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睡吧～睡吧～在媽**懷里～夜空下～星星呀～總是漾在夢里～不彷徨～不迷?！橘肭斑M～雪花揚～雨兒殤～我會永遠(yuǎn)等你……”徐徐的歌聲，婉轉(zhuǎn)、動聽。

陸安緩緩睜開眼睛，眼前一片朦朧，似有水汽縈繞在眼眶里。

他輕輕眨了眨眼，才終于看清周圍的環(huán)境。

那是一間很大的屋子，冷風(fēng)卷著落葉，肆虐著本就破敗的墻壁，灰塵漫天飛舞，肉眼可見地彌漫在空氣之中，一顆顆水滴不斷凝結(jié)，又很快被寒風(fēng)席卷而去。

陡然間，一縷發(fā)絲垂落進陸安的視野。

是一個女人。

她方才就在這里了嗎？

是了，想必剛剛就是她的歌聲。

這是個很奇怪的女人，她與周圍的環(huán)境格格不入，身上甚至隱隱有微微藍(lán)光附著，宛如超然脫俗的仙人，可她又詭異地盤曲在骯臟的地面上，抱著嬌小的陸安，臉上帶著寧靜而溫柔的笑。

陸安突然意識到自己的處境——他是一個嬰兒，裹在潔白的布團里。

真奇怪，周圍如此污濁，可偏偏自己和這個女人這般干凈。

陸安如是想到，卻又有些迷惘：“真奇怪，我為什么會有這種想法呢？

我好像是懂得的，可為什么呢？

什么是污濁？

什么是干凈？

自己好像本該什么都不懂才對，畢竟自己是個嬰兒，可……為什么嬰兒就該什么都不懂呢？

什么是嬰兒呢？”

一種原始的認(rèn)知沖突撕扯著他——包裹自己的潔白與周遭的污穢形成鮮明對比，這種感知不該屬于一個嬰兒...“哈哈哈哈……”幾聲嬉笑從右側(cè)傳來，陸安轉(zhuǎn)頭望去，視線卻被身上裹著的布團遮擋。

女人似乎察覺到這一點，修長的手指在布團上輕輕一撫，陸安的視野瞬間開闊起來。

可他仍然只能看到幾個人的些許輪廓，明明同在一間屋子，空氣也并未渾濁到看不清的地步。

一切……真的好奇怪。

“你看我說什么來著？

跟著這女人沒事的，外面一堆瓜慫，他們懂個球，等別人打上來才知道后悔嘞?！?br>
粗獷的聲音如驚雷般在陸安耳畔炸響，震得他眉頭一蹙。

女人很細(xì)心，手掌再次在陸安耳朵旁晃了晃，那聲音便像自動調(diào)節(jié)過一般，化作一種令人舒適的波紋，在他腦海里泛起一陣陣漣漪。

陸安好奇地望向女人，她依舊盤曲在地上，臉上依舊帶著笑容，可不知是不是錯覺，他覺得她比剛才笑得更開心了。

“九爺，您擱這小聲點，這畢竟是個禁忌?！?br>
另一個聲音傳來，聽著似乎有些猥瑣。

“丫的，你糊涂嘞？

咋著，你小聲她就放過你？

要死早死了，老子不懂嗎？

長的恁白凈，不是禁忌老子早就……！”

還沒等九爺說完，熙熙攘攘的聲音驟然響起，慌忙打斷了他的話：“九爺，你慎著點??！”

對于眾人的緊張，陸安仿佛看見那位九爺隨意地擺了擺手，神情十分無奈：“好了好了，我說了我早就摸透了，這娘們啥也不理。”

轟??！

一聲巨響陡然炸開，門板被人踹飛，飛揚的塵土在斜射的光柱中翻滾。

眾人的動作瞬間凝固，十幾道目光像受驚的鳥群，齊刷刷射向門口。

“阿打！

看我——咳咳咳……”刺眼的光照進門扉，在灰塵的映射下，兩個朦朧的身影像英雄般矗立在門口。

可他們話還沒說完，就被濺起的灰塵嗆得連連咳嗽。

“小……小孩？”

九爺?shù)热瞬[起眼，聲音里透著疑惑，甚至隱約帶著一絲荒謬的震驚。

而陸安的思緒卻飄向更古怪的方向——那里原來是有門的嗎？

門……是什么？

仔細(xì)看去，門口的兩人確實矮小，即便左邊那個要稍高些，也不過到九爺他們蹲著時的頭頂。

更令人意外的是，面對這群光是聲音就兇神惡煞的壯漢，兩個孩子竟全然無視，只顧著交頭接耳，仿佛眼前根本不存在什么威脅。

“這里怎么會有小孩呢？”

“不知道，別掉以輕心，畢竟在這個地方可不是能以貌取人的！

敢生孩子的……都不簡單！”

聲音接踵而至，九爺卻不以為然，玩笑道：“喂！

小孩，哪家的？

不知道這里有位禁忌嗎？

來我們這……可是要收命的，哈哈……”剛說完，九爺便哈哈大笑起來，原以為周圍人會跟著附和，卻沒料到鴉雀無聲，只得訕訕地摸了摸鼻子，略顯尷尬。

他的口音時斷時續(xù)，且雜糅著不同地域的腔調(diào)，總不至于是個百家姓奴。

面對這古怪的情形，陸安明明毫無頭緒，腦子里卻莫名蹦出個詞：硬裝……或許方言真的很酷？

不，只是因為電影里的狠人一般都會說方言罷了。

兩個小孩仍然不理會他們，對于九爺?shù)木嫔踔吝B頭都沒轉(zhuǎn)一下。

九爺?shù)热艘矝]有輕舉妄動，就靜靜地盯著這兩個小孩，又時不時觀察一下周圍，防范著可能出現(xiàn)的未知危險。

很快，兩個小孩似乎終于達(dá)成了共識。

他們擺了個自認(rèn)為帥氣十足的姿勢，在陸安看來，先是左邊的身影叉了叉腰，緊接著右邊的身影來了個神龍擺尾，一連串故作酷炫的詞語接連蹦出，每吐出一個新詞，兩人還得配合著換個姿勢，仿佛在賣力上演一場蹩腳的亮相戲碼。

“我們是……懲惡揚善，除惡務(wù)盡，嫉惡如仇，心地善良，正義伙伴，玉樹臨風(fēng)，**倜儻，英俊瀟灑，才高八斗，貌似潘安……”不知不覺中，空氣里彌漫起一種靜謐的氣息。

陸安突然感覺自己的身體不自覺地抖擻了一下，竟情不自禁地為他們尷尬起來。

他們不尬嗎？

……話說自己為什么要替他們感到尷尬，尷尬是什么？

不知為何，雖然一首說著是 “我們”，可陸安從頭到尾好像只聽到了一個人的聲音。

兩個小孩旁若無人地說著些前言不搭后語的話，擺出各種夸張滑稽的姿勢，完全沒把在場的眾人放在眼里。

九爺見狀，額頭青筋暴起，怒喝一聲：“丫的，就倆小破孩，先給老子抓起來！”

九爺話音未落便己箭步?jīng)_出，其余人眼神交匯間默契頓生，紛紛緊隨其后撲了上去。

兩道身影并未慌張，看見九爺向自己沖來，也同時向他跑去，其中一道身影甚至熱血沸騰地喊道：“……罪犯的克星，陸長平參上！”

陸安的視線穿透塵土，捕捉到兩道靈巧的身影如游蛇般在人群中穿梭。

其中一名大漢剛揮拳出擊，較小的身影便借力騰空——左手扣住對方手腕為支點，右腿如鞭子般抽向另一人的面門。

被制住的大漢奮力掙扎，卻只能眼睜睜看著同伴中招。

當(dāng)他掄起另一只拳頭時，后頸突然遭到肘擊，頓時癱軟倒地。

其余人抄起棍棒**而來。

那道身影卻凌空翻轉(zhuǎn)，以身體為盾壓住襲來的棍棒，隨即借反彈之力躍起，拳鋒首取對方面門。

趁敵人踉蹌之際，又是一記凌厲的膝撞首擊要害。

塵霧彌漫中，打斗聲此起彼伏。

待視野清晰時，僅剩下兩個矮小的身影依然挺立。

“他們好菜啊，一點也不禁打。”

一陣長嘆之后，其中一個身影突然瞥向陸安，“咦……長生，你看那里是不是有個小孩啊？”

聽到這話，陸安大概明確了兩人的身份——陸長平和長生。

因為兩人是一同前來的，名字里都有 “長” 字，看個子和年齡應(yīng)該也差不了多少，所以陸安認(rèn)為 “長” 是兩人的輩分，長生大抵是陸長生。

“怎么？

你照到鏡子了？”

“哎呀，是真的！

你過來看看。”

陸安無語地看了眼面前貼著臉、瞪大眼睛盯著自己的陸長平，隨即又感到一陣意外。

剛剛那個女人呢？

“竟然是真的！

這哪來的小孩啊？

而且他好干凈誒?！?br>
陸長生湊了過來，略帶驚訝地說道。

“什么叫竟然??？”

陸長平有些不滿地撅了撅嘴，轉(zhuǎn)而繼續(xù)說道：“還用想嗎？

肯定是這堆人拐來的唄?！?br>
“為什么不能是他們生的呢？

畢竟他們照顧得這么好。”

陸長生說著，便抱起陸安向外面走去。

陸長平見陸長生抱起這個素不相識的嬰兒，并沒有感到意外，依舊揪著剛才的問題不放，只是這次的語氣里帶著些許驕傲：“嘿嘿，不懂了吧？

書上說要有男有女在一個床上睡覺才會有孩子，這兒哪有女的，鐵定是被他們拐來的??！”

“那你小時候和媽媽睡覺怎么沒事？”

“媽媽……” 陸長平的聲音陡然低沉下來，隨后又長舒一口氣，雙手在頭后面撐著，用滿不在乎的語氣說：“我小時候和媽媽一起睡過嗎？

不記得了，可能是因為我太優(yōu)秀，媽媽不需要再有下一個了吧。”

當(dāng)陸長生抱著他走向那個早己不存在的門時，一道耀眼的白光突然從虛空中漫出，陸安再睜開眼，視角一片黑暗，些許記憶涌上心頭。

他想起了這十八年來的一切，也終于意識到先前的一切只是一場夢。

自從陸長平把他帶回陸家以后，他不止一次做過這個夢。

剛開始，他會思考很多問題，譬如為什么風(fēng)刮過露天的屋頂，灰塵卻匯聚不去？

為什么在同一間屋子里，五米之外自己就無法看清？

為什么明明看不見，卻能感覺到許多即便看見也未必能感受到的東西？

為什么……后來，他漸漸妥協(xié)，夢終究只是夢，哪怕有現(xiàn)實作為依據(jù)，卻也當(dāng)不了真。

很多情緒的產(chǎn)生，或許是現(xiàn)在對過去的影響。

記憶如同被歲月反復(fù)沖洗的膠片，成年后的認(rèn)知是那暗房里的顯影液——每一幀畫面都在重構(gòu)中變得清晰，卻在清晰中失去本真。

那些記憶的裂隙處，意識隨意地填補著色彩；陸安站在時光的這頭，用現(xiàn)在的絲線編織過去的錦緞。

每一次回憶都是新的刺繡，針腳里藏著當(dāng)下理解的紋樣，而那些原始的畫面，早己被覆蓋在層層繡線之下。

所以當(dāng)再次審視這幅記憶的繡品時，違和的留白都被奇怪的畫面填滿。

這很合理，或者說……他實在是沒招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