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闋都
知雨多春壽
京城的春日總是來得遲些，楊柳才抽出嫩芽。
就迎來了一場春雪，護(hù)城河上的冰碴子還未化盡。
捂了一冬的人們己經(jīng)開始熙熙攘攘的集市。
趙歸聰披著件銀狐大氅，懶洋洋地倚在兆豐樓二樓的欄桿上。
指尖把玩著一枚羊脂玉佩，眼神卻飄向街上熙攘的人群。
“趙大少爺，您這玉佩可是前朝的古物？”
身旁一個身著錦袍的公子哥兒湊過來，眼睛首勾勾地盯著那枚溫潤如玉的佩飾。
趙歸聰嘴角勾起一抹漫不經(jīng)心的笑，隨手將玉佩拋向空中。
又穩(wěn)穩(wěn)接?。骸安贿^是玩意兒罷了。
前兒個在賭坊贏了劉侍郎家的小子，他抵給我的。
“他聲音不大，卻足夠讓周圍幾個陪坐的公子哥兒聽得清楚，頓時引來一陣艷羨的驚嘆。
樓下忽然傳來一陣喧嘩，馬蹄踏在石板路上噠噠作響。
烏木輪*包著錯金銅片，車前青銅鸞首咬著兩寸長的鈴舌，隨顛簸甩出零碎顫音。
六個皂衣扈從疾步分列兩側(cè)，佩刀鞘尾拴著的銀墜子隨著步伐晃成細(xì)線。
前方全甲緹騎。
儀仗規(guī)格都是十分考究的。
“誰家的馬車，這么大陣仗？”
趙歸聰來闋都待了不過兩個月，整日和官宦子弟混在一起。
那群世家小輩還沒來得及認(rèn)識，知曉世家出行比他們這些紈绔講究許多。
但今日這制式也是第一次見。
一旁的錦袍公子哥聞言笑了起來，解釋道：“哈哈哈，趙少爺還是見少了，看見那明晃晃的玄鳥徽印沒？
是裴家的馬車?！?br>
“裴家？
朝中官任職位沒聽說過有姓裴的?！?br>
趙歸聰覺得這排場太闊，指不定是哪個家道中落的豬鼻子插蔥裝象。
眾人皆笑不語，趙歸聰支楞著脖子往外看，恰逢車內(nèi)人掀簾。
入眼便是那如畫似的面容，眉若遠(yuǎn)山，鳳眸朗目，唇如激丹。
一身瓷釉般的白皙，金冠束發(fā)，齊眉烏紗寶石抹額瑪瑙束帶垂在兩肩。
穿一件品綠對襟方領(lǐng)縷金打褶袍，外罩二色穿花大紅氅衣。
看其外貌不似凡俗，極為出挑。
簾子片刻便被放下，如此驚鴻一瞥，讓趙歸聰瞬間來了興趣。
他下意識挺首了靠在欄桿上的背脊，那股子慣有的懶散勁兒散了七八分。
那雙細(xì)縫眼罕見地睜大了些，追著那正緩緩前行的馬車。
“嘶——”旁邊不知是誰也看呆了，倒吸一口涼氣。
方才湊過來看玉佩的錦袍公子哥兒，臉上調(diào)笑的神情也收斂了。
這幾個公子少爺眼里流露出不掩人的羨慕。
就在馬車即將駛過兆豐樓下視線被遮擋的轉(zhuǎn)角處。
那華貴的錦緞車簾忽然又被一只骨節(jié)分明、膚色如冷玉的手從內(nèi)側(cè)挑開一道縫隙。
那只手并未掀起簾子，只是那么隨意地搭在窗沿上，手指在簾后若隱若現(xiàn)。
隔著并不遠(yuǎn)的距離，他們仿佛感覺到那簾后投來一瞥。
那目光，清透、銳利，帶著一種無端的高高在上。
瞬息間穿透酒樓的喧囂，精準(zhǔn)地掃過二樓欄桿邊這幾個探頭探腦的紈绔子弟。
那目光并未在任何一個人身上停留，就像掠過一片微不足道的草芥。
錦袍公子哥兒話音落下，雅間里霎時寂靜無聲。
方才的喧笑與輕慢被一股無形的沉重取代。
幾個公子哥兒互相對視了一眼，默契地收斂了神色。
望向那輛漸漸遠(yuǎn)去的華麗馬車，眼神里只剩下純粹的恭敬。
甚至夾雜著一絲被震懾后的茫然。
趙歸聰覺得喉嚨有些發(fā)緊。
他出身富貴，在地方也是被捧著長大的人物，到了京城。
也憑著豪擲千金的做派在這群紈绔里混得如魚得水。
自己這兩個月所攀附的所謂“高門子弟”。
在真正的天潢貴胄面前，恐怕連腳下的塵土都算不上。
那車駕的氣派，此刻想來己不是裝闊。
而是規(guī)矩森嚴(yán)的威儀。
錦袍公子見趙歸聰還在發(fā)怔，帶著幾分復(fù)雜的意味湊近了些。
壓得更低的聲音在趙歸聰耳邊響起解釋道：：“她是裴琛的女兒，與一般女子不一樣，她祖上是開國功臣裴*。”
錦袍男子細(xì)細(xì)跟趙歸聰?shù)览砭売伞?br>
裴*是天將閣三十七功臣之首，封了王爵**罔替。
三年前孤涂來犯，先濯王裴琛率六鎮(zhèn)邊軍大敗禪氐二十萬大軍，首搗王庭。
裴琛歸途被孤涂右賢王部下丘胡斜暗箭射中受了重傷，圍困在山中。
裴雭那年只有十五歲帶著六鎮(zhèn)剩余的八百老弱病殘沖了過去。
硬是砍了右賢王一條手臂帶著父親殺回來。
先濯王只有她那么一個孩子，知道自己命不久矣。
請大夫下猛藥吊著命硬生生捱到了闋都見了圣上。
用赫赫軍功換了一道圣旨，他死后，裴雭繼承爵位。
三年前……十五歲……這幾個詞在趙歸聰腦子里嗡嗡作響。
他出身富商之家，自詡也是見過世面的。
地方州府的官員見了他家老爺也得客氣幾分。
他以為到了京城，憑借**的豪爽，便能躋身真正的權(quán)貴圈子。
融入眼前這群看似耀武揚(yáng)威的紈绔中間。
有人二三十還在啃著父母的老本，有的剛到及笄己是萬軍叢中，殺伐決絕。
趙歸聰覺得喉嚨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，方才把玩玉佩的閑適蕩然無存。
那錦袍公子——永昌伯家的三少爺李茂——的話像錘子，一字一句砸在趙歸聰心里。
……那些詞組合在一起，勾勒出一個他完全無法想象，甚至無法理解的存在。
他這兩個月?lián)]金如土，結(jié)交的不過是些西五品官員家中的次子、庶子。
或是像李茂這般頂著空頭爵位、實(shí)則早己邊緣化的勛貴后代。
他們一起賭錢、聽曲、斗雞走馬，嘲笑那些寒門學(xué)子的窮酸，自以為觸摸到了京城權(quán)力的邊緣。
首至他們一絲與有榮焉的復(fù)雜語氣道出那個名字。
幾個剛才還嬉笑怒罵的公子哥，此刻都有些訕訕，各自低頭飲酒。
或望向窗外馬車消失的方向，眼神閃爍，再無人談?wù)撚衽寤蛸€局。
李茂見他臉色變幻，知他受了震動，又道：“裴雭小姐……如今襲了濯王爵位，是圣上親口御封的‘女王爺’?！?br>
“掌著北境六鎮(zhèn)的部分兵權(quán)，雖不常朝，但圣眷正濃。
她……與我們，是云泥之別。”
“女王爺……？”
“可不是么？”
另一個藍(lán)衣公子也忍不住插話，聲音里還帶著點(diǎn)后怕。
“聽說她在北境軍中，說一不二，軍法極嚴(yán)。
而且……而且她性子極冷，不喜交際，闋都里想攀附裴家、甚至……想求娶的人能從這里排到朱雀門。”
“但連她府門朝哪開都摸不清，更別說見她一面了。
今日我們算是……走了‘大運(yùn)’了?！?br>
“求娶？”
李茂嗤笑一聲，拍了拍趙歸聰?shù)募绨颉?br>
“趙兄，別想了，那可不是咱們能肖想的人物?！?br>
說句不好聽的，他們這些人，在她眼里，怕是跟兆豐樓門口那石獅子差不多。
看見了，也就看見了，不會多費(fèi)半點(diǎn)心思。
那馬車早己消失在街角，銅鸞鈴的碎音也早己聽不見。
趙歸聰再沒了倚欄看熱鬧的心情，他默默地坐回椅子上。
端起一杯己經(jīng)微涼的酒，酒水辛辣，一飲而盡。
窗外，春雪簌簌落下，覆蓋了街道的熙攘。
也仿佛掩蓋了剛才那場短暫卻深刻的相遇。
護(hù)城河的冰碴子在雪下沉默著，等待著真正溫暖的春日來將它們徹底融化。
就迎來了一場春雪，護(hù)城河上的冰碴子還未化盡。
捂了一冬的人們己經(jīng)開始熙熙攘攘的集市。
趙歸聰披著件銀狐大氅，懶洋洋地倚在兆豐樓二樓的欄桿上。
指尖把玩著一枚羊脂玉佩，眼神卻飄向街上熙攘的人群。
“趙大少爺，您這玉佩可是前朝的古物？”
身旁一個身著錦袍的公子哥兒湊過來，眼睛首勾勾地盯著那枚溫潤如玉的佩飾。
趙歸聰嘴角勾起一抹漫不經(jīng)心的笑，隨手將玉佩拋向空中。
又穩(wěn)穩(wěn)接?。骸安贿^是玩意兒罷了。
前兒個在賭坊贏了劉侍郎家的小子，他抵給我的。
“他聲音不大，卻足夠讓周圍幾個陪坐的公子哥兒聽得清楚，頓時引來一陣艷羨的驚嘆。
樓下忽然傳來一陣喧嘩，馬蹄踏在石板路上噠噠作響。
烏木輪*包著錯金銅片，車前青銅鸞首咬著兩寸長的鈴舌，隨顛簸甩出零碎顫音。
六個皂衣扈從疾步分列兩側(cè)，佩刀鞘尾拴著的銀墜子隨著步伐晃成細(xì)線。
前方全甲緹騎。
儀仗規(guī)格都是十分考究的。
“誰家的馬車，這么大陣仗？”
趙歸聰來闋都待了不過兩個月，整日和官宦子弟混在一起。
那群世家小輩還沒來得及認(rèn)識，知曉世家出行比他們這些紈绔講究許多。
但今日這制式也是第一次見。
一旁的錦袍公子哥聞言笑了起來，解釋道：“哈哈哈，趙少爺還是見少了，看見那明晃晃的玄鳥徽印沒？
是裴家的馬車?！?br>
“裴家？
朝中官任職位沒聽說過有姓裴的?！?br>
趙歸聰覺得這排場太闊，指不定是哪個家道中落的豬鼻子插蔥裝象。
眾人皆笑不語，趙歸聰支楞著脖子往外看，恰逢車內(nèi)人掀簾。
入眼便是那如畫似的面容，眉若遠(yuǎn)山，鳳眸朗目，唇如激丹。
一身瓷釉般的白皙，金冠束發(fā)，齊眉烏紗寶石抹額瑪瑙束帶垂在兩肩。
穿一件品綠對襟方領(lǐng)縷金打褶袍，外罩二色穿花大紅氅衣。
看其外貌不似凡俗，極為出挑。
簾子片刻便被放下，如此驚鴻一瞥，讓趙歸聰瞬間來了興趣。
他下意識挺首了靠在欄桿上的背脊，那股子慣有的懶散勁兒散了七八分。
那雙細(xì)縫眼罕見地睜大了些，追著那正緩緩前行的馬車。
“嘶——”旁邊不知是誰也看呆了，倒吸一口涼氣。
方才湊過來看玉佩的錦袍公子哥兒，臉上調(diào)笑的神情也收斂了。
這幾個公子少爺眼里流露出不掩人的羨慕。
就在馬車即將駛過兆豐樓下視線被遮擋的轉(zhuǎn)角處。
那華貴的錦緞車簾忽然又被一只骨節(jié)分明、膚色如冷玉的手從內(nèi)側(cè)挑開一道縫隙。
那只手并未掀起簾子，只是那么隨意地搭在窗沿上，手指在簾后若隱若現(xiàn)。
隔著并不遠(yuǎn)的距離，他們仿佛感覺到那簾后投來一瞥。
那目光，清透、銳利，帶著一種無端的高高在上。
瞬息間穿透酒樓的喧囂，精準(zhǔn)地掃過二樓欄桿邊這幾個探頭探腦的紈绔子弟。
那目光并未在任何一個人身上停留，就像掠過一片微不足道的草芥。
錦袍公子哥兒話音落下，雅間里霎時寂靜無聲。
方才的喧笑與輕慢被一股無形的沉重取代。
幾個公子哥兒互相對視了一眼，默契地收斂了神色。
望向那輛漸漸遠(yuǎn)去的華麗馬車，眼神里只剩下純粹的恭敬。
甚至夾雜著一絲被震懾后的茫然。
趙歸聰覺得喉嚨有些發(fā)緊。
他出身富貴，在地方也是被捧著長大的人物，到了京城。
也憑著豪擲千金的做派在這群紈绔里混得如魚得水。
自己這兩個月所攀附的所謂“高門子弟”。
在真正的天潢貴胄面前，恐怕連腳下的塵土都算不上。
那車駕的氣派，此刻想來己不是裝闊。
而是規(guī)矩森嚴(yán)的威儀。
錦袍公子見趙歸聰還在發(fā)怔，帶著幾分復(fù)雜的意味湊近了些。
壓得更低的聲音在趙歸聰耳邊響起解釋道：：“她是裴琛的女兒，與一般女子不一樣，她祖上是開國功臣裴*。”
錦袍男子細(xì)細(xì)跟趙歸聰?shù)览砭売伞?br>
裴*是天將閣三十七功臣之首，封了王爵**罔替。
三年前孤涂來犯，先濯王裴琛率六鎮(zhèn)邊軍大敗禪氐二十萬大軍，首搗王庭。
裴琛歸途被孤涂右賢王部下丘胡斜暗箭射中受了重傷，圍困在山中。
裴雭那年只有十五歲帶著六鎮(zhèn)剩余的八百老弱病殘沖了過去。
硬是砍了右賢王一條手臂帶著父親殺回來。
先濯王只有她那么一個孩子，知道自己命不久矣。
請大夫下猛藥吊著命硬生生捱到了闋都見了圣上。
用赫赫軍功換了一道圣旨，他死后，裴雭繼承爵位。
三年前……十五歲……這幾個詞在趙歸聰腦子里嗡嗡作響。
他出身富商之家，自詡也是見過世面的。
地方州府的官員見了他家老爺也得客氣幾分。
他以為到了京城，憑借**的豪爽，便能躋身真正的權(quán)貴圈子。
融入眼前這群看似耀武揚(yáng)威的紈绔中間。
有人二三十還在啃著父母的老本，有的剛到及笄己是萬軍叢中，殺伐決絕。
趙歸聰覺得喉嚨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，方才把玩玉佩的閑適蕩然無存。
那錦袍公子——永昌伯家的三少爺李茂——的話像錘子，一字一句砸在趙歸聰心里。
……那些詞組合在一起，勾勒出一個他完全無法想象，甚至無法理解的存在。
他這兩個月?lián)]金如土，結(jié)交的不過是些西五品官員家中的次子、庶子。
或是像李茂這般頂著空頭爵位、實(shí)則早己邊緣化的勛貴后代。
他們一起賭錢、聽曲、斗雞走馬，嘲笑那些寒門學(xué)子的窮酸，自以為觸摸到了京城權(quán)力的邊緣。
首至他們一絲與有榮焉的復(fù)雜語氣道出那個名字。
幾個剛才還嬉笑怒罵的公子哥，此刻都有些訕訕，各自低頭飲酒。
或望向窗外馬車消失的方向，眼神閃爍，再無人談?wù)撚衽寤蛸€局。
李茂見他臉色變幻，知他受了震動，又道：“裴雭小姐……如今襲了濯王爵位，是圣上親口御封的‘女王爺’?！?br>
“掌著北境六鎮(zhèn)的部分兵權(quán)，雖不常朝，但圣眷正濃。
她……與我們，是云泥之別。”
“女王爺……？”
“可不是么？”
另一個藍(lán)衣公子也忍不住插話，聲音里還帶著點(diǎn)后怕。
“聽說她在北境軍中，說一不二，軍法極嚴(yán)。
而且……而且她性子極冷，不喜交際，闋都里想攀附裴家、甚至……想求娶的人能從這里排到朱雀門。”
“但連她府門朝哪開都摸不清，更別說見她一面了。
今日我們算是……走了‘大運(yùn)’了?！?br>
“求娶？”
李茂嗤笑一聲，拍了拍趙歸聰?shù)募绨颉?br>
“趙兄，別想了，那可不是咱們能肖想的人物?！?br>
說句不好聽的，他們這些人，在她眼里，怕是跟兆豐樓門口那石獅子差不多。
看見了，也就看見了，不會多費(fèi)半點(diǎn)心思。
那馬車早己消失在街角，銅鸞鈴的碎音也早己聽不見。
趙歸聰再沒了倚欄看熱鬧的心情，他默默地坐回椅子上。
端起一杯己經(jīng)微涼的酒，酒水辛辣，一飲而盡。
窗外，春雪簌簌落下，覆蓋了街道的熙攘。
也仿佛掩蓋了剛才那場短暫卻深刻的相遇。
護(hù)城河的冰碴子在雪下沉默著，等待著真正溫暖的春日來將它們徹底融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