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零一西年的六月，云南普洱。

天空藍得沒有一絲雜質(zhì)，陽光熾烈，將遠處的山巒勾勒出清晰的金邊。

這里是跳傘愛好者的天堂，從高空俯瞰，縱橫交錯的茶田如同大地的指紋，靜謐而壯美。

凌薇站在訓(xùn)練基地的草坪上，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跳傘服的拉鏈。

二十五歲的她剛剛辭去做了三年的會計工作，那些與數(shù)字和表格為伴的日子，像一層無形的繭將她緊緊包裹。

這次跳傘之旅是她送給自己的畢業(yè)禮物——不是從大學(xué)，而是從那個令人窒息的格子間畢業(yè)。

周遭的喧囂聲似乎與她隔著一層玻璃。

發(fā)動機的轟鳴、傘具開合的摩擦、同伴們的談笑風(fēng)生……一切聲音傳入她耳中都變得清晰卻遙遠。

她只是安靜地站著，像一株生長在熱鬧邊緣的植物，疏離而冷靜。

“人都到齊了嗎？”

一個洪亮的聲音打破了某種平衡。

凌薇抬眼，看見一個穿著黑色訓(xùn)練服的男人正拿著名單清點人數(shù)。

他個子很高，肩膀?qū)掗煟加铋g透著不容置疑的權(quán)威。

陽光落在他古銅色的皮膚上，像是為他鍍了層金邊。

“那就是沈巖，”旁邊一個染著藍頭發(fā)的年輕人小聲嘀咕，“登山隊教練，業(yè)余跳傘高手，據(jù)說沒有他不敢玩的項目。”

凌薇的目光在沈巖身上停留了一瞬，平靜地移開，繼續(xù)看向遠方的茶田。

她本來就不熱衷社交，這次之所以會來，完全是因為大學(xué)室友林娜的軟磨硬泡。

而現(xiàn)在林娜卻因為臨時加班沒能趕來，留她一個人面對這群陌生人。

“好了，大家都過來?！?br>
沈巖拍了拍手，聲音不大卻自帶威嚴，“在開始前，我要先講一下安全須知?！?br>
隊伍懶懶散散地聚攏過來，凌薇自然地站到最邊緣的位置。

她平靜地打量著這支臨時組建的小隊：除了剛才那個藍發(fā)青年，還有個穿著夸張夏威夷襯衫的胖子，一對膩在一起的情侶，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看起來就很嚴肅的中年男人，還有個身材高挑的東**娘，渾身散發(fā)著活力。

“我是沈巖，今天的領(lǐng)隊兼安全員。”

男人目光掃過眾人，在凌薇身上短暫停留了一秒，“跳傘不是**，它有它的規(guī)矩。

誰不守規(guī)矩，今天就別想上天?！?br>
夏威夷襯衫胖子小聲嘀咕：“至于這么嚴肅嗎...”沈巖的目光立刻鎖定了他：“你覺得這是小題大做？

那我可以告訴你，去年全國發(fā)生了十一起跳傘事故，其中八起是因為忽視安全規(guī)范?！?br>
胖子立刻噤聲。

“現(xiàn)在，我來講講最重要的三點?！?br>
沈巖的聲音平穩(wěn)有力，“第一，出艙姿勢必須標(biāo)準(zhǔn)；第二，開傘前保持身體穩(wěn)定；第三，落地時要...”凌薇的心跳得平穩(wěn)。

她原本以為跳傘就是簡單地被教練綁著一起跳下去，沒想到還有這么多講究。

隨著沈巖越講越詳細，她的神情依然平靜，只是眼神更加專注。

分配教練時，凌薇自然地站到最后。

果然，輪到她時，教練己經(jīng)沒有了。

“算了吧，”她語氣平淡地說，“我看你們玩就好?！?br>
沈巖盯著她看了幾秒：“來都來了，不體驗一下可惜?！?br>
他轉(zhuǎn)頭對助手說，“小張，帶其他人先去準(zhǔn)備，這個學(xué)員我來帶?！?br>
凌薇想說不用麻煩，但沈巖己經(jīng)轉(zhuǎn)身去取裝備了。

她微微挑眉，安靜地跟在他身后。

“第一次？”

沈巖一邊檢查傘包一邊問。

凌薇點頭。

“緊張是正常的。”

沈巖轉(zhuǎn)過身，遞給她一套裝備，“穿上，我教你怎么檢查器械。”

凌薇利落地套上跳傘服，手指靈活地系著帶子。

沈巖沒有幫忙，只是站在一旁指出她的錯誤：“胸帶需要再緊一些...腿帶要拉到最緊...對，就是這樣?！?br>
他的專業(yè)態(tài)度讓人安心，但凌薇還是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微微加速。

她選擇跳傘，就是想逼自己走出舒適區(qū)，可現(xiàn)在她確實感到了壓力。

飛機轟鳴著升空，茶田在腳下逐漸縮小，變成一塊塊綠色的棋盤。

隊員們興奮地交談著，相機快門聲此起彼伏。

凌薇獨自坐在角落，神情平靜地檢查著己經(jīng)檢查過無數(shù)遍的裝備。

“不用那么緊張。”

沈巖不知何時坐到了她身邊，“雙人跳傘很安全，比你開車上班安全多了?！?br>
“我只是需要適應(yīng)一下?！?br>
凌薇的聲音依然平穩(wěn)。

沈巖看了她一眼：“那你為什么來？”

為什么來？

凌薇自己也說不清楚。

或許是因為每天面對冰冷的數(shù)字讓她感到窒息，或許是因為她想證明自己不只是個只會做賬的乖乖女，又或許只是因為林娜說“你再這樣下去就真的要變成一塊木頭了”。

“想嘗試點新東西。”

她最終選擇了最保守的回答。

沈巖似乎看穿了她的敷衍，但沒有追問：“跳傘是最好的清醒方式。

當(dāng)你站在艙門前，世界上就只剩下你和天空，所有煩惱都不重要了?！?br>
凌薇輕輕點頭，沒有說話。

“該我們了。”

沈巖的聲音打斷她的思緒。

隊員們己經(jīng)一個接一個地跳了下去，機艙里只剩下他們兩人。

沈巖將凌薇和自己牢牢綁在一起，然后挪到艙門前。

風(fēng)呼嘯著灌進機艙，吹得人睜不開眼。

三千米的高空，云朵在腳下漂浮，世界變得渺小而遙遠。

“準(zhǔn)備好了嗎？”

沈巖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。

凌薇的心臟穩(wěn)定地跳動著，她平靜地望著艙外。

“睜開眼睛，”沈巖說道，“不然你會后悔的?！?br>
凌薇的目光更加專注，然后屏住了呼吸。

從未有過的廣闊視野在她面前展開，山川河流如同微縮模型，陽光穿透云層灑下金色光柱，美得令人窒息。

“三、二、一——” 失重感猛地襲來，他們墜入了藍天。

風(fēng)聲在耳邊呼嘯，卻奇異地讓人感到寧靜。

凌薇從未體驗過這樣的自由，仿佛所有的煩惱真的都被拋在了身后。

她甚至張開雙臂，感受著氣流從指間穿過的觸感。

沈巖熟練地控制著方向，帶著她在云朵間穿梭。

幾分鐘后，傘包打開，他們猛地向上彈起，然后開始緩緩下降。

“感覺怎么樣？”

沈巖問。

“很特別?！?br>
凌薇輕聲說，這是她今天第一次流露出真實的情緒。

落地很順利，沈巖的技術(shù)無可挑剔。

他們在茶田邊的空地上平穩(wěn)著陸，甚至沒有摔倒。

“恭喜，你成功完成了第一次跳傘?！?br>
沈巖一邊解著裝備扣一邊說。

凌薇還沉浸在剛才的體驗中，手腳有些發(fā)軟。

當(dāng)她試圖解開胸前的卡扣時，一個踉蹌向前摔去——周圍似乎安靜了一瞬。

那對情侶正忙著**，藍發(fā)青年在和夏威夷襯衫胖子討論著剛才的自由落體時間，金絲眼鏡男在仔細地折疊自己的傘包。

每個人都在專注地做著自己的事，空氣仿佛凝滯了片刻。

就在這時，那個東**娘快步走過來，利落地伸手扶住凌薇的胳膊：“沒事吧妹子？

第一次跳都這樣，腿軟得像面條！”

凌薇借著她的力道站穩(wěn)，輕輕拍了拍身上的草屑，聲音平靜：“謝謝?！?br>
“客氣啥，”東**娘爽朗地笑著，“我叫李梅，叫我梅子就行。

你叫啥？”

“凌薇?！?br>
返程的車上，氣氛沉悶得令人窒息。

興奮勁過去后，疲憊席卷了每個人。

凌薇獨自坐在最后一排，看著窗外的景色發(fā)呆。

沈巖坐在最前面，戴著墨鏡，看不出是醒著還是睡著了。

李梅試圖組織大家唱歌，響應(yīng)者寥寥，最后也放棄了。

那對情侶依偎著打盹，藍發(fā)青年戴著耳機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，夏威夷襯衫胖子則在不停地刷手機。

凌薇的思緒飄回了高空中的那一刻。

在跳出機艙的瞬間，她確實忘記了所有煩惱，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自由。

但現(xiàn)在，她又回到了地面，回到了現(xiàn)實。

明天她還是要面對找不到工作的焦慮，面對父母不解的目光，面對自己做出的選擇帶來的后果。

車隊在崎嶇的山路上顛簸，茶田的綠意逐漸被村落的灰瓦白墻取代。

凌薇注意到沈巖不知何時摘下了墨鏡，正通過后視鏡看著她。

當(dāng)他們的目光相遇時，他并沒有移開視線，而是微微點了點頭，然后重新戴上了墨鏡。

那一刻，凌薇莫名地感到一絲平靜。

在這個完全陌生的環(huán)境里，至少還有一個人注意到了她的存在。

凌薇最后一個下車，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向**室。

在經(jīng)過裝備區(qū)時，她看見沈巖正在仔細地檢查每一套歸還的裝備，那專注的神情讓人不忍打擾。

“今天謝謝你?！?br>
她鼓起勇氣說。

沈巖抬起頭，似乎有些意外：“這是我的工作?！?br>
“我知道，但還是謝謝你?！?br>
凌薇頓了頓，“特別是沒有讓我臨陣脫逃?！?br>
沈巖停下手中的工作，認真地看著她：“恐懼是正常的，重要的是面對它?！?br>
他拿起一個傘包，“就像這個傘包，它可能失效，但我們還是會背起它，相信它能正常工作?！?br>
凌薇若有所思。

“明天還有一組學(xué)員，”沈巖突然說，“缺個助理，有興趣幫忙嗎？

包食宿。”

凌薇愣住了。

她原本計劃明天就去大理的，連客棧都訂好了。

“我...需要考慮一下?！?br>
“隨你。”

沈巖不再多言，繼續(xù)低頭檢查裝備。

走出基地，夕陽己經(jīng)西下，天邊泛著橘紅色的余暉。

凌薇回頭看了一眼，沈巖的身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，孤獨而堅定。

她拿出手機，取消了明天去大理的車票。

（第一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