數(shù)也并不多。

因此，便是他昨天己醒，忽聞此事，才一時未反應過來。

思緒一滯，想到裴明戰(zhàn)上輩子的結局，紀行簡猜測，婚前那場戰(zhàn)事，估計也是對方用來拒婚的幌子。

或許也正因如此，定北侯府之后才會一首被朝堂各方勢力借機針對。

此次自己提前**，權當還他一個人情也無妨。

紀思謙放下杯子，試圖勸解：“那裴明戰(zhàn)素來乖戾囂張，若其真的愿意退婚，你在金陵等著便是。

就是要探查事情，雖然這些年我們的勢力重心不在京城，但大不了我到時派人多去幾趟便是，你何必非要趟這一趟渾水?！?br>
“我自是明白兄長的顧慮，但是大哥，此行我有不得不去的理由。”

見兄長仍面露擔心之色，紀行簡順口安撫道。

“再說我也不是一個人，不是還有阿臨和阿紹跟著呢，我會照顧好自己的?！?br>
望著對方澄澈的眼眸，紀思謙沉默良久，最終無奈妥協(xié)道。

“罷了，你從小就有主意，你若執(zhí)意要去，我也勸不動你?！?br>
他自是明白弟弟為什么要去京城，自己每次回京，雖有心打探，但限制頗多，這次也的確是一次難得的機會，只是……沉思片刻，便又釋然，自己的弟弟想做什么不可以，就是天塌下來了，不是還有自己頂著，何況這么多年來，自己也一首在追查當年的事情。

想清楚后，他將寬大的袖管向上捋了捋，隨即從中摸出一枚玉牌，頓了頓道。

“我們扎根封地多年，如今在京城也沒多少人脈。

這牌子你收好，此人是哥哥幼時在京中的好友，早年未入國子監(jiān)時，曾與我做過一段時間的伴讀，你到時若有什么困難就去找他?！?br>
紀行簡接過玉牌，放手中轉(zhuǎn)了轉(zhuǎn)，這是一塊形制簡單的方形圓孔牌，質(zhì)地溫潤，沒多余紋飾，只在右下角刻了個“文”字。

他記得這牌子的主人，此人名為任觀文，現(xiàn)為吏部文選司五品郎中。

其祖父曾任翰林院掌院學士，父親現(xiàn)居戶部右侍郎，雖出身名門，卻不同于京中一眾紈绔的世家子弟，對方行事素來嚴謹，極重章法。

上一世自己也同他短暫的打過交道，當時只覺得他待自己與旁人的態(tài)度不同，未免過于謙和，原來還有這么一層關系在。

“我知道了，謝謝大哥?！?br>
紀行簡端詳著玉牌底部的字樣，這玉牌上一世離開金陵前，自己也曾收到，只是當時人多眼雜，兄長并未談及太多。

只怕是因為自己的重生，無意引發(fā)了這些變數(shù)，指腹劃過玉牌邊緣，隨即緩緩攏入袖中。

就是不知，這改變是好是壞。

而且自己重活這一世，又究竟是為何？

斜暉穿牖，落得滿室金斑，混著階前濕葉氣，暖得軟綿。

一束陽光，透過斑駁，俏皮的躍在他精致的面上。

紀行簡似有所覺，抬眸間。

外面的雨，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