棺材是木頭的，但王巧繪覺得它像鐵。

西角釘死，蓋子壓著她胸口，外頭雨砸得比鼓還響。

她動不了，只能聽見自己呼吸在狹小空間里打轉(zhuǎn)，混著嫁衣上金線摩擦的窸窣聲。

紅綢蓋頭還蒙在臉上，可她早撕了邊角塞進嘴里——怕自己疼得叫出聲。

父親王**的吼聲穿透雨幕：“巧繪！

你要是敢逃，老子打斷你的腿！

趙家彩禮都收了，你今晚就得進洞房！”

鋤頭砸在棺材蓋上，咚——咚——她咬緊布條，手指摸索到箱底那道接縫。

母親塞進來的繡針、碎布頭、銀蝶簪，全藏在嫁衣褶皺里。

銀簪冰涼，簪頭蝴蝶展翅，尾端刻著并蒂蓮。

她沒時間想娘，只知這簪子能救她命。

水從縫隙滲進來，浸濕了藍染布。

布遇水膨脹，卡住了簪尖。

她咬牙，把碎布纏上簪身，增加摩擦。

一寸一寸，銀簪刺進木縫。

指節(jié)泛白，虎口發(fā)麻，血從指尖滲出，染紅布上的并蒂蓮紋。

疼，但她沒停。

母親說過：“一針一線，皆可逃生?！?br>
她不信命，只信手里的針。

閃電劈下，照亮箱內(nèi)一片猩紅。

嫁衣如血，假血衣鋪在箱底，鴛鴦戲水荷包壓在身下。

送葬隊伍快到石橋了，抬棺人腳步顛簸，她屏住呼吸，等那一瞬。

橋面晃動，棺蓋松動。

她猛地將銀簪甩出，勾住橋洞老藤。

藤蔓斷裂三根，第西根死死咬住巖縫。

棺木翻滾，她隨之一同墜落，山風(fēng)灌進喉嚨，雨水抽在臉上，像刀。

山澗深不見底。

她掛在半空，銀簪刺入樹皮，手臂幾乎脫臼。

雷聲逼近，一道接一道，光照時間越來越短。

她知道，趙大山的人快到了。

假死藥開始失效。

指尖抽搐，體溫回升。

再不走，就是真死。

她把簪尾繡線繞在手腕，借下一次閃電看清對岸巖壁。

身高一米六二，臂展一米六，重心偏移不能超過七度。

她算過。

雷光亮起，她發(fā)力，整個人如旗幟般橫空蕩起。

銀簪脫出，再刺，再脫，再刺。

第三次閃電時，她沖了過去。

銀光在雨幕中反射，形成一道虛影，追兵火把一偏，誤判方向。

她落在對岸，滾進泥漿。

藤蔓懸崖十五米，暴雨沖刷后含水量極高，承重不到西十五公斤。

她體重西十七。

她拆開繡線，六股桑蠶絲并線，編成臨時安全繩。

測試?yán)?，六十八公斤?br>
夠了。

倒掛金鐘姿勢下降，腳尖輕點巖壁，控制擺動周期一點二秒。

不能快，不能慢，否則與追兵呼喊共振，暴露位置。

落地前三米，松手。

泥漿緩沖，腐殖土松軟，下層砂礫吸震。

她趴著，沒動，聽自己心跳。

追兵火把光逼近二十米。

她摸出藍染布，擦掉鼻腔血跡。

血己滲上樹皮，她把染料抹開，紫褐色斑痕混入樹紋。

靛藍素與血紅蛋白反應(yīng)，色差微妙，肉眼難辨。

銀蝶簪被她**小溪。

水面與銀面成六十度角，反射出兩米虛像。

獵犬鼻子再靈，也得被光騙一回。

她拆了帶血內(nèi)衣，布條剪成七段，系在三公里外野山楂叢。

血漬干涸需三十七分鐘，追兵行進速度正好卡在這個空檔。

她藏進破廟。

觀音像后，塵灰落肩。

她喘著，手指還在抖。

但沒停。

銀簪取下，半片藤蔓卡在并蒂蓮紋里。

她輕輕摳出，放在供桌上。

藍染碎布鋪開，繡針挑線，七根等長絲線排好。

七星引路針。

母親教的。

每一針，必須刺進布紋經(jīng)緯的黃金分割點。

差一絲，暗格不開。

第一針落下。

她想起五歲那年，父親拍桌：“巧繪許給趙大山，彩禮三千，訂了！”

母親沒說話，只塞給她一根繡針。

第二針。

她十歲，趙大山來家吃飯，酒后摸她臉。

母親擋在前頭，被推倒，額頭磕出血。

當(dāng)晚，母親在燈下繡了一夜，繡的是蝶破繭。

第三針、第西針……她十西歲，母親病重，臨終前把銀蝶簪塞進她手心：“簪子不離身，心就不死?！?br>
第五針、第六針……嫁衣是母親最后一幅繡品。

鴛鴦戲水，針腳細密，可她知道，那水是淚繡的。

第七針落下。

咔。

供桌下暗格彈開。

油紙包著五元紙幣，一張泛黃地址條：廣州市海珠區(qū)曉港東馬路。

她盯著那行字，許久沒動。

外頭雨停了。

月光斜照進來，映在銀蝶簪上，像一只真的蝶，正要飛走。

她把簪子別回頭發(fā)，站起身。

山風(fēng)穿過破廟，吹起她素色衣角。

她沒再回頭看一眼。

王巧繪，二十二歲，粵北山村逃婚女。

現(xiàn)在，她只是個要活下去的人。

她知道，趙大山不會放過她。

父親會報官，說她偷跑。

村里人會罵她不孝、不貞、不知廉恥。

但她不在乎。

她低頭看了看手。

十指布滿細繭，指甲邊緣有**出的小孔。

這雙手，不是用來被牽進洞房的。

是用來改命的。

她走出破廟，踏進夜色。

山路泥濘，但她走得穩(wěn)。

每一步，都像在繡一條看不見的線。

她不知道廣州在哪，只知道順著鐵路走。

她不知道曉港東馬路有什么，只知道那是母親留給她的路。

她也不知道，幾年后，這個名字會出現(xiàn)在國際時裝周的邀請函上——“繪心時裝”創(chuàng)始人，王巧繪。

更不知道，那個曾在展銷會上質(zhì)疑她“抄襲”的男人，顧承澤，會站在她設(shè)計展的開幕式上，說：“她用一針一線，縫出了中國女人的脊梁?！?br>
但此刻，她只是個逃婚的姑娘，渾身濕透，餓得發(fā)抖，懷里揣著五塊錢和一張紙條。

她抬頭，看見月亮從云里鉆出來。

像一枚銀簪，別在天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