會議室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，中央空調的低鳴是唯一**音。

長桌兩側坐滿了鯤鵬集團的高管和專家評委，氣氛莊重而壓抑。

江逾坐在一側的首位，身著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裝，一絲不茍。

他微微側頭，聽著合伙人周卓低聲最后確認陳述的要點，指尖無意識地在平板電腦邊緣輕輕敲擊，這是他全神貫注時唯一泄露情緒的小動作。

就在這時，會議室的門被再次推開。

項目負責人熱情地起身介紹：“各位，這位是‘野火設計’的陸衍先生，我們特意邀請的景觀顧問，他將參與后續(xù)…”后面的話，江逾沒聽清。

他的目光在觸及那個走進來的身影時，指尖的動作驟然停駐。

陸衍。

他穿著件略顯隨性的淺咖色休閑西裝，內搭白色T恤，嘴角掛著一抹看似輕松的笑意，眼神明亮地掃過全場，像是在打量一個有趣的游戲場。

他的頭發(fā)比幾年前短了些，顯得更加利落，周身散發(fā)著一種不受拘束的活力，與會議室里緊繃的氣氛格格不入。

然后，那雙帶笑的眼睛，撞上了江逾的。

一瞬間，空氣里像是爆開一團無聲的電火花。

陸衍臉上的笑容未變，甚至更燦爛了些，但眼底那點漫不經心的暖意迅速褪去，凝結成一種銳利而疏離的光。

他像是看到了一件意料之中、卻又并不令人愉快的展品。

江逾的喉結幾不**地滾動了一下。

他維持著表面的絕對平靜，甚至比之前更加冷硬，只是擱在桌下的手，指節(jié)微微收緊。

周卓察覺到了這微妙的變化，在桌下輕輕碰了碰江逾的腿。

陸衍己經自然地走到會議桌的另一端，拉開的椅子恰好與江逾成斜對角——一個最方便對視，也最具對峙感的位置。

“好久不見啊，**監(jiān)?！?br>
陸衍率先開口，聲音輕快，帶著恰到好處的職業(yè)化禮貌，但那稱呼——**監(jiān)——卻像一把小刀子，精準地劃開了多年的時光與距離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。

他沒有叫“江逾”，更不是曾經的“師兄”。

江逾抬眼，迎上他的目光，聲音平穩(wěn)無波，聽不出任何情緒：“陸設計師，別來無恙?！?br>
簡單的六個字，像冰珠砸在大理石地面。

評委席上有人察覺到這不尋常的寒暄，投來探究的目光。

項目介紹開始。

輪到“磐石”陳述時，江逾起身。

他邏輯清晰，數據翔實，用冷靜的語調闡述著宏大的設計理念，模型渲染圖在他身后的大屏幕上流轉，氣勢磅礴。

陸衍始終保持著傾聽的姿態(tài)，偶爾低頭在筆記本上記錄著什么，嘴角那抹意味不明的笑意始終掛著。

等到**環(huán)節(jié)，一位專家對主建筑的體量是否過于龐大、可能對原生地貌造成壓迫提出疑問。

江逾正準備回答，陸衍卻忽然放下了筆。

他身體前傾，雙手交疊放在桌上，笑容可掬地看向那位專家：“李教授這個問題提得非常好?！?br>
然后，他話鋒一轉，目光似笑非笑地瞥向江逾，“我也很好奇，**監(jiān)的‘磐石’理念，是打算如何與這片土地‘柔軟’地共處呢？

畢竟，好的設計不應該只是征服自然，彰顯人力，對吧？”

他的語氣依舊輕松，甚至帶著討論的意味，但問題卻尖銳無比，首接質疑江逾設計哲學的核心——力量感與掌控力。

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。

所有人都能感覺到，這不僅僅是專業(yè)探討，更帶著某種個人情緒的針鋒相對。

周卓的心提了起來。

江逾沉默了兩秒。

他深邃的目光鎖定陸衍，沒有回避，也沒有動怒。

他開口，聲音比剛才更低沉了幾分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：“力量的存在，不是為了破壞，而是為了承載和保護。

我的設計會成為山體的一部分，而非入侵者。

具體的結構減震、生態(tài)補償措施，在報告第37頁有詳細數據支撐?！?br>
他頓了頓，補充道，目光依舊看著陸衍：“至于‘柔軟’……我相信那是景觀設計的范疇。

期待陸設計師后續(xù)能用您的才華，為這份‘力量’穿上最合適的衣裳。”

巧妙地將問題拋回給陸衍，既維護了自己的理念，又將對手拉入自己的節(jié)奏，暗示了后續(xù)合作的必要性，也點明了兩人此刻的立場——甲方請來的“顧問”與乙方“主設計”。

高手過招，不見刀光，卻處處是鋒芒。

陸衍挑眉，臉上的笑意更深，也更冷了：“當然。

我一定會……好好‘裝扮’它的?！?br>
“裝扮”兩個字，被他咬得略帶輕佻，仿佛在說一件沒有靈魂的玩具。

會議在一種詭異的表面和諧中繼續(xù)。

陳述會結束，眾人起身寒暄。

江逾被幾位高管圍住交談。

陸衍則利落地收拾好東西，仿佛一刻也不愿多待，對周卓點頭示意后，徑首朝門口走去。

經過江逾身邊時，他沒有停留，也沒有側目。

只有極低、極冷的一聲，幾乎擦著江逾的耳際掠過，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熟悉氣息，卻淬著冰：“看來這些年，**監(jiān)的‘計算’，越發(fā)精進了?！?br>
話音未落，人己擦肩而過，只留下一個灑脫卻決絕的背影。

江逾端著酒杯的手指，倏然收緊，指節(jié)泛出青白色。

周卓走過來，低聲問：“沒事吧？”

江逾望著空無一人的門口，良久，才極輕地搖了下頭，將杯中酒一飲而盡。

烈酒入喉，灼燒的卻不知是哪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