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毒水的味道還沒散盡，尖銳的電流聲卻像鋼針般扎進(jìn)太陽穴。

夏晚猛地睜開眼，視線所及卻不是解剖室熟悉的無影燈，而是一片朦朧的昏黃。

頭痛欲裂，像是被重錘反復(fù)碾過，渾身的骨頭縫里都透著酸軟。

她想抬手按按額角，卻發(fā)現(xiàn)手臂重得像灌了鉛，稍一用力，喉嚨里就涌上腥甜的*意，忍不住劇烈地咳嗽起來。

“小姐！

小姐您醒了？”

一個帶著哭腔的女聲在耳邊響起，緊接著，一張布滿焦慮的圓臉湊近，鬢邊的碎發(fā)被淚水打濕，貼在蠟黃的臉頰上。

夏晚愣住了。

這張臉很陌生，梳著雙丫髻，身上穿著粗布的淺綠色襦裙，袖口還打著補(bǔ)丁。

更讓她心驚的是，這姑娘說話的腔調(diào)——不是她熟悉的任何一種方言，帶著種古怪的、抑揚(yáng)頓挫的古韻。

“水……” 夏晚艱難地吐出一個字，嗓子干得像要冒煙。

“哎！

水來了水來了！”

那姑娘手忙腳亂地端過一個粗瓷碗，小心翼翼地扶起夏晚的頭，將碗沿湊到她嘴邊。

溫?zé)岬乃^干涸的喉嚨，帶來一絲舒緩。

夏晚貪婪地喝了幾口，混沌的意識才稍微清晰了些。

她環(huán)顧西周，發(fā)現(xiàn)自己正躺在一輛顛簸的馬車?yán)铩?br>
車壁是暗沉的木色，鋪著一層薄薄的褥子，身下的墊子散發(fā)著淡淡的霉味。

車窗外傳來車輪碾過石子路的“咯吱”聲，還有隱約的馬蹄聲和趕車人的吆喝聲。

這不是她的世界。

這個認(rèn)知像冰水一樣澆透了夏晚的脊背。

她是市***最年輕的主檢法醫(yī)，昨天還在解剖室里對著一具無名女尸做病理分析，因為器械漏電引發(fā)了短路，她最后看到的，是驟然亮起的白光和同事驚恐的臉。

難道……她猛地低頭，看向自己的手。

那是一雙纖細(xì)蒼白的手，指節(jié)不算分明，掌心帶著薄繭，卻絕不是她那雙常年握解剖刀、指腹有著穩(wěn)定薄繭的手。

這雙手太年輕，太瘦弱，甚至能清晰地看到皮下淡青色的血管。

不是她的手。

“小姐，您感覺好些了嗎？”

丫鬟見她怔怔地看著自己的手，擔(dān)憂地問，“您都燒了三天了，可嚇?biāo)?a href="/tag/chuntao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春桃了……要是再醒不過來，咱們可怎么向老爺交代??？”

小姐？

春桃？

老爺？

陌生的稱呼像碎片一樣涌入腦海，伴隨著更多混亂的畫面——破舊的茅屋，一個慈祥的老嬤嬤，一本翻爛的《女誡》，還有半個月前，一輛裝飾華麗的馬車停在茅屋前，自稱是禮部尚書府的人，說她是尚書溫庭之流落在外的庶女，要接她回府參加選秀。

溫如玉。

這個名字突兀地跳進(jìn)夏晚的意識里，帶著屬于原主的、怯弱又惶恐的情緒。

她真的穿越了。

穿成了這個叫溫如玉的少女，一個剛從鄉(xiāng)野被接回京城，就要被塞進(jìn)皇宮的禮部尚書庶女。

“選秀……” 夏晚喃喃地重復(fù)著這兩個字，心臟驟然收緊。

她對古代的宮廷一無所知，但從那些古裝劇和歷史文獻(xiàn)里也能猜到，那地方是錦繡堆成的牢籠，步步都是陷阱，像原主這樣怯懦體弱的性子，進(jìn)去恐怕活不過三個月。

“是啊小姐，” 春桃癟著嘴，聲音壓低了些，“老爺說，您是尚書府的血脈，理應(yīng)為家族榮耀著想。

這次選秀要是能被選上，哪怕只是個最低等的**，也能給咱們**添幾分助力……”夏晚閉上眼，強(qiáng)迫自己冷靜下來。

恐慌解決不了任何問題。

她是夏晚，是見過無數(shù)尸骸、在血腥氣里能冷靜分析傷口的法醫(yī)，不是那個任人擺布的溫如玉。

現(xiàn)在她占了這具身體，就得為自己的命負(fù)責(zé)。

她深吸一口氣，再次睜開眼時，眼底的迷茫己經(jīng)被冷靜取代。

她看向春桃，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溫和：“我睡了多久？

現(xiàn)在到哪兒了？”

春桃愣了一下，似乎沒想到一向怯懦的小姐會突然問得這么清楚，但還是連忙回答：“小姐您昏睡三天了，昨天夜里燒才退了些。

咱們己經(jīng)過了通州，再有一天路程就能到京城了?！?br>
通州……京城……夏晚在心里默念著這兩個地名，努力從原主模糊的記憶里搜尋相關(guān)信息。

九興王朝，開國百年，如今的皇帝蕭衍據(jù)說還算勤政，但后宮爭斗從未停歇。

禮部尚書溫庭之，原主的生父，在朝中不算權(quán)臣，家世只能算中等，這次把原主從鄉(xiāng)野找回來送選秀，恐怕確實如春桃所說，是想借女兒攀附皇權(quán)。

而原主這病……夏晚不動聲色地摸了摸自己的額頭，還有些低燒，但不算嚴(yán)重。

她回想了一下原主的記憶，發(fā)病前一天，嫡母派人送來一碟精致的杏仁酥，原主舍不得吃，分給了春桃半塊，結(jié)果當(dāng)天夜里就發(fā)起了高燒。

春桃當(dāng)時也吃了，卻一點事沒有。

是巧合，還是……夏晚的眼神冷了幾分。

法醫(yī)的職業(yè)本能讓她對“意外”格外敏感。

原主性子單純，或許想不到深宅大院里的彎彎繞繞，但她不能不防。

“那碟杏仁酥，是誰送來的？”

夏晚狀似隨意地問。

春桃的臉色微變，低下頭小聲說：“是……是嫡母身邊的張嬤嬤送來的，說是給小姐補(bǔ)身子的?！?br>
她頓了頓，又急忙補(bǔ)充，“張嬤嬤應(yīng)該沒惡意吧？

畢竟是府里的老人了……”夏晚沒說話。

惡意這種東西，從來不會寫在臉上。

她現(xiàn)在沒有證據(jù)，不能妄下結(jié)論，但必須記下這件事。

馬車突然劇烈地顛簸了一下，夏晚的頭撞到了車壁，疼得她悶哼一聲。

“怎么回事？”

春桃連忙扶住她，掀開窗簾一角往外看，“好像是車輪陷進(jìn)坑里了?！?br>
外面?zhèn)鱽碥嚪虻倪汉嚷暫椭淞R聲，還有幾個隨從的應(yīng)答聲。

夏晚趁著這個空隙，仔細(xì)打量著春桃。

這丫鬟看起來十五六歲，眼神還算清澈，對原主似乎是真心關(guān)切，這三天想必也沒少受累，眼下有著明顯的青黑。

在這個陌生的世界，或許可以暫時信任她。

“春桃，” 夏晚開口，聲音還有些虛弱，“我睡了三天，很多事都記不太清了。

你跟我說說，咱們尚書府里的情況，還有……這次選秀的事?！?br>
春桃聞言，臉上露出一絲同情。

小姐大病一場，忘了些事也正常。

她連忙坐到夏晚身邊，絮絮叨叨地說了起來：“咱們尚書府里，老爺說了算，但府中中饋是嫡母管著。

嫡母姓劉，是吏部侍郎家的小姐，性子……不算太慈和，對咱們這些庶出的……” 春桃猶豫了一下，還是說了實話，“不太上心。

大小姐溫如媚是嫡母親生的，比小姐大兩歲，性子驕縱些，不太瞧得上鄉(xiāng)下來的人?！?br>
這和原主記憶里的印象差不多。

夏晚點點頭，示意她繼續(xù)說選秀的事。

“選秀是下個月初一開選，年滿十三到十七歲的官家女子都要參加。

聽說今年選的不僅是后宮嬪妃，還要給幾位成年的皇子選側(cè)妃和侍妾。

咱們老爺說，小姐您容貌出挑，只要規(guī)矩學(xué)得體面些，總能選上個不錯的位份……” 春桃說著，語氣里帶著幾分憧憬，但看到夏晚平靜的臉色，又把話咽了回去。

容貌出挑？

夏晚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。

皮膚很細(xì)膩，輪廓似乎確實不錯，但現(xiàn)在病著，想必是憔悴不堪。

不過這副皮囊，或許能成為她的**，也可能是禍端。

“規(guī)矩……我還沒學(xué)多少?！?br>
夏晚皺起眉。

原主被接回府才半個月，剛學(xué)了幾天的請安禮就被送來參加選秀，禮儀肯定不到位。

“小姐別擔(dān)心，” 春桃連忙安慰，“老爺特意讓劉嬤嬤跟著，路上會教您規(guī)矩的。

劉嬤嬤是宮里出來的老人，懂的多。”

宮里出來的嬤嬤？

夏晚心里又是一緊。

這種人往往最是勢利，也最會看人下菜碟。

正想著，馬車外傳來一個略顯尖細(xì)的女聲：“溫小姐醒了嗎？

老奴奉命來教規(guī)矩了。”

春桃臉色微白，小聲對夏晚說：“是劉嬤嬤來了?！?br>
夏晚深吸一口氣，對春桃說：“扶我起來?！?br>
不管前路有多少荊棘，她都得走下去。

從今天起，她就是溫如玉了。

春桃扶著她坐起身，在她背后墊了個軟枕。

夏晚理了理身上半舊的素色襦裙，盡量讓自己的姿態(tài)看起來不那么狼狽。

車簾被掀開，一個穿著深色衣袍、戴著抹額的老嬤嬤走了進(jìn)來。

她約莫五十歲上下，眼神銳利，掃過夏晚時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，像是在評估一件貨物。

“醒了就好，” 劉嬤嬤的聲音沒什么溫度，“還有一天到京城，趁著這點時間，把最基本的請安禮練熟了，別到了宮里，丟了咱們尚書府的臉。”

夏晚垂下眼簾，掩去眸中的情緒，輕聲應(yīng)道：“是，有勞嬤嬤費(fèi)心?！?br>
她知道，真正的考驗，從這一刻才剛剛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