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境的風，裹著砂礫與寒意，像無數(shù)把小刀子，刮在人臉上生疼。

陸崢勒住韁繩，烏騅馬發(fā)出一聲低嘶，前蹄在凍土上踏了踏，濺起幾片枯黃的草屑。

他抬手按了按頭盔邊緣，玄鐵打造的甲胄在夕陽下泛著冷硬的光，甲縫里還沾著未干的血漬——那是方才與匈奴殘部廝殺時留下的。

“將軍，匈奴主力己退至百里之外，弟兄們正在清理戰(zhàn)場，清點繳獲！”

親兵林銳策馬趕來，聲音里帶著戰(zhàn)后的亢奮，臉上還沾著灰，“此戰(zhàn)咱們斬敵三千，俘虜兩千，還繳獲了他們可汗的鎏金馬鞍！”

陸崢微微頷首，目光掠過眼前狼藉的戰(zhàn)場。

斷箭插在焦土上，殘破的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，遠處幾個士兵正合力將戰(zhàn)死的同袍抬上擔架，低聲的嗚咽被風吹得斷斷續(xù)續(xù)。

他沉默片刻，沉聲道：“戰(zhàn)死的弟兄，按最高規(guī)格安葬，撫恤金加倍發(fā)給他們的家人。

受傷的，立刻送往后營醫(yī)治，不得延誤。”

“是！”

林銳高聲應下，正要轉身去傳令，又想起什么，從懷中掏出一個用油紙層層包裹的物件，遞到陸崢面前，“對了將軍，方才清理匈奴王帳時，弟兄們發(fā)現(xiàn)了這個，看材質像是南邊來的暖玉，想著公主或許會喜歡，便給您留著了?！?br>
陸崢伸手接過，指尖觸到玉件的瞬間，便覺一股溫潤的暖意順著指尖蔓延開來。

他小心翼翼地拆開油紙，露出一塊掌心大小的暖玉吊墜，玉色通透，雕著一只展翅的鳳鳥，線條流暢，一看便是精工細作。

看到這鳳鳥，陸崢緊繃的下頜線微微柔和了些。

他想起臨行前，臨安在宮門外送他的模樣。

那天也是這樣的夕陽，她穿著一身粉白的宮裝，站在柳樹下，手里攥著一方繡著桃花的絹帕，眼眶紅紅的，卻強忍著沒掉淚，只反復叮囑他：“北境天冷，你要多穿些，別總想著打仗，也要顧著自己的身子?！?br>
他當時笑著揉了揉她的頭發(fā)，說：“放心，我答應過你，要陪你看遍故都的桃花，怎么會食言？

等我平定了北境，就回來娶你。”

臨安那時臉頰微紅，踮起腳尖，將一方繡著平安符的錦囊塞到他手里，聲音細若蚊蚋：“這個你帶著，能保平安。

我在宮里等你，等你回來，我們就去城外的桃花塢，看最艷的那株桃花?！?br>
想到這里，陸崢將暖玉吊墜貼身收好，指尖摩挲著甲胄內(nèi)側那方早己被體溫焐熱的錦囊，心中泛起一陣柔軟。

他抬頭望向南方，故都的方向被連綿的山脈擋住，看不見半分輪廓，可他仿佛能看到臨安正坐在窗前，就著燭光，為他繡著新的絹帕，或是站在宮墻的柳樹下，望著北境的方向發(fā)呆。

“將軍，您在想公主吧？”

林銳湊過來，嘿嘿一笑，“自打您跟公主定了親，每次打完仗，您都要對著南邊望半天?！?br>
陸崢瞪了他一眼，卻沒真的生氣，只是淡淡道：“軍中不許談論私事，做好你該做的?！?br>
林銳吐了吐舌頭，正要退下，遠處又有一名親兵騎馬奔來，手里拿著一封封口的信箋，臉上帶著急切：“將軍！

京城來的急信，說是宮里專人送來的，指明要親手交給您！”

陸崢心中一動，快步上前接過信箋。

信封上印著宮里的火漆印，封口處還繡著一朵小小的桃花——那是臨安宮里專用的標記。

他迫不及待地拆開信封，抽出里面的信紙，熟悉的娟秀字跡映入眼簾。

“陸郎親啟：北境風寒，聞近日與匈奴**，心中日夜難安。

幸得捷報傳來，知你安好，方敢稍松。

宮中一切如常，你不必掛念。

只是近日天氣轉涼，你切記添衣，莫要為了戰(zhàn)事苛待自己。

我己命人做了幾件厚棉甲，托人送往軍中，想來不日便到?！?br>
“桃花塢的桃花，去年你我看時還只是小樹苗，如今想來該抽新枝了。

待你歸來，我們便去看看，若開了花，便在樹下擺上一壺酒，你說好不好？”

“臨安親筆，九月初三?！?br>
陸崢反復讀著信，每一個字都像是帶著臨安的溫度，熨帖著他連日征戰(zhàn)的疲憊。

他嘴角不自覺地揚起，將信紙小心翼翼地折好，放進貼身的衣袋里，與那方平安符放在一起。

“將軍，公主的信里說什么了？

是不是盼著您早點回去？”

林銳湊過來，好奇地問。

陸崢收起笑容，卻難掩眼底的溫柔：“沒什么，只是讓我多注意身子?！?br>
他翻身上馬，勒住韁繩，目光再次投向南方，聲音堅定，“傳令下去，明日休整一日，后日拔營，回朝！”

“回朝？”

林銳愣了一下，隨即反應過來，大喜過望，“將軍，您是說，我們打完這仗，就可以回京城了？”

“嗯?！?br>
陸崢點頭，“北境己平，此處無需久留。

再說，”他頓了頓，指尖再次觸到貼身的信箋，“有人還在等我回去?！?br>
林銳興奮地應了一聲，轉身去傳令。

士兵們聽到要回朝的消息，頓時歡呼起來，連日征戰(zhàn)的疲憊仿佛都被這消息沖散了。

陸崢騎著馬，走在隊伍的最前面，夕陽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。

他摸了摸貼身的暖玉吊墜，想著臨安收到這份禮物時的模樣，心中滿是期待。

他仿佛己經(jīng)看到，故都的城門大開，臨安穿著他最愛的粉白宮裝，站在城門口，笑著向他揮手，城門外的桃花塢里，桃花開得正艷，等著他們一起去看。

他不知道，此時的故都，一場足以撕碎他所有期待的風暴，正在悄然醞釀。

皇宮深處，皇帝正坐在龍椅上，看著手中的奏折，眉頭緊鎖，而奏折的內(nèi)容，正是關于如何拉攏江南財閥**，以填補軍餉空缺——其中最關鍵的一條，便是將臨安公主，改許配給**的小侯爺，李文軒。

北境的風依舊凜冽，吹過陸崢的甲胄，發(fā)出輕微的聲響。

他沉浸在歸鄉(xiāng)的喜悅中，絲毫沒有察覺，遠方故都的那盞宮燈，正為他亮起一道通往深淵的光。

他貼身的信箋上，臨安娟秀的字跡還帶著溫度，可這溫度，很快就要被一場突如其來的帝旨，徹底凍結。

夜色漸深，軍營里燃起了篝火，士兵們圍坐在一起，談論著回朝后的生活，笑聲此起彼伏。

陸崢坐在營帳前，手里拿著那方平安符，借著篝火的光，細細看著上面的針腳——每一針，每一線，都是臨安親手繡的，繡著她的牽掛，也繡著他們曾經(jīng)的約定。

他將平安符貼在胸口，閉上眼睛，腦海里全是臨安的模樣。

他想，等他回去，一定要立刻求見皇帝，請旨盡快與臨安成婚，再也不分開。

他要帶著她，去遍故都的每一個角落，去看桃花塢的桃花，去逛城南的集市，去嘗她最愛的那家糖糕鋪的桂花糕。

只是他不知道，這美好的憧憬，就像北境的泡沫，看似絢爛，卻經(jīng)不起一絲現(xiàn)實的觸碰。

一場突如其來的急報，很快就要將他從這憧憬中驚醒，將他推向仇恨的邊緣，也將他與臨安之間的緣分，徹底改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