聲音在這里是一種奢侈品。

李允的指尖劃過監(jiān)控屏幕上跳動的頻率曲線，耳廓里只有自己血液流動的、沉悶而單一的嗡鳴。

除此之外，便是無邊無際的靜。

那不是都市深夜的靜謐，也非山林曠野的幽寧，而是一種被極端放大、足以吞噬一切的物理意義上的寂靜。

南極冰蓋之上，“冰川II號”科考站的隔音材料能**外面永無止息的狂風怒吼，卻也將內部的一切聲響**得干干凈凈，仿佛整個世界都被裹進了厚厚的吸音棉里。

他喜歡這里。

對大多數(shù)人而言，這種寂靜是煎熬，是能逼瘋人的孤獨。

但對李允來說，它意味著純凈。

沒有雜亂的**音干擾，沒有毫無意義的對話侵擾，他的感官和思維可以像最精密的接收器，完全沉浸于他所追尋的目標——那些隱藏在混沌噪聲之下，或許存在的、有意義的模式。

他輕輕敲擊鍵盤，調出一段數(shù)小時前采集到的深層冰芯震動數(shù)據(jù)。

波形圖在屏幕上延展，如同冰層本身一樣層層疊疊，大部分是毫無規(guī)律的噪聲，是地球沉眠中的鼾聲與磨牙。

他的目光銳利得像一把刻刀，耐心地、一層層地剝離這些無意義的覆蓋物。

這項工作己經(jīng)持續(xù)了 weeks，進展微乎其微。

首到三天前。

他的鼠標光標停駐在一段異常短暫的波形上。

它幾乎被埋沒在厚重的**雜訊里，微弱得如同一聲嘆息。

但在李允眼中，它卻尖銳得刺眼。

太規(guī)則了。

自然的地質活動產(chǎn)生震動，其波形總有某種隨機性和衰減模式。

而這一段……李允將它放大，再放大。

它的衰減曲線平滑得異常，幾個關鍵的波峰和波谷之間，存在著一種近乎完美的數(shù)學關系。

像是……一個回聲。

一個并非由自然之力，而是由某種結構產(chǎn)生的回聲。

他的心跳微微加速，一種熟悉的、近乎灼熱的專注感從胸腔升起，驅散了因連續(xù)工作而積累的疲憊。

他下意識地想去推眼鏡，手指碰到鼻梁才想起為了應對極寒，早己換成了隱形眼鏡。

這是他沉浸思考時的小動作。

“李博士？”

一個聲音打破了寂靜，顯得格外突兀。

李允的肩頸肌肉瞬間繃緊，像是被從深水中猛地拉出。

他花了半秒鐘才將自己從數(shù)據(jù)的世界里剝離出來，轉過頭。

馬克醫(yī)生站在實驗室門口，手里拿著一個平板。

他穿著標準的科考站制服，但外面套著一件白大褂，顯得干凈而專業(yè)。

他臉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歉意，似乎明白自己打擾了對方的沉浸。

“抱歉，打擾你了?！?br>
馬克的聲音不高，吐字清晰，在這安靜的環(huán)境里產(chǎn)生輕微的回響，“例行檢查。

測一下血氧和血壓，很快。”

李允點了點頭，沒說話，默默將手臂從桌面抬起。

他的目光還忍不住瞥向屏幕上的那個波形。

馬克熟練地拿出儀器，將袖帶纏在李允的手臂上。

空氣再次陷入沉默，只有電子血壓計充氣放氣的微弱嘶嘶聲。

“數(shù)據(jù)有進展？”

馬克一邊記錄平板上的數(shù)據(jù)，一邊隨口問道。

他的目光掃過李允略顯蒼白的臉和眼下淡淡的陰影，那是長期待在室內面對屏幕的痕跡。

“……可能。”

李允的回答簡短，帶著研究人員特有的謹慎，“有個異常信號。

衰減模式不自然?！?br>
“不自然？”

馬克抬起頭，眼神里多了些探究的意味。

在這片冰封**上，“不自然”這個詞往往意味著重大發(fā)現(xiàn)，或者……重**煩。

“像是某種結構體的反射波?！?br>
李允補充道，語氣依然平淡，但熟悉他的人能聽出底下壓抑的興奮，“非常深。

冰層之下?！?br>
馬克若有所思地點點頭，收起儀器。

“很驚人的發(fā)現(xiàn)。

卡特博士應該會非常興奮。”

他頓了頓，目光落在李允緊抿的嘴唇上，“你看起來有點疲憊，李博士。

這里的靜默和低壓環(huán)境會影響睡眠質量，即使你自己感覺不到。

如果感到任何不適，頭痛、失眠，或者……幻聽？

請務必告訴我?！?br>
“幻聽？”

李允終于完全轉過頭，看向馬克。

“極端寂靜環(huán)境下的常見心理現(xiàn)象?！?br>
馬克解釋道，語氣平和專業(yè)，“大腦無法長時間接受絕對的‘無輸入’，可能會開始自己制造一些聲音。

輕微的耳鳴，或者更復雜的……‘寂靜的轟鳴’，有人這么形容?！?br>
李允沉默了一下，搖了搖頭。

“我沒有?！?br>
他聽到的，都是真實存在的震動，是儀器捕捉并轉化后的數(shù)字信號。

他對此深信不疑。

馬克在本子上做了個記錄，沒再說什么。

他完成檢查，轉身離開。

實驗室的門在他身后輕輕合上，再次將絕對的寂靜歸還給李允。

李允的目光重新回到屏幕上。

他拖動進度條，將那段異常波形與前后時間段的數(shù)據(jù)進行比對。

一次，又一次。

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冰冷的金屬桌面上輕輕敲擊，發(fā)出極輕微的“噠、噠”聲，那是他思考時的另一種節(jié)奏。

不是幻聽。

是回聲。

一個來自冰封深淵之下，被凍結了可能數(shù)百萬年、甚至更久遠的……結構的回聲。

他關掉波形圖界面，打開一個三維建模軟件，開始將那段震動的數(shù)據(jù)輸入。

算法運行，屏幕上開始緩慢地構建出一個模糊的、基于聲學反射原理的輪廓。

線條逐漸清晰。

那絕非任何己知的地質構造。

它呈現(xiàn)出尖銳的、違反常規(guī)力學的角度，以及巨大到令人心悸的、非自然的幾何對稱性。

模型初步成型的瞬間，李允敲擊桌面的手指倏然停住。

實驗室里，只剩下他逐漸加快的心跳聲，一下，又一下，沉重地敲打在那片昂貴的、吞噬一切的白色寂靜上。

窗外，是無邊無際的亙古冰原，純白而殘酷，沉默地掩蓋著所有的秘密。

而此刻，李允感到自己剛剛無意中，聽到了它最深藏的那一個，所發(fā)出的一絲微弱、卻清晰無比的——回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