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*二十六年，上海。

黃浦江面上的汽笛聲刺破暮色，法國郵輪“諾曼底號”緩緩靠岸。

蘇蘇拎著米白色藤箱站在甲板上，海風(fēng)吹起她月白色旗袍的下擺，露出一截纖細(xì)的腳踝，與周遭穿著粗布短打的碼頭工人形成鮮明對比。

三年留學(xué)時光磨去了她眉宇間的稚氣，卻沒藏住眼底對故土的好奇——這便是父親信中那個“既藏著黃金，也埋著白骨”的上海灘。

“蘇小姐，這邊請?！?br>
碼頭侍者恭敬地接過她的行李，引著她往出口走。

剛穿過擁擠的人流，一輛黑色福特轎車便停在面前，駕駛座上下來個穿黑色中山裝的男人，領(lǐng)口別著枚銀色梅花徽章，目光銳利地掃過她：“是蘇明誠先生的千金蘇蘇小姐？

軍統(tǒng)上海站，李利。

奉命接您回家?！?br>
蘇蘇握著藤箱把手的指尖微緊。

父親只說會派人來接，卻沒提是軍統(tǒng)的人。

她定了定神，露出得體的微笑：“有勞李先生。

只是不知，家父為何會勞動軍統(tǒng)的人？”

李利拉開車門的手頓了頓，眼底閃過一絲探究，隨即恢復(fù)如常：“蘇先生是上海商界名流，時局動蕩，我們不過是盡份保護(hù)之責(zé)。”

轎車駛進(jìn)法租界，沿途霓虹漸次亮起。

百樂門的爵士樂隱約飄來，**的笑聲與黃包車夫的吆喝交織，明明是一派繁華，卻總讓蘇蘇覺得這繁華背后藏著看不見的暗涌。

她正望著窗外發(fā)呆，李利突然開口：“蘇小姐在巴黎學(xué)的是油畫？

聽說您的作品還入選過沙龍展？”

“不過是些閑時習(xí)作?！?br>
蘇蘇淡淡應(yīng)著，心里卻警鈴大作——他查過她。

車子最終停在一棟三層小洋樓前，蘇蘇剛下車，就見個穿淺灰色長衫的男人站在門廊下，手里拎著個藥箱，見她回來，溫和地笑了笑：“小姐，您可算回來了。

先生前幾日淋了雨，有些咳嗽，我剛給您熬了姜茶?！?br>
是家里的家庭醫(yī)生張意。

蘇蘇記得他，三年前她出國時，還是他來送的行。

她松了口氣，快步走上前：“張先生，辛苦你了。

父親現(xiàn)在怎么樣？”

“己經(jīng)睡下了，小姐放心。”

張意接過她的藤箱，目光不經(jīng)意間掃過不遠(yuǎn)處的福特車，與車?yán)锏睦罾麑ι弦暰€，兩人眼中都沒什么溫度，卻又很快移開。

進(jìn)了客廳，蘇蘇剛端起姜茶，就聽見門外傳來急促的敲門聲。

管家去開門，只見兩個穿便衣的男人闖了進(jìn)來，首奔書房：“奉巡捕房命令，****嫌疑分子！”

蘇蘇臉色一變，剛要起身，張意卻按住她的手，低聲道：“小姐別慌，我去看看?！?br>
他走到書房門口，攔住那兩個便衣：“這是蘇明誠先生的家，你們有**令嗎？”

“少廢話！

耽誤了大事，你擔(dān)待得起？”

其中一個便衣推了張意一把，徑首沖進(jìn)書房。

蘇蘇攥緊了茶杯，余光瞥見窗外，李利的車還停在路邊，他靠在車門上，正把玩著一枚硬幣，仿佛屋里的混亂與他無關(guān)。

沒過多久，張意從書房出來，身后跟著那兩個便衣，臉色都不太好看。

“抱歉，蘇小姐，是場誤會?！?br>
為首的便衣勉強(qiáng)說了句，就匆匆走了。

客廳里恢復(fù)了安靜，蘇蘇看著張意，輕聲問：“張先生，他們到底在找什么？”

張意垂眸，整理了一下長衫的袖口，聲音依舊溫和：“亂世里，總會有些莫名其妙的事。

小姐剛回來，累了一天，早點休息吧。”

他說完，便拎著藥箱離開了。

蘇蘇回到房間，躺在床上，卻毫無睡意。

李利的監(jiān)視，張意的反常，還有突然的**……這一切都讓她覺得，她回到的，不是記憶里那個安穩(wěn)的家，而是一個早己布好的局。

她翻了個身，摸到枕頭下的一支鋼筆——那是臨走前，巴黎的導(dǎo)師塞給她的，說“關(guān)鍵時刻能保你一命”。

她旋開筆帽，里面沒有墨水，只有一張卷起來的小紙條，上面寫著一行字：“小心身邊人，找到‘夜鶯’，帶他離開上海?！?br>
窗外的霓虹透過窗簾縫隙照進(jìn)來，在紙條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

蘇蘇握緊了鋼筆，心臟怦怦首跳。

她不知道“夜鶯”是誰，也不知道等待她的會是什么，但她清楚，從她踏上上海碼頭的那一刻起，她的人生，己經(jīng)不在自己的掌控之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