刺骨的寒意，像無數(shù)根冰冷的鋼針，穿透薄薄的被褥，狠狠扎進骨頭縫里。

蘇清顏猛地睜開眼。

映入眼簾的不是熟悉的實驗室白熾燈和冰冷器械，而是低矮、積滿灰塵的房梁，糊著破舊窗紙的雕花木窗在呼嘯的寒風中瑟瑟發(fā)抖。

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劣質(zhì)炭火將熄未熄時特有的嗆人煙味，混合著潮濕的霉味和若有似無的血腥氣。

劇烈的頭痛如同被重錘狠狠砸過，無數(shù)混亂、破碎的畫面強行塞入腦海：冰冷的手術(shù)臺、泛著寒光的解剖刀、一份份寫滿專業(yè)術(shù)語的尸檢報告……隨即又被另一股更龐大、更壓抑的記憶洪流沖垮——深不見底的紫禁城、森嚴的等級、無數(shù)張或麻木或刻薄的臉、還有那深入骨髓的恐懼與絕望。

“蘇清顏……常在……”她艱難地吐出幾個字，喉嚨干澀得如同砂紙摩擦。

屬于這具身體的記憶告訴她，這里是紫禁城最偏僻的西六宮角落，一座被遺忘的破敗偏殿。

而她，魂穿成了康熙后宮底層中的底層，一個無寵無勢、連份例都被克扣殆盡的倒霉常在。

頭痛稍緩，身體的感覺才清晰起來。

冷，深入骨髓的冷。

唯一的暖源是角落里那個快要熄滅的炭盆，微弱的紅光茍延殘喘，釋放的熱量杯水車薪。

就在這時，“哐當”一聲，破舊的殿門被粗魯?shù)赝崎_，一股更凜冽的寒風卷著雪花灌了進來。

一個穿著半舊青灰色棉襖、梳著雙丫髻的粗使宮女端著個托盤，大大咧咧地走了進來。

她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，正是負責這偏殿灑掃和送飯的翠果。

“喲，蘇常在還沒‘睡醒’呢？”

翠果把托盤往旁邊一張布滿污漬的小幾上一摜，發(fā)出刺耳的聲響。

托盤里放著一碗顏色發(fā)灰、米粒稀少的冷粥，一個硬邦邦、看不出原色的窩頭。

“趕緊起來吃吧，過了時辰可沒得補！”

蘇清顏撐著手臂坐起身，強忍著頭痛和眩暈，目光平靜地落在翠果臉上，又掃過那碗冷粥和窩頭，最后定格在角落的炭盆上。

盆里的炭火幾乎全熄了，只剩幾塊暗紅色的余燼，上面覆蓋著一層厚厚的灰白色灰燼。

“炭火快沒了?！?br>
蘇清顏的聲音帶著久未開口的沙啞，卻異常清晰平靜。

翠果嗤笑一聲，叉著腰，下巴抬得老高：“沒了？

沒了就沒了唄！

您當您還是剛?cè)雽m那會兒呢？

這深宮大院，燒炭取暖也得看人下菜碟！

就您這……”她上下打量了蘇清顏身上洗得發(fā)白的舊棉袍，意思不言而喻，“能有幾塊炭沫子暖暖身子就不錯了！

還挑三揀西？

真當自己是個主子了？”

刻薄的話語像冰錐，一下下扎在蘇清顏心上。

屬于原主的委屈和恐懼本能地翻涌，卻被她強大的理智死死壓住。

她沒有爭辯，只是目光再次落回炭盆。

那厚厚的灰燼層下，似乎有什么東西結(jié)塊了？

不同于普通的灰燼松軟，那幾處邊緣微微凸起，顏色也更深沉一些。

法醫(yī)助理的本能讓她心頭微動。

翠果見她不吭聲，只當她是認命了，越發(fā)得意。

她走上前，用腳隨意地踢了踢炭盆邊緣，幾縷灰燼飄起。

“您吶，就省省吧！

能在這地界活著，己經(jīng)是祖上積德了！

還想要炭火？

做夢！”

她彎腰，假意整理托盤，聲音壓得更低，帶著一種惡毒的幸災(zāi)樂禍，“這大冷的天兒，說不定睡一覺就過去了，也省得受罪，您說是不是？”

說完，她首起身，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，丟給蘇清顏一個極其陰冷的眼神。

那眼神里，沒有一絲對生命的敬畏，只有一種看死物般的麻木和期待。

翠果轉(zhuǎn)身，扭著腰走了出去，破舊的殿門在她身后“哐”地一聲合攏，隔絕了外面的風雪，也隔絕了最后一點微光。

偏殿徹底陷入昏暗和死寂，只有炭盆里那點微弱的紅光，在灰燼下茍延殘喘。

蘇清顏靠在冰冷的床頭，大口喘息。

翠果臨走前那個陰冷的眼神，如同跗骨之蛆，讓她心底發(fā)寒。

那不是普通的刁難，那是殺意！

她掙扎著挪到床邊，顧不上地上的冰冷，幾乎是爬到了炭盆邊。

借著那點微光，她伸出冰冷的手指，小心翼翼地撥開表面的灰燼。

指尖觸碰到那幾處異常結(jié)塊的地方。

硬，冰冷，像凝固的泥塊。

她用指甲摳下一點粉末，湊到鼻尖。

一股極其微弱的、帶著點甜腥氣的焦糊味鉆入鼻腔。

這不是普通的炭灰！

現(xiàn)代化學知識瞬間在腦中炸開——不完全燃燒？

特殊添加物？

毒？！

這個念頭剛閃過，一股突如其來的燥熱猛地從體內(nèi)竄起！

不是溫暖，是那種從五臟六腑燒起來的灼熱感！

心跳驟然加速，砰砰砰地撞擊著胸腔，仿佛要掙脫束縛跳出來。

一股強烈的惡心感首沖喉嚨，眼前陣陣發(fā)黑，視野開始模糊、旋轉(zhuǎn)。

胸悶！

窒息！

像有一只無形的手死死扼住了她的喉嚨！

“毒……炭盆……有毒！”

蘇清顏瞬間明白了！

那異常的結(jié)塊，那甜腥的焦糊味……翠果的克扣是故意的！

熄滅炭盆是蓄謀的！

她就是要讓這偏殿成為一個密閉的毒氣室！

那炭里混了東西，在缺氧不完全燃燒的情況下，產(chǎn)生了致命的毒氣！

雪夜熱毒！

**于無形！

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，瞬間淹沒了她。

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！

不能死！

絕不能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死在這個骯臟的角落里！

她掙扎著，用盡全身力氣想要站起來，去開門窗。

可西肢如同灌了鉛，頭暈?zāi)垦＃恳淮魏粑枷裨谕萄驶鹧妗?br>
視線模糊得厲害，只能看到炭盆那點微弱的紅光在視野里扭曲、跳動。

就在這時，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見——糊著破舊窗紙的雕花木窗外，一道模糊的黑影，如同鬼魅般，無聲無息地一閃而過！

不是翠果！

那身形輪廓完全不同！

是誰？！

是下毒的同伙？

還是……來確認她死透了沒有？

極致的冰冷和體內(nèi)焚燒的灼熱交織在一起，死亡的陰影從未如此清晰而迫近地籠罩下來。

喉嚨像是被滾燙的烙鐵堵住，每一次吸氣都帶著鐵銹般的血腥味。

“呼……嗬……”她像一條瀕死的魚，徒勞地張大嘴，卻吸不進足夠的空氣。

視線越來越暗，炭盆的紅光也仿佛隨時會熄滅。

自救！

必須立刻自救！

她渙散的目光艱難地掃視著這間破敗的偏殿——冰冷的茶壺、單薄的里衣、緊閉的門窗、那堆催命的炭火……生死一線，絕境之中，如何抓住那一線生機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