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幕比日常更快一步把城市按進了陰影里。

傍晚六點西十左右，西南的天還殘著一抹薄薄的紅，可那抹紅像被人用濕布一抹，顏色沒退干凈就散開了。

江面灰著，風(fēng)把霧氣往廠區(qū)里推，鋼結(jié)構(gòu)廠房像一只伏地的獸，咽喉里是不斷滾出的轟鳴。

材料實驗室在廠區(qū)中段，三面是車間，一面開著高窗。

拉伸測試機的夾頭緩緩拉開，高強度合金棒被拉得細(xì)了一線，機頭里“吱——”的金屬聲細(xì)而尖。

液壓泵穩(wěn)穩(wěn)地工作，壓力表的指針在單位格上爬，冷卻液噴頭時斷時續(xù)，空氣里是金屬屑的腥甜與乙二醇的辛嗆。

陸航站在操作臺前，護目鏡推到額頭，手指在控制面板上移動，心里把剛才的曲線在腦中重繪了一遍：屈服點略低于預(yù)期，延展率卻漂亮，他正打算把第二組參數(shù)寫進去再跑一輪。

“航哥，今晚真不走了??？”

隔壁間有人探頭，沖他擠眼，“外面堵得一塌糊涂，早點撤。”

“再跑個樣?！?br>
他隨口回了一句，視線沒離開儀表。

他習(xí)慣把復(fù)雜的問題拆成小塊，然后一塊塊鎖死；這是他讀研時養(yǎng)出來的手勁兒。

方才那條曲線里有個小顫，他得確認(rèn)不是夾頭的誤差。

他壓了壓筆尖，寫下第二組參數(shù)，抬手要按“啟動”。

啪。

不是一陣忽明忽暗，不是線路打火的噼啪——而是整棟樓在同一剎那，被人從根部拔掉了電。

光一齊滅了。

轟鳴像被扼住喉嚨，空氣里只剩下剛剛被切斷的那點熱度，還未來得及散去。

實驗室里黑成一口井，墻上夜光標(biāo)識微弱得像暈開的霉斑。

下一瞬，走廊和車間里傳來了一連串混亂的聲音：椅子倒了，樣品托盤掉在地上，工具箱的扣子開了又合，合了又開。

“停電？”

有人在黑里叫，聲音里夾著不安，“應(yīng)急燈呢？

應(yīng)急燈！”

沒有應(yīng)急燈。

連那一只最廉價的指示燈都沒有亮起。

幾道手機屏幕的白光在黑暗里跳起來，照出了人臉上一塊塊不成比例的明暗。

很快，那些光一盞盞同時熄滅，好像背后有人把它們的脊梁也拔掉了。

“靠！

我手機黑了！”

“我的也開不了！”

“對講機！

對講機——不響？”

“UPS呢？

UPS怎么也不帶？”

有人猛搖手電筒，搖到軸承咔咔響，燈卻滅得透徹。

不是一次普通跳閘。

不是單樓失電。

是所有帶電的東西，在同一時間統(tǒng)統(tǒng)死去。

有人去拽實驗室門。

門上電磁鎖在平時只要“嘀”的一聲就解了，現(xiàn)在它像一塊粘在門框上的鐵，毫無回應(yīng)。

敲門聲很快變成了拳頭與鐵皮的撞擊，撞擊變成踹踏，踹踏變成了砸。

走廊那邊有人喊：“別擠！

別擠！

先等等——”喊聲被推搡吞沒。

鞋底刮在地上，橡膠與粉塵摩擦，發(fā)出刺耳的“吱呀”。

黑暗里，人聲開始分層：年輕的小伙子罵街：“電房的人死哪去了——”有人帶哭腔：“我媽在電梯里呢，我媽還在電梯里——”有人開始低聲禱告，念詞斷斷續(xù)續(xù)。

更遠(yuǎn)一點，某處重物落地，地面震了一下，天花板掉了幾?；?。

陸航摸了摸手腕。

電子表黑著臉躺在那兒；他把備用機從褲兜里掏出來，按電源鍵，屏幕不亮，連最底層的背光都沒有；UPS的指示燈死得像一粒冷蠟。

他把這些事實按順序擺在心里：——外電中斷；——蓄電池設(shè)備同時失效；——便攜設(shè)備電源同樣失效；——電磁門、應(yīng)急燈、對講機全滅。

這不是“停電”，是“電這個概念被從系統(tǒng)里抽走”。

他把背抵在墻上，先用身體確認(rèn)這面墻的扎實感——是承重剪力墻。

他腦子里把廠房的結(jié)構(gòu)圖重新展開：承重框架分段，抗側(cè)力的剪力墻在哪，鋼梁交接點的牛腿位置在哪，若出現(xiàn)橫向晃動，哪一段先失穩(wěn)，哪一段能撐到最后。

他把可能的逃生路徑劃了三條：A：沿東側(cè)走廊往壓機間，那里有一扇舊防火門，機械鎖，理論上不吃電；*：穿過樣品庫，從窗沿翻到備用堆場，堆場墻低，易落腳；C：就地等待，集體撤離——這條最容易滑向踩踏與窒息。

“開門！

開門??！”

門那邊有人吼。

有人哭腔破了：“孩子還在樓下——別擠——”喊“別擠”的人被推得連退幾步，背撞在墻上，撞出一聲悶響。

混亂像一鍋粥，粥面鼓起一個個泡，泡破了，熱氣更涌。

窗外的城市通常在這時亮起燈海：主干道、橋梁、江對岸的玻璃塔，一盞盞鋪開來，像把夜攏住。

現(xiàn)在什么也沒有。

高樓是黑的，江是黑的，連對岸的天都黑得不講道理。

偶爾有一條不知從何冒出的火光從遠(yuǎn)處掠過去，像有人拿著火把在遠(yuǎn)山背后晃一下，又沒了影。

“應(yīng)急廣播也沒聲，怎么會……誰有火？

誰有火？

點個打火機也行——靠，打火機也點不著?！?br>
“氣體閥門關(guān)了嗎？

誰去看一下閥門——別去！”

另一個人聲音尖了起來，“都別動！

你現(xiàn)在去就是送命！”

空氣里的味道在變化：冷卻液的辛味兒被汗腺分泌出的酸味壓得更靠前，粉塵在悶熱里變得粘，往嗓子眼里糊。

有人開始咳，咳嗽引發(fā)更多的咳嗽。

有個小零件從架子上滑下，沿著墻根“叮叮當(dāng)當(dāng)”滾了幾下，停住。

短暫的靜默里，每個人都能聽見自己的心跳。

“往東側(cè)，往壓機那邊?！?br>
有人在黑里壓低聲音，“那邊有舊門，機械鎖。

跟著我，別擠。”

聲音來自陸航。

他不喜歡當(dāng)頭，但在這一刻必須有人把秩序按回一條線。

他靠墻摸索，指尖沿著墻面的冷，找到第一段拐角。

他告訴身后跟著的幾個人：“手搭著墻，往前走，腳抬高一點，地上有鐵屑，會打滑。”

“前后留點距離，別貼得太近。

有人摔了，不許往上踩?！?br>
他把聲音壓得很平。

平靜像一根繃帶，能臨時把慌亂纏住一點。

走廊盡頭，舊防火門的金屬邊緣在微弱的天光里露出一條更黑的輪廓。

陸航摸到門把，鐵的，冰冷。

他擰，鎖舌紋絲不動。

不是機械鎖。

是后來加裝的電控下插栓。

他把舌頭頂了一下后槽牙——這扇門的下邊緣有一道縫，縫很小，透出一點點更黑的影。

他蹲下，摸了摸門底，能摸到地上的灰和一股細(xì)小的風(fēng)。

要撬開，得找工具——撬棍、千斤頂、任何能做“楔”的東西。

他回頭：“誰有扳手？

粗一點的?！?br>
“我有——”有人把一只大梅花扳手塞到他手里。

他拿扳手當(dāng)楔子，從門底塞進去三厘米，往上一挑。

門底發(fā)出一聲扎人的金屬鳴。

“還差一點?！?br>
他吐出這幾個字，調(diào)整角度，又一次。

第三次用力的時候，走廊的地在他們腳下輕輕抖了一下。

不是掉東西那種小抖，是整段結(jié)構(gòu)像被看不見的手以極慢的速度端起來又放下。

西面墻體一同吱呀了一聲，像沉睡的動物翻了個身。

轟——沉悶的巨響仿佛從天頂砸下來，所有的窗都在同一瞬顫了下，空氣像被壓扁又彈起。

遠(yuǎn)處有人尖叫：“**了！

**——”有人在跑，鞋底敲在地上節(jié)奏亂得像壞鼓點；有人被絆倒，痛呼被后面涌來的腳步碾碎。

陸航手里的扳手被震得往外彈，他死死按住，手背被門底的鐵邊擦出一道口子，血熱熱地冒出來。

他沒看，換了個更低的角度，再楔。

“別擠門口！

給我留出三步距離！”

他提高了嗓門，“你們現(xiàn)在擠上來，我們?nèi)涝谶@——”最后一個字還在氣里，他肩膀上忽然多了一個重量——身后有人慌不擇路地?fù)渖蟻恚麄€身子壓在他背上。

門底的“楔”被迫角度改變。

“下去！”

他一肘猛地把那人撞開，背肌抽了抽，手臂跟著發(fā)酸，扳手仍死命扣在門底。

“你要命，要命就往后退三步。

現(xiàn)在就退。”

他把每個字切得像刀刃一樣短。

那人愣了一下，往后退了兩步，撞進更多的人聲里。

有人在遠(yuǎn)一點的方向翻動貨架，塑料箱墜地的聲音“砰砰”響，緊跟著就是“拉我一把！”

的喊叫；叫聲像病毒，瞬間擴散，更多人朝另一個方向擠去。

門口的壓力小了一點。

門底的縫終于被撬出了第西厘米；插栓卡在某個位置，發(fā)出兩聲刺耳的金屬摩擦，之后——“咔”的一聲，像什么斷了。

門整塊沉下一點點，像一頭遲鈍的獸把背拱了起來。

有人抓住門沿，要用蠻力把它拖開。

“別——”陸航還沒來得及阻止，幾只手己從上往下拉，門板立刻彈回去，差點夾住其中一人的手指。

“聽我口令?！?br>
他把手按在門邊，“三、二、一——現(xiàn)在?！?br>
幾只手同時發(fā)力。

門開了半個巴掌寬。

黑更深了，外面沒有燈。

門縫里擠出了第一股真正的風(fēng)，風(fēng)里沒有刻意的味道，只有夜的涼。

你很難形容一口空氣的質(zhì)感，但在那一刻，所有人的肺都像被擦了一下，擦去了一層糊在上面的灰。

“按順序，一個一個出去。

先瘦的。”

“別跑，出門靠墻，沿墻走?！?br>
第一批人探身鉆出去的時候，樓體又輕輕地抖了一下。

有人下意識抬頭。

天花板上的某處發(fā)出很細(xì)很細(xì)的一聲“咔”。

緊跟著一塊拳頭大小的混凝土渣從高處落下，砸在走廊中央，濺起粉塵。

有個女工嚇得蹲下，雙手護著后腦勺。

陸航把她扶起來，簡單說：“右手一首摸著墻，別離開?！?br>
隊伍被拉成一條線。

他把自己排在最后，手還放在門上。

門與門框之間的摩擦把他的掌心磨得熱灼灼。

他讓最后一個人出去，自己才彎身鉆過門縫。

出去的一瞬，視野寬了一點。

黑暗仍是絕對的黑，廠區(qū)里所有的照明一盞不見，只有遠(yuǎn)處城市的輪廓像更深一層的影子壓在地平線上。

“往東?！?br>
他把剛才那一隊人讓過，一邊走一邊重新估算：如果大樓整體受損，留在外緣比留在中庭安全；半開闊地帶的倒塌風(fēng)險小，但暴露風(fēng)險大。

他把每一步踩在可以預(yù)見的東西上——排水溝蓋、柱基、膨脹螺栓的帽；把每一次呼吸都壓住，盡量不讓自己出現(xiàn)不必要的用力。

這時——轟。

不是建筑內(nèi)部的聲音。

那一聲來自更遠(yuǎn)的上方，穿過空氣，壓著人耳膜往下砸。

人們的頭一齊抬起來。

抬起頭的那一剎那，所有人同時看見：黑幕被什么從里面劃開了一道灼白的口子。

一條拖著長長尾跡的火，像一根被誰狠狠擲出的矛，從天頂首插向地平線。

火矛在云層間拖出一道明滅不定的亮痕，亮痕照亮了半邊廠區(qū)，所有破碎的棱角在那一瞬都有了輪廓。

第二條火尾在第一條之后緊跟著出現(xiàn)，角度略偏，像兩條交叉的白。

第三條還在更高的地方——有人屏住氣，有人己經(jīng)尖叫出聲。

有人下意識要掏手機，手伸到半途，才想起那里什么也沒有。

有人說：“流星？”

更多的人沒說出第二個字，喉嚨里只剩下空氣被吸進去又沖出來的聲音。

陸航的眼睛在那一剎那冷了一度。

他腦子里翻出昨晚的新聞推送：未來半月無大型流星雨；有人在論壇里抱怨“天象無聊”；天文臺給出的觀測表平平無奇。

那一條條火尾像把這些字一根根戳破。

這不對。

不是“碰巧看見”，不是“誤差”。

這東西來得太突然，太不自然。

他沒說話。

但他知道，真正的夜，從這顆火開始，才算落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