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被學(xué)校開除了。

行李扔在墻角，像一團(tuán)被人嫌棄的抹布。

我坐在爺爺?shù)募堅伬?，看著滿屋的童男童女、紙馬紙車，還有那些花花綠綠的紙別墅和iphone，只覺得一陣反胃。

大學(xué)上了兩年，最后落得個回家守紙扎鋪的下場，真是諷刺。

店門吱呀一聲被推開，帶進(jìn)來一陣熱風(fēng)和一個人影。

“喲，這不是咱們班的高材生林陽嗎？

真回來繼承家業(yè)了？”

王碩，我高中同學(xué)，體重兩百掛零，臉上總是掛著那種占了**宜般的得意笑容。

他手里晃著車鑰匙，看來這幾年混得不錯。

“怎么著，大學(xué)念不下去，回來搞封建**了？”

他踱進(jìn)店里，手指劃過一架紙電視，沾了一指頭的灰，“嘖嘖，這玩意燒下去，祖宗真能看著？”

我懶得理他，低頭整理著一疊金箔紙。

“你說你，當(dāng)初要是跟我一起搞首播多好?！?br>
他湊近了些，聲音壓低，“就你這**，搞個‘紙扎鋪深夜故事’或者‘走近科學(xué)之冥界黑科技’，絕對火！

比你守這破店強(qiáng)多了！”

“沒興趣?！?br>
我頭也不抬。

“死腦筋。”

他嗤笑一聲，“得，那我照顧下你生意。

給我來套最新款的紙別墅，帶游泳池的那種，我家老爺子托夢說住得不舒服?！?br>
我瞥了他一眼：“288，掃碼支付。”

“這么貴？

你這是宰熟?。　?br>
他叫起來，但還是掏出了手機(jī)，“對了，再給我搭個紙秘書，要身材好的那種，讓老爺子在下面也享受享受……”送走王碩，天己經(jīng)擦黑。

我正準(zhǔn)備關(guān)門，忽然聽見村東頭傳來一陣哀樂聲，嗚哩哇啦的，吹得人心里發(fā)毛。

幾個半大孩子跑過店門口，嘴里嚷嚷著：“快去看！

老陳家的小孫子出殯了！”

我心里一沉。

老陳家的小孫子？

那孩子不是才三個月大嗎？

站在店門口，能遠(yuǎn)遠(yuǎn)看見一支出殯的隊(duì)伍，規(guī)模很小，就十來個人，抬著一口小小的棺材，白色的幡旗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刺眼。

沒有哭聲，只有哀樂在空蕩蕩的村里回蕩，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凄涼。

晚飯時，我和姐姐林薇說起這事。

她嘆了口氣，眼睛紅紅的：“那孩子先天心臟病，沒救過來。

才三個月……陳叔陳嫂哭得暈過去好幾次?！?br>
正說著，店門的鈴鐺又響了。

來人是個生面孔，西十多歲的樣子，瘦高個，穿著不合時宜的長袖黑襯衫，臉色蒼白得嚇人。

他走路很輕，幾乎沒什么聲音。

“買點(diǎn)什么？”

我放下碗筷，走進(jìn)店里。

男人眼神掃過滿店的紙扎，最后落在那些并排站立的童男童女身上，聲音干澀：“要個紙人。”

“什么樣的？

童男還是童女？

有不同尺寸，穿衣服也不一樣，價格……要小的，”他打斷我，聲音沒有一點(diǎn)起伏，“三個月大的那種?！?br>
我愣了一下。

紙扎鋪的童男童女多是做成孩童模樣，但從沒人精確到要“幾個月大”的。

而且，今天剛出了那檔事……“三個月大的……沒有現(xiàn)成的，得定做?！?br>
我壓下心里的異樣，盡量公事公辦，“工期三天，一百五?！?br>
男人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，從口袋里摸出錢，全是舊舊的現(xiàn)金。

他數(shù)出兩張一百的放在柜臺上：“不用找。

明天晚上我來取。”

他轉(zhuǎn)身就走，沒有多余的話。

我看著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，總覺得哪里不對勁。

他太冷靜了，冷靜得不像剛失去孩子的人。

而且，一般這種白事用的紙扎，都是出殯前就備好，一同燒化，哪有事后單獨(dú)來訂的？

晚上，我和姐姐說起這樁古怪的訂單。

“三個月大？”

姐姐擦桌子的手停住了，眉頭皺起來，“這么具體？

誰來的？”

“不認(rèn)識，瘦高個，臉很白，說話怪怪的?！?br>
我描述著，“對了，老陳家是不是姓陳？

那人付錢的時候，我看了眼他掉出來的***，好像也姓陳……可能是孩子親戚？”

姐姐的臉色一下子變了，聲音都有些發(fā)緊：“他……他是不是穿著黑長袖，走路沒聲，手指特別細(xì)長？”

“對，你怎么知道？”

姐姐沒回答，猛地轉(zhuǎn)身就往里屋跑：“爺爺！

爺爺！

不好了！”

我心里咯噔一下，跟著跑進(jìn)去。

爺爺己經(jīng)睡下了，又被姐姐搖醒，正披著衣服坐起來咳嗽。

“爺爺，剛才有人來鋪?zhàn)永?，訂了個三個月大的紙人！”

姐姐聲音急得帶了哭腔，“小凡說他姓陳，瘦高個，黑長袖！”

爺爺?shù)目人月曣┤欢埂?br>
昏暗的燈光下，他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了血色，枯瘦的手緊緊抓住了被子，青筋暴起。

他渾濁的眼睛猛地盯住我，那眼神里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驚恐和憤怒，看得我頭皮發(fā)麻。

“你……”爺爺指著我，手指都在發(fā)抖，聲音嘶啞得像是破風(fēng)箱，“你收了？！

你給他做了？！”

“我……我收了錢，說明天晚上來取……”我被他的反應(yīng)嚇到了，訥訥地回答。

“退回去！

立刻去把錢退回去！”

爺爺幾乎是吼出來的，隨即爆發(fā)出一陣劇烈的咳嗽，咳得整個人蜷縮起來，嚇得姐姐趕緊給他拍背。

“爺爺，到底怎么了？

不就是個紙人訂單嗎？”

我完全懵了。

“孽障！

你知道個屁！”

爺爺好不容易喘上氣，眼睛通紅地瞪著我。

壓低的聲音里帶著一種我從未聽過的恐懼，“那不是給人的！

那不是給人燒的！”

“那是‘陰差’來訂貨！

是給下面那些沒名沒姓、沒機(jī)會投胎的‘嬰靈’找替身用的！

這紙人不能扎！

扎了就是幫它找替死鬼！

要損陰德！

要遭報應(yīng)的！”

“它盯上老陳家那孩子了……沒成功……現(xiàn)在又來買替身……你、你居然接了？！”

爺爺?shù)脑捪褚话驯涞腻N子，狠狠砸在我的胸口。

店里死一般的寂靜，只有爺爺急促的喘息聲。

窗外，夜風(fēng)吹得紙扎嘩嘩作響，那些童男童女的笑容，在昏黃的燈光下，忽然變得詭異無比。

我手里的五十塊找零，“啪嗒”一聲掉在了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