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事兒太大，大到嚴(yán)重超出了段林玲一個普通職員能夠承擔(dān)的范圍了。
甚至可以這么說，她在郵電系統(tǒng)工作那么久，還是第一回聽說這種事。
直覺告訴她，這種事，絕對不是一個人可以完成的。
段林玲的話音剛落，一個中年男人從辦公室走了出來，那一臉疲態(tài)的樣子，明顯是午覺剛剛醒過來，他皺著眉頭，“什么事兒??？大驚小怪的?！?br>走出來，看著段林玲的樣子，他說，“你看你，又急。”
“科長啊，這兒有個大事兒，”
段林玲指著柜臺外的高陽，又指指登記簿，聲音壓低了，但語速很快，
“涉及的金額高達8400元啊！這位高陽同志，是紅星軋鋼廠的大夫，父母是西北地區(qū)工作的同志，按記錄，兩個月給他匯款一百，逢年過節(jié)兩百，持續(xù)了七年。但問題是，”
她看了一眼高陽，艱難地吐出字，“他說他一分錢，一封信都沒有收到啊?！?br>張科長臉上那點殘存的睡意瞬間蒸發(fā)干凈，眼皮猛地一跳。
他下意識地扶了扶眼鏡，湊到登記簿前，目光死死盯在那幾行記錄上。
手指順著日期和金額往下劃，越劃心越沉。
七年，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匯兌的郵局系統(tǒng)里，****，記錄得清清楚楚。
這筆賬，跑不了。
這事兒可大可小。
往大了說，這是嚴(yán)重的工作失誤，影響郵電局甚至更上面的形象。
往小……***這事兒根本就小不了！這是**，截留特殊人員家屬匯款，性質(zhì)極其惡劣。
還好他是有經(jīng)驗的，知道現(xiàn)在慌沒用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抬起頭，先對高陽勉強擠出一個和緩的表情，然后立刻轉(zhuǎn)向段林玲，聲音沉下來：“負責(zé)南鑼鼓巷那一片的投遞員是誰？查投遞記錄和簽收記錄！”
段林玲已經(jīng)慌神了，被科長一吼，趕緊又去翻另一本更厚的投遞登記冊。
手指有些發(fā)抖，嘩啦啦翻著頁。“是……是耿彪。對，南鑼鼓巷那片一直是耿彪負責(zé)。”
“耿彪??？”張科長倒吸一口涼氣。
耿彪這個同志，在局里干了十幾年了，平時看起來老老實實，話不多，干活也算踏實。
這老實人，一旦犯錯，那往往就是大錯，是要整個郵電局跟著背鍋的！
高陽一直安靜地站在柜臺這邊，看著他們倆在那邊嘀嘀咕咕，臉色變來變?nèi)ァ?br>他臉上沒什么表情，心里卻跟明鏡似的。
原主或許會手足無措，或許會被唬住，但他不會。
他是從信息爆炸時代過來的人，太清楚這種事情的關(guān)節(jié)在哪里，也知道如何施加壓力。
他等了幾秒，見張科長還沉在震驚和盤算里，便清了清嗓子，開口了。
“同志，”他看著張科長，“我想問一下，這事兒，郵局這邊今天之內(nèi)，能不能給我查清楚，給我一個明確的說法？”
張科長被他問得一怔，還沒組織好語言，高陽已經(jīng)接著說了下去，語速平穩(wěn)，卻字字敲在人心上：“要是郵局這邊查不清楚，或者不方便查……那我可能現(xiàn)在就得去交道口南***報案了。畢竟，這不僅僅是錢和信的問題，我父母在西北為**工作，七年音訊全無，我以為他們都犧牲了。
現(xiàn)在突然發(fā)現(xiàn)可能有其他原因，這涉及到我和家人的基本聯(lián)系，也涉及到支援建設(shè)同志的家庭穩(wěn)定。如果***處理不了，我就去區(qū)**分局，再不行，我就向你們的上級主管部門反映。
這樣的事情，搞不好還得引起天宮的注意，你知道的，這里過去天宮，也不遠。我天天跪，就不信碰不到。”
他頓了頓，目光掃過張科長和段林玲略顯蒼白的臉，最后補了一句，這句話很輕，卻像一塊冰砸進他們心里：
“我是中專畢業(yè)，在廠里也常寫報告。該怎么把事情寫清楚，向上反映，我還是會的?！?br>這話，太有殺傷力了。
不管選哪一條路。
報案、上報、寫文章捅出去。
結(jié)果都是他們這些基層干部最先倒霉。
而且這種事，涉及特殊群體、巨額款項、長期隱匿，你根本捂不住，只會越鬧越大。
張科長額頭瞬間就見汗了。
他連忙從柜臺后面繞出來，臉上堆起急切而誠懇的表情：“高陽同志！高陽同志！您千萬別急，千萬別急著去外面！這事兒我們郵局肯定負責(zé)到底，馬上查，立刻查！一定給您一個交代！”
他轉(zhuǎn)向段林玲，語速飛快：“小段，你，你趕緊帶高陽同志去后面休息室，倒杯茶，好好陪著，把情況再詳細跟高陽同志說說。我現(xiàn)在就去找耿彪！立刻！”
說完，他甚至顧不上整理一下衣服，轉(zhuǎn)身就朝郵局后院的投遞班休息室狂奔過去。
投遞員休息室是個大通間，擺著桌椅和放信件的格子架。
這個時間，大部分投遞員都出去送信了，只有靠窗的位置，一個四十歲出頭的男人正背對著門，彎腰整理著帆布郵包里的信件。
他身材敦實，穿著洗得發(fā)白的郵遞員制服，方方正正的臉，頭發(fā)剃得很短，看起來確實是一副憨厚本分的模樣。
這就是耿彪。
張科長一股邪火夾著恐慌直沖頭頂，他沖過去，也顧不得什么形象了，一把就狠狠抓住了耿彪的后脖頸！
“耿彪！****給我說清楚！”
耿彪正在專心分揀下午要送的信件，被這突如其來的一抓一吼，嚇得渾身一哆嗦，手里的信件嘩啦掉了一地。
他幾乎是條件反射地繃緊肩膀，手臂肌肉隆起，就要反抗，這是長期體力勞動形成的本能。
但一扭頭，看到是眼睛噴火、臉色鐵青的張科長，那反抗的勁頭一下子泄了，轉(zhuǎn)而變成驚慌和茫然。
“科、科長？您……您這是干啥？”耿彪被他掐得脖子生疼，臉憋得有些紅，眼神里滿是困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。
“干啥？”張科長壓低聲音，卻壓不住里面的怒氣和寒意，“我問你，南鑼鼓巷95號院，高陽！高陽家的信件是怎么回事？”
耿彪眼神下意識的閃躲了一下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