錦瑟軒內(nèi),燭火搖曳。
白芊芊——或者說,吏部尚書林正儒的嫡女林微錦——靠坐在柔軟的引枕上,目光沉靜地掠過屋內(nèi)垂手侍立的幾名丫鬟。
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藥香和安神香的氣息,卻無法撫平她內(nèi)心深處洶涌的暗流。
秋紋方才低聲向她快速介紹了眼前這幾人:站在最前頭,穿著體面、年紀稍長一些的,是錦瑟軒的管事大丫鬟,名喚春妍。
她約莫十七八歲,容貌清秀,舉止沉穩(wěn),是夫人柳氏親自挑選過來伺候的,據(jù)說很是得力。
春妍身后半步,跟著兩個二等丫鬟。
一個圓臉杏眼,看著伶俐活潑的叫夏露;另一個身形高挑,面容白皙些的叫秋月(與秋紋并非姐妹,只是名字巧合)。
兩人都是府里的家生子,根基不淺。
再后面,便是幾個負責灑掃、粗使的小丫鬟,低眉順眼,不敢首視主子。
“小姐,您昏迷這幾日,春妍姐姐她們都擔心壞了,日夜輪班守著。”
秋紋在一旁輕聲說道,語氣中帶著對春妍的幾分敬重。
春妍適時上前一步,屈膝行禮,聲音溫和恭謹:“小姐醒來真是天大的喜事。
奴婢們伺候不周,讓小姐受此大罪,請小姐責罰?!?br>
她話語得體,姿態(tài)放得極低,挑不出錯處。
白芊芊——林微錦微微頷首,臉上努力擠出一絲符合她現(xiàn)在“體弱失憶”狀態(tài)的虛弱笑容,聲音輕柔帶著些許沙?。骸岸计饋戆?。
我……我如今許多事記不真切,日后還需你們多加提醒,盡心伺候?!?br>
“奴婢們分內(nèi)之事,定當竭盡全力伺候小姐?!?br>
春妍帶頭,一眾丫鬟齊聲應道。
林微錦的目光在春妍低垂的眼簾上停留了一瞬。
這個丫鬟,沉穩(wěn)得有些過分。
按照秋紋之前憤憤不平透露的信息,原主林微錦是因為被宸王府退婚,傷心欲絕才失足墜崖。
作為貼身大丫鬟,春妍若真心為主,提及此事時,眼神中多少該有些憤慨或心疼,但她方才言語間只有恭順和請罪,情緒控制得極好。
這要么是性情使然,要么……就是心思深沉。
在這深宅大院里,尤其是在自己剛剛“借尸還魂”、對周遭一切充滿未知的情況下,任何一個看似恭順的下人,都可能包藏禍心。
她必須盡快摸清這錦瑟軒,乃至整個林府的人員脈絡。
“我有些乏了,想再歇息片刻。
春妍留下,其他人先下去吧。”
林微錦揉了揉太陽穴,露出疲憊之色。
“是?!?br>
夏露、秋月等人依言退下,秋紋看了看林微錦,得到她一個安撫的眼神后,也行禮退到了外間等候。
屋內(nèi)只剩下林微錦和春妍兩人。
燭花噼啪輕響,氣氛一時有些靜謐。
林微錦沒有立刻開口,而是靜靜打量著站在床前的春妍。
她在等,等這個丫鬟是先沉不住氣。
這是一種無聲的試探。
果然,過了一會兒,春妍微微抬眼,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,主動開口:“小姐,可是還有何吩咐?
是否要再用些參湯?
或是……需要奴婢去稟報夫人什么?”
林微錦心中微動。
她問的是“稟報夫人什么”,而非首接關心她的身體狀況。
這話聽起來尋常,細品卻有點引導的意味。
“不必驚動母親了?!?br>
林微錦輕輕搖頭,語氣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迷茫和依賴,“春妍,我醒來后,總覺得心里空落落的,許多事像隔了一層霧,看不真切。
你是我身邊得用的人,跟我說說……說說我從前的事吧,隨便什么都好,或許……能讓我想起些什么。”
她將“失憶”的幌子用得自然,扮演著一個渴望找回記憶的脆弱小姐。
春妍聞言,臉上露出理解和同情的神色,柔聲道:“小姐想聽,奴婢自然知無不言。
只是太醫(yī)囑咐您需靜養(yǎng),不宜勞神,奴婢就挑些輕松的說與您聽可好?”
“嗯,你說?!?br>
林微錦微微頷首。
春妍便從林微錦的日常起居、喜好開始說起,語調(diào)平緩,條理清晰:“小姐您素來喜靜,愛看書,尤其喜歡詩詞和游記。
老爺書房里有些珍本,您常去借閱。
女紅上您也是極出色的,夫人??淠C的蝶戀花栩栩如生……您還喜歡調(diào)香,錦瑟軒小書房里還放著您平日搗鼓的香具呢……”她說的大多是原主的閨中情趣,瑣碎而安全,符合一個深閨千金的日常。
林微錦看似隨意地聽著,大腦卻在飛速運轉,從中篩選有用的信息。
愛看書,尤其游記?
這說明原主并非完全困于閨閣,內(nèi)心或許有對廣闊天地的向往。
喜靜,善女紅調(diào)香,這是高門貴女的普遍教養(yǎng)。
“府里……兄弟姐妹們相處可還和睦?”
林微錦狀似無意地將話題引向人際關系。
春妍的笑容似乎有瞬間極細微的凝滯,但很快恢復自然:“回小姐,府中各位主子都是極和善的。
大小姐林微云(庶出長女)性子溫婉,時常來與您說話解悶。
二少爺林皓軒(嫡出兄長)雖在外院讀書,不常進內(nèi)宅,但對您這個妹妹也是極為愛護的。
三小姐林微雨(庶出次女)年紀尚小,活潑可愛……”她將府中主要的少爺小姐都點了一遍,語氣平和,聽不出褒貶。
但林微錦敏銳地捕捉到了她提及庶長女林微云時,那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停頓。
“大哥……他近日可好?”
林微錦選擇了首先詢問嫡親兄長林皓軒。
這是最不會出錯的問題,也能試探春妍對真正主子核心圈層的了解程度。
“二少爺一切都好。
前幾日還特意來錦瑟軒探望過,只是那時小姐您還未醒,二少爺很是擔憂,留下話說等您醒了定要第一時間告知他?!?br>
春妍回答得流暢自然。
林微錦點了點頭,臉上露出些許暖意,隨即,她輕輕蹙起眉頭,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被角,聲音低了下去,帶著一絲難以啟齒的羞慚和困惑:“春妍……我……我隱約記得,好像……好像和宸王府……有什么牽扯?
心里總覺得堵得慌,卻又想不分明……這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她終于將話題引向了核心!
她要親耳聽聽,從春妍這個貼身大丫鬟口中,會如何描述“退婚”這件事。
春妍聞言,輕輕嘆了口氣,臉上適時的浮現(xiàn)出心疼和憤慨,但語氣依舊控制著分寸:“小姐……您……您真是受苦了。”
她斟酌著詞語,“前些日子,宸王府那邊……確實是派人來,說了一些……一些不著調(diào)的話,想要**婚約?!?br>
“**婚約?”
林微錦適時地露出震驚和受傷的表情,眼圈微微泛紅,“為什么?
是我……我做錯了什么嗎?”
她將一個被無故退婚、內(nèi)心委屈又自卑的少女形象演繹得入木三分。
“小姐您千萬別這么想!”
春妍連忙安慰,語氣帶著維護,“根本不是小姐的錯!
是那宸王府……是他們背信棄義!
當初這婚約是宸王殿下母妃敏慧皇貴妃在世時,與夫人交好定下的。
如今皇貴妃仙逝,宸王殿下他……他便聽信了小人讒言,說什么八字不合……分明就是托詞!
小姐您品貌端莊,家世清白,滿京城也找不出幾個能及得上您的,是他們宸王府有眼無珠!”
春妍這番話,聽起來完全是站在林微錦這邊,為她鳴不平,情緒飽滿,言辭也符合一個忠心丫鬟該有的態(tài)度。
但林微錦卻聽出了些許不同尋常的味道。
春妍將退婚的原因,歸結于宸王楚夜闌聽信小人讒言,以及敏慧皇貴妃早逝導致無人維護。
她強調(diào)了原主林微錦的“無辜”和“優(yōu)秀”,將過錯完全推給了宸王府。
這聽起來合情合理。
然而,經(jīng)歷過楚夜闌冷酷無情的白芊芊卻知道,那個男人做事,絕非“聽信讒言”那么簡單。
他每一步都帶著明確的目的和算計。
他退婚林府千金,必然有更深層次的原因,絕非簡單的“八字不合”或“小人挑唆”可以解釋。
春妍這番話,是在刻意引導她憎恨宸王府,還是說……這本身就是林府內(nèi)部,甚至是外界普遍認可的“真相”?
如果這是引導,其目的何在?
讓她這個“失憶”的小姐,繼續(xù)沉浸在對被退婚的怨恨和自卑中?
這對誰有利?
如果這是普遍認知,那楚夜闌此舉,是想與吏部尚書林正儒劃清界限?
林正儒在朝中屬于什么**?
是否與楚夜闌的政敵有所牽連?
信息太少,她無法立刻判斷。
“原是如此……”林微錦低下頭,肩膀微微顫抖,仿佛難以承受這巨大的羞辱和委屈,聲音帶著哽咽,“難怪……難怪我心里這般難受……春妍,我……我是不是很沒用?
被人如此輕賤……小姐!”
春妍上前一步,語氣懇切,“您萬不可妄自菲?。?br>
這京城里,誰不知道您是尚書府的掌上明珠?
宸王府此舉,不知寒了多少勛貴的心,是他們自毀名聲!
夫人說了,此事錯不在您,咱們林府的姑娘,不愁覓不到良緣。
您且放寬心,好好將養(yǎng)身子,日后自有更好的前程。”
又是安慰,但將“更好的前程”寄托在“夫人”的承諾上。
林微錦心中冷笑,面上卻只是默默垂淚,不再多言,顯得心力交瘁。
春妍見狀,體貼地不再多說,柔聲道:“小姐,您剛醒,又說了這許多話,定然累了。
奴婢伺候您歇下吧。
那些煩心事,暫且都放下,養(yǎng)好身子最要緊?!?br>
林微錦順從地點點頭,在春妍的服侍下重新躺好。
春妍細心地為她掖好被角,放下床帳,檢查了香爐里的安神香,這才端著空藥碗,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。
帳幔垂下,隔絕了外界的光線,也掩蓋了林微錦臉上所有偽裝的脆弱。
黑暗中,她睜著一雙清冷的眸子,哪里還有半分睡意。
春妍……這個丫鬟,不簡單。
她的恭順、體貼、維護,都表現(xiàn)得恰到好處,幾乎無可挑剔。
但正是這種無可挑剔,反而讓林微錦心生警惕。
一個真正忠心的丫鬟,在提及主子受此大辱時,情緒應該更真實、更外露一些,而不是像春妍這樣,理性地分析對錯,熟練地進行安撫。
她更像是在完成一項任務——安撫好受傷失憶的小姐,維持錦瑟軒表面的平靜。
那么,是誰給她的任務?
是夫人柳氏?
還是……別的什么人?
還有那位庶長女林微云……春妍提及她時那瞬間的異常,又意味著什么?
這林府的水,看來比她想象的還要深。
而她自己,“失足墜崖”的真相,與宸王府退婚的關聯(lián),都籠罩在迷霧之中。
她不能急,必須步步為營。
首先,要盡快熟悉林府的環(huán)境和人際關系,尤其是那位嫡親兄長林皓軒,或許是她在林府初期可以倚仗的力量。
其次,要設法驗證“失足”的真相。
是意外,還是人為?
如果是人為,是誰動的手?
目的又是什么?
這首接關系到她現(xiàn)在的生命安全。
最后,也是最重要的,她要利用林微錦這個身份,重新建立起自己的信息網(wǎng)絡。
吏部尚書千金的身份,能接觸到許多她作為罪臣之女白芊芊時無法接觸到的層面,這對她查清白家**、向楚夜闌復仇,至關重要。
復仇之路,漫長而艱險。
她必須有足夠的耐心和智慧。
想到這里,她輕輕吸了口氣,強迫自己閉上眼睛。
現(xiàn)在,養(yǎng)精蓄銳是第一要務。
只有盡快恢復這具身體的健康,她才能有力氣去應對接下來的明槍暗箭。
夜色漸深,林府各處的燈火次第熄滅,陷入一片沉寂。
然而,這沉寂之下,多少暗流正在悄然涌動?
錦瑟軒內(nèi),新任的林微錦,在藥力和疲憊的雙重作用下,終于沉沉睡去。
只是那睡夢中,眉頭依舊微微蹙著,仿佛承載著這個年紀不該有的沉重心思。
窗外,不知何時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,敲打著屋檐窗欞,如同密密的鼓點,敲響了命運新一輪的篇章。
精彩片段
秋紋白芊芊是《鳳唳九天:王爺請下榻》中的主要人物,在這個故事中“桃枝稠”充分發(fā)揮想象,將每一個人物描繪的都很成功,而且故事精彩有創(chuàng)意,以下是內(nèi)容概括:痛!蝕骨灼心的痛!意識如同沉溺在無邊煉獄的火海,每一寸肌膚、每一根骨骼都在被烈焰瘋狂地舔舐、撕裂。白芊芊想要尖叫,喉嚨卻像是被滾燙的炭塊死死堵住,發(fā)不出半點聲音。濃煙裹挾著死亡的氣息,爭先恐后地涌入她的口鼻,掠奪著所剩無幾的生機。耳邊似乎還回蕩著那個冰冷徹骨、曾讓她傾心愛慕的聲音——“白芊芊,能成為本王登基路上的墊腳石,是你此生最大的價值。安心……去吧?!背龟@!是他,當今圣上的第三子,敕封宸王,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