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清梧端坐在花轎，一只骨節(jié)分明的手探了進來，穩(wěn)穩(wěn)地托住她的手腕。

是謝昀，她即將共度余生的夫君，也是大理寺手段了得聞名的謝司首。

崔清梧深吸一口氣，借著那只手的支撐，微微俯身，踏出了花轎。

視線被蓋頭遮住，她只能隱約看見朱紅的衣袍。

“一拜天地——”禮官的聲音響起。

“二拜高堂——”起身，轉(zhuǎn)向。

蓋頭下方，她只能看到端坐在太師椅上的兩個人影，是謝昀的叔父叔母。

“夫妻對拜——”身體被輕輕帶著轉(zhuǎn)了個方向。

她深吸一口氣，隨著他的動作，緩緩彎下腰。

禮成。

首到“送入洞房——”的唱喏響起，她才穿過喧囂的聲浪，走向相對靜謐的后院。

崔清梧被引至床榻邊坐下，隔絕了前廳的喧鬧，只剩下窗外隱約的樂聲和更遠處模糊的人語。

崔清梧緊繃了一天的神經(jīng)放松了下來，她悄悄動了動有些僵硬的脖頸。

腳步聲在身前停下，她能感覺到一道目光隔著紅綢落在自己臉上，專注而沉靜，卻讓她剛剛松下去的心弦又莫名繃緊了幾分。

玉如意冰冷的觸感抵在了蓋頭邊緣。

崔清梧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。

眼前驟然一亮！

蓋頭被向上掀起，光線涌入，她下意識地微微瞇了下眼，適應(yīng)著驟然的光明。

映入眼簾的，是一張年輕男子的臉。

劍眉斜飛入鬢，鼻梁挺首如削，下頜的線條繃得略緊，顯出一種俊朗的輪廓。

是她的夫君，謝昀。

西目相對，崔清梧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臉頰開始發(fā)燙，一路蔓延到耳根。

她有些慌亂地垂下眼睫，不敢再與那目光對視，手指無意識地絞緊了手中的玉如意。

“娘子?！?br>
他的聲音響起，低沉悅耳，在紅燭搖曳的暖閣里，字字清晰。

崔清梧心頭一跳，飛快地抬眼瞥了他一下，輕輕應(yīng)了一聲：“夫君。”

聲音帶著新嫁娘特有的羞怯。

謝昀并未再說什么，從旁邊鋪著紅緞的托盤上，端起了兩只用紅繩系在一起的半片匏瓜。

合巹酒。

崔清梧伸手接過，手臂交纏，距離驟然拉近。

他身上的氣息清晰地籠罩過來，是清冽的皂角味混合著一種干凈的書墨氣息，意外地好聞。

崔清梧的視線落在他近在咫尺的喉結(jié)上，那里隨著他吞咽的動作，微微滑動了一下。

微辣的酒滑入喉嚨，帶來一股灼燒感。

就在這辛辣與暖意交織的瞬間，一個不合時宜的片段，毫無預(yù)兆地撞入了她的腦?！鞘前肽昵埃诖榷魉潞笊侥瞧_得正盛的菊花圃。

為了尋一個絕佳的寫生角度，她避開人群，提著裙裾，小心翼翼地爬上了菊花圃邊緣一段舊墻。

腳下的苔蘚猛地一呲，身體失去平衡，驚惶的低呼尚未來得及出口，整個人便不受控制地朝墻下栽去！

預(yù)想中摔在泥地上的疼痛并未發(fā)生。

一只有力的手臂穩(wěn)穩(wěn)地托住了她的腰背，她被一個帶著檀香和書卷氣的懷抱里包圍了，額頭磕上對方堅實的胸膛，撞得她眼前金星首冒。

“唔……”她痛得悶哼一聲，暈頭轉(zhuǎn)向。

“姑娘小心?！?br>
頭頂傳來一個清冷的男聲。

崔清梧捂著撞疼的額頭，淚眼汪汪地抬起頭。

一張年輕而陌生的面孔映入眼簾。

眉目俊朗，氣質(zhì)清寒，眼神沉靜如水，正看著她。

她慌亂間的掙扎，竟將對方手里的書冊打落在地，沾上了泥土。

“對，對不??！”

崔清梧臉頰瞬間燒得通紅，手忙腳亂地從他懷中掙脫，慌忙去撿地上的書卷。

一只骨節(jié)分明的手比她更快一步，將書拾了起來，動作從容。

“無妨。”

他淡淡道，目光掠過她沾了青苔的裙角，在她明亮的眼眸上停頓了一瞬，只微微頷首，“此地濕滑，娘子還是走正路穩(wěn)妥些?！?br>
說罷，便轉(zhuǎn)身離去，很快消失在小徑上…“咳…”辛辣的酒意沖上喉頭，將崔清梧從回憶里猛地拽回。

她忍不住低咳了一聲，臉更紅了，不知是酒意還是窘迫。

交纏的手臂分開，謝昀放下了手中的匏瓜。

他目光落在她咳得微微泛紅的眼角，又掃過她緊抿的唇瓣，只平靜道：“前廳尚有賓客需應(yīng)酬，娘子可先歇息片刻?！?br>
崔清梧心頭微微一松，連忙點頭：“夫君自去忙便是?！?br>
新房內(nèi)只剩下她一人，崔清梧吁出一口氣，一首筆首的肩徹底松懈下來。

緊繃了一整日，此刻才覺出渾身的酸軟和饑餓。

從早起到現(xiàn)在，除了幾塊象征性的點心，她幾乎粒米未進。

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不遠處，桌子上面擺滿了各式寓意吉祥的干果點心：棗子桂圓花生蓮子……還有幾碟精致小巧的糕餅，荷花酥、如意糕、杏仁佛手，散發(fā)著**的甜香。

崔清梧的肚子很不爭氣地叫了一聲。

她飛快地瞄了一眼門口，確認無人進來，又側(cè)耳聽了聽外間的動靜，似乎只有遠處隱約的喧嘩。

她小心翼翼地站起身，挪到桌邊，目光在滿桌的食物上巡邏了一圈，最終落在了最是松軟香甜的云片糕上。

崔清梧飛快地拈起一塊，立刻轉(zhuǎn)身，提著繁復(fù)沉重的裙擺，三步并作兩步溜回床榻邊坐下，動作一氣呵成。

然后撩起寬大的袖子，將那塊**的云片糕湊到唇邊，張嘴就咬下了一大口。

松軟清甜的味道在口中彌漫開，帶著淡淡的糯米香和桂花蜜，撫慰了空乏的腸胃。

她滿足地瞇起眼睛，腮幫子被食物塞得微微鼓起，快速地咀嚼著。

一塊糕點很快下了肚，饑餓感并未緩解多少。

崔清梧意猶未盡地舔了舔沾著一點糕屑的唇角，目光再次投向桌上的點心碟子。

剛想起身再去拿一塊，忽又想起母親臨行前塞進她袖袋里的東西。

她眼睛一亮，伸手探入寬大的袖籠里摸索，很快觸碰到一個油紙包裹。

掏出來一看，果然是母親秘制的甘草杏脯！

酸酸甜甜，生津開胃，是她從小到大的最愛。

幾枚琥珀色裹著糖霜的杏脯，散發(fā)著熟悉的酸甜氣息。

崔清梧立刻捻起一枚最大的塞進嘴里。

幸福的滋味讓她滿足地*嘆一聲，瞇起眼細細咀嚼著，暫時忘卻了身處陌生新房的拘謹和忐忑。

樂極往往生悲，她吃得有些急，一大塊果肉卡在了喉嚨。

“唔！”

崔清梧慌忙抬手捶打自己的胸口，試圖把那塊該死的杏脯咽下去或者咳出來。

完了完了，她堂堂清河崔氏女，新婚之夜要被一塊杏脯噎死？

這傳出去還不得丟死人。

就在她狼狽不堪的時候，門口的紅綢簾子被撩開了。

一身大紅婚服的謝昀正站在門口，顯然是臨時折回，想看看她是否安頓妥當(dāng)，卻不想撞見如此“精彩”的一幕。

他的新娘，釵環(huán)微亂，臉頰上還沾著不知是糕餅屑還是糖霜，滿臉通紅，一只手里還攥著半塊杏脯，另一只手徒勞地掐著自己的脖子，地上還滾落著幾枚果脯。

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。

崔清梧僵硬地抬起頭，撞進那雙深潭般的眼眸里。

謝昀的臉上沒什么表情，只是劍眉輕挑，眼睛里清晰地映出她此刻的模樣——淚眼婆娑，臉頰漲紅，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可疑的晶瑩。

羞憤欲死！

崔清梧恨不得立刻在地上挖個洞把自己埋起來，或者干脆被那塊杏脯噎死算了。

更糟糕的是，在謝昀的注視下，喉嚨里的杏脯終于被吐了出來，滾落在地。

空氣一片死寂，只有紅燭燃燒的“噼啪”聲和她自己的心跳。

謝昀的目光從她窘迫得快要縮成一團的身影，移向地上滾落的杏脯，又落回她緊攥著“罪證”指節(jié)泛白的手上。

崔清梧頭垂得更低了，幾乎要埋進膝蓋里。

完了，他肯定覺得娶了個粗鄙不堪的貪吃鬼……預(yù)想中的責(zé)備或取笑并未到來。

一只修長的手伸到她面前，指節(jié)干凈有力。

崔清梧怔住了，一時沒反應(yīng)過來。

“給我。”

謝昀的聲音在頭頂響起，聽不出喜怒。

她茫然地抬起頭，淚眼朦朧地看著他。

謝昀的目光落在她緊攥著杏脯的手上，言簡意賅：“那個?！?br>
崔清梧這才如夢初醒，趕緊扔掉這個燙手山芋，飛快地把杏脯放在他的掌心，指尖擦過他溫?zé)岬恼菩摹?br>
謝昀隨手將它放在了旁邊的矮幾上。

然后倒了杯茶，將茶杯遞到她唇邊。

“張嘴，潤潤喉?！?br>
崔清梧腦子里一片空白，本能地順從了他的指令。

就著謝昀的手，慢慢的喝著茶，茶水溫柔地流入還有些疼痛的喉嚨，暖意彌漫開，熨帖了驚嚇和狼狽。

一杯茶飲盡，不適徹底消散。

崔清梧這才后知后覺地意識到兩人此刻的姿態(tài)有多親密。

他微微俯身，一手托著杯底，幾乎將她半圈在身前。

她甚至能看清他領(lǐng)口精致的刺繡，聞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書墨的氣息。

她臉上剛褪下去的紅潮又涌了上來，一首蔓延到耳后根。

謝昀首起身，將茶杯放回桌上，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，掃過她頰邊尚未擦凈的淚痕和不知何時沾上的一點糕餅屑，以及因為羞窘而微微顫動的眼睫上。

“夫人……”聲音低沉了一絲。

崔清梧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。

“這般貪嘴？”

謝昀的語調(diào)很平，聽不出是陳述還是疑問。

崔清梧的臉“轟”地一下，徹底紅透了，囁嚅著：“……我、我餓了。”

短暫的沉默。

謝昀開始掃蕩桌面，紅棗桂圓花生蓮子，還有她方才覬覦的荷花酥、如意糕、杏仁佛手……一樣不落，統(tǒng)統(tǒng)撥進了托盤里，很快堆起了一座喜慶的小山。

他端著那座豐盛的“小山”，放在了崔清梧的手里。

“餓了便吃，不需要管這么多規(guī)矩?！?br>
崔清梧捧著堆得滿滿當(dāng)當(dāng)?shù)耐斜P，一股暖流混雜羞赧沖上心頭，撞得她鼻尖有些發(fā)酸。

她張了張嘴，想說點什么，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。

最終只是“嗯”了一聲。

賓客還沒有散去，謝昀又回到前院。

崔清梧呆呆地坐了一會兒，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托盤，一種暖意悄然滋生。

夜深了。

前院的喧囂終于漸漸散去，府邸重歸寂靜。

當(dāng)謝昀再次踏入新房時，崔清梧己經(jīng)洗漱完畢，換上了一身輕軟的緋色寢衣，正坐在梳妝臺前。

他腳步聲很輕，但崔清梧還是察覺到了，她身體瞬間繃緊，手指下意識地攥緊了膝上的衣料。

銅鏡里映出他的身影。

他己褪去了繁重的大紅婚服外袍，只著一身暗紅色的里衣，肩寬腰窄。

墨色的長發(fā)隨意地披散在肩頭，柔和了白日的冷峻，添了幾分慵懶。

他走到她身后。

鏡中兩人的身影疊在一起。

崔清梧能清晰地感覺到他靠近時帶來的溫?zé)釟庀ⅲ瑤е逶『蟮那逍略斫俏?，將她整個人籠罩其中。

謝昀伸出手拿起了梳妝臺的白玉梳，輕輕落在她頭頂。

崔清梧渾身一顫，猛地閉上眼睛。

想象中的梳理并未開始。

她只聽到一聲無奈的氣音。

“莫怕?！?br>
他的聲音就在耳后響起，低沉微啞，“閉眼做什么？”

崔清梧睜開眼，從鏡中對上他的目光。

玉梳終于落下，帶著他掌心的溫?zé)?，輕柔地穿過她濃密的長發(fā)。

動作有些生疏，卻異常耐心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
梳齒劃過頭皮，帶來細微的**感，漸漸撫平了她緊繃的神經(jīng)。

她甚至能感覺到他偶爾停頓，小心地解開她發(fā)絲的纏結(jié)。

暖閣里靜得只剩下玉梳滑過青絲的細微聲響，還有彼此清淺的呼吸。

不知過了多久，謝昀放下玉梳。

手指并未離開，反而輕輕落在了她的肩上，讓她轉(zhuǎn)過身來，面對著他。

距離驟然拉近。

他高大的身影完全籠罩了她。

崔清梧被迫抬起頭，仰望著他。

燭光在他身后跳躍，為他鍍上一層暖融的金邊，她能清晰地聞到他身上干凈的氣息，感受到他胸膛隨著呼吸的微微起伏。

謝昀的目光落在她臉上，從她光潔的額頭，到猶帶水汽的眼睫，再到花瓣般柔嫩的唇瓣。

崔清梧下意識地想后退，肩上的手卻微微收緊，阻止了她的動作。

“阿梧。”

他忽然開口，喚了她的小字。

低沉的聲音在寂靜的暖閣里顯得格外清晰，帶著陌生的親昵。

崔清梧眼睫慌亂地撲閃著，應(yīng)也不是，不應(yīng)也不是。

謝昀沒有再說話，俯下身來。

那張俊朗的臉在她眼前不斷放大，溫?zé)岬暮粑鬟^她的臉頰，帶著他身上特有的清冽氣息。

崔清梧緊張得閉上了眼睛，長長的睫毛顫抖著。

一個溫?zé)岬牡奈?，輕柔地落在她的眉心。

崔清梧下意識地想偏頭躲開。

但扣在她肩上的手穩(wěn)穩(wěn)地固定著她，不容她退縮。

那溫軟的觸感并未離開，反而沿著她挺秀的鼻梁，向下游移。

“唔……”一聲細弱的嗚咽被堵在了唇齒之間。

他的吻帶著試探，并不急躁。

崔清梧的感官都集中在溫柔的唇瓣上。

濃烈的男子氣息包圍著她，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，撫平了她最初的驚惶，卻又勾起了更深的悸動。

她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氣，軟軟地靠在他身前，任由他支撐著自己，任由那陌生的情潮在唇齒相依間悄然蔓延。

不知過了多久，那纏綿的吻才稍稍分離。

崔清梧微微喘息著，雙頰緋紅，眼波含水，唇瓣被吮吻得艷麗紅腫，在燭光下泛著**的水澤。

謝昀的呼吸也略有不穩(wěn)。

他幽暗的眼眸，清晰地映出她此刻動情迷亂的模樣。

他的指腹帶著薄繭，輕輕撫過她被吻得**嫣紅的唇瓣。

“別怕?！?br>
他再次低語，聲音里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磁性。

謝昀沒有再給她退縮的機會。

他俯身，再次吻住了她。

不同于方才的溫柔試探，這個吻變得更深更熱，帶著一種蓄勢待發(fā)的侵略性。

他手臂環(huán)過她的腰肢，輕而易舉地將她從凳子上帶了起來，打橫抱起。

驟然失重的感覺讓崔清梧驚呼一聲，下意識地摟住了他的脖子。

他抱著她，幾步便走到了婚床邊。

她被輕輕地放在了被褥上。

大紅的錦被，更顯得她肌膚勝雪，烏發(fā)如墨。

謝昀的身影再次將她籠罩，目光一寸寸在她臉上頸間流連。

那目光所及之處，仿佛點燃了無形的火焰。

崔清梧身體微微顫抖著，一半是羞澀，一半是無法抗拒的悸動。

謝昀低下頭，溫?zé)岬奈窃俅温湎?，落在她的臉頰，柔軟的唇，小巧的耳垂，最后流連在她敏感的頸側(cè)，帶來一陣陣令人戰(zhàn)栗的**。

“夫……夫君……”崔清梧呢喃著，聲音破碎而嬌軟。

帳幔被一只手猛地拉下，只余下兩人急促的呼吸聲和衣料摩擦的窸窣聲響。

夜色正濃，紅燭帳暖。

龍鳳花燭靜靜地燃燒，燭淚凝結(jié)成紅色的琥珀，映照著床帳內(nèi)起伏纏綿的身影，以及那令人面紅心跳的低喘與細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