黃土高粱
第1章 旱塬上的嗩吶聲
黃土高原的清晨是被風(fēng)沙喚醒的。
白老漢踩著露水爬上村后的山峁時，東邊的天際才剛剛泛出魚肚白。
他佝僂著身子，從懷里掏出那桿磨得油亮的銅嗩吶，深吸了一口干冷的空氣。
***的歲月在他臉上刻下了比黃土溝壑更深的皺紋，但當(dāng)他將嗩吶嘴貼近干裂的嘴唇時，那雙昏花的老眼忽然有了光彩。
“嗚——哇——”第一聲嗩吶撕裂了高原的寂靜，像是從大地深處迸發(fā)出的吶喊，粗糲而蒼涼，沿著千溝萬壑的黃土坡一路滾下去，驚起了幾只野鴿子。
白老漢吹的是《將軍令》，本是喜慶的曲調(diào)，在他嗩吶里卻多了幾分悲愴。
這不是為紅事吹的，是為他的三兒子白建剛吹的——建剛今天要去縣城相親。
嗩吶聲飄到山下白家院時，建剛正對著**里那面模糊的鏡子系扣子。
聽到嗩吶聲，他的手停在了第二個扣眼上。
“爹又上峁了?！?br>
他喃喃道。
“可不是么，”新娘打扮的媳婦李秀蘭端著熱水進來，“自打你決定去相親，爹這都吹三天了。
說是給你壯行，我聽著倒像是送葬?！?br>
建剛沒接話，只是仔細地將那件半新的中山裝撫平。
鏡子里的人三十二歲，看上去卻像西十出頭，高原的風(fēng)沙早早就把他的臉打磨得粗糙蒼老。
只有那雙眼睛還留著讀書人的清亮，與這片黃土地格格不入。
“嫂子，水放這兒吧，我自己來?！?br>
建剛說。
秀蘭放下盆，卻不走，倚在門框上打量他：“老三，說實話，你真想走這一步？
聽說那姑娘才二十西，小你八歲呢。
城里人，能愿意來咱這窮山溝？”
建剛擰毛巾的手頓了頓：“大哥說縣農(nóng)機廠的王主任介紹的，應(yīng)該靠譜。”
“大哥就知道逼你成家，他自己呢？
媳婦跑了五年了，他怎么不再找一個？”
秀蘭語氣里帶著不滿，“要我說，你就該接著考。
村里就你一個高中生，復(fù)讀三年怎么了？
偏生聽大哥的，不考了，回來種地。
現(xiàn)在又要娶個城里媳婦...二嫂，”建剛打斷她，“別說了?！?br>
秀蘭嘆了口氣，轉(zhuǎn)身出去了。
建剛望著鏡子里的自己，忽然有些陌生。
十七歲那年他第一次參加高考，差三分到線。
復(fù)讀一年，差一分。
第三年，他考前發(fā)了高燒，徹底落榜。
大哥白建國當(dāng)天就把他所有的書捆起來塞進了炕洞。
“認命吧，老三，咱黃土窩里爬不出金鳳凰?！?br>
大哥說。
如今十五年過去了，他真的要徹底認命了嗎？
嗩吶聲還在山峁上飄著，時而高亢如云，時而低沉入土。
白老漢的嗩吶是跟爺爺學(xué)的，爺爺是跟爺爺?shù)臓敔攲W(xué)的。
白家祖上出過吹嗩吶的藝人，最風(fēng)光時被請到西安城給大戶人家吹過壽宴。
如今只剩下白老漢還能吹全《大擺隊》《將軍令》這些老曲子。
峁下的白家院里漸漸熱鬧起來。
大哥白建國指揮著兩個侄子打掃院子，二嫂秀蘭在廚房蒸饃，二哥白建平蹲在窯門口磨剪刀——其實沒什么可磨的，他只是習(xí)慣性地避免和大哥對視。
自從五年前大嫂跟著一個山西煤老板跑了后，大哥的脾氣就越來越暴，像一口一點就炸的旱天雷。
“建剛！
收拾好了沒？”
大哥朝**里喊，“王主任說九點在縣百貨大樓門口等，咱得趕早班車！”
建剛應(yīng)了一聲，最后看了一眼鏡子。
鏡框里夾著一張泛黃的照片，是高中畢業(yè)時全班在縣城照相館拍的。
他站在最后一排，臉上是藏不住的憧憬。
那時他以為自己一定能考上大學(xué)，走出這片黃土高原。
“嗚——哇——”嗩吶聲忽然變了調(diào)子，從《將軍令》轉(zhuǎn)成了《西風(fēng)贊》。
這是黃土高原上最蒼涼的曲子，講的是一個人站在峁上望故鄉(xiāng)，望啊望，望斷了腸。
建剛記得小時候，每當(dāng)?shù)灯疬@個曲子，娘就會偷偷抹眼淚。
娘去世十年了，爹的嗩吶聲里的蒼涼又厚了幾分。
太陽完全爬上了東邊的山梁，把白老漢的身影拉得老長。
他看見建剛和建國一前一后走出院子，朝著公路方向走去。
建剛穿著中山裝的身影在黃土坡上顯得格外單薄，像一棵還沒長成就被旱住的樹苗。
白老漢的嗩吶聲更響了。
他是在為兒子送行，也是在為自己說不出口的話找一個出口。
他知道建剛心里憋著一股勁，一股不屬于黃土地的詩書氣。
但他更知道，在這旱塬上，理想是最奢侈的東西，比水還奢侈。
嗩吶聲追著建剛的腳步，翻過一道梁又一道梁。
建剛?cè)滩蛔』仡^望了一眼，看見山峁上那個小小的黑色剪影。
他突然想起小時候，爹也是這樣站在峁上吹嗩吶，他和二哥在下面坡上放羊。
嗩吶聲能傳十里遠，他們在哪都能聽見。
“快走吧，看啥呢？”
大哥催促道，“爹就那樣，吹了一輩子嗩吶，吹傻了都?！?br>
建剛轉(zhuǎn)過頭，繼續(xù)往前走。
嗩吶聲像一根無形的線，拴著他的腳步，越遠繃得越緊。
班車來了，是一輛渾身作響的舊中巴。
上車前，建剛又回頭望了一眼。
山峁上的身影還在，嗩吶聲穿透晨霧，清晰地灌進他耳朵里。
這一次吹的是《得勝回營》，是歡迎凱旋的曲子。
建剛的眼睛突然有點發(fā)熱。
他急忙低下頭，鉆進了車廂。
班車揚起一陣黃塵，緩緩駛向山外。
山峁上，白老漢的嗩吶聲終于停了。
他望著汽車變成一個小黑點，消失在黃土路的盡頭，慢慢放下嗩吶，蹲下身來劇烈地咳嗽。
一陣風(fēng)刮過，卷起千層黃土，像是大地沉重的嘆息。
旱塬又恢復(fù)了寂靜，只有嗩吶的余音還在溝壑間回蕩，久久不散。
白老漢踩著露水爬上村后的山峁時，東邊的天際才剛剛泛出魚肚白。
他佝僂著身子，從懷里掏出那桿磨得油亮的銅嗩吶，深吸了一口干冷的空氣。
***的歲月在他臉上刻下了比黃土溝壑更深的皺紋，但當(dāng)他將嗩吶嘴貼近干裂的嘴唇時，那雙昏花的老眼忽然有了光彩。
“嗚——哇——”第一聲嗩吶撕裂了高原的寂靜，像是從大地深處迸發(fā)出的吶喊，粗糲而蒼涼，沿著千溝萬壑的黃土坡一路滾下去，驚起了幾只野鴿子。
白老漢吹的是《將軍令》，本是喜慶的曲調(diào)，在他嗩吶里卻多了幾分悲愴。
這不是為紅事吹的，是為他的三兒子白建剛吹的——建剛今天要去縣城相親。
嗩吶聲飄到山下白家院時，建剛正對著**里那面模糊的鏡子系扣子。
聽到嗩吶聲，他的手停在了第二個扣眼上。
“爹又上峁了?！?br>
他喃喃道。
“可不是么，”新娘打扮的媳婦李秀蘭端著熱水進來，“自打你決定去相親，爹這都吹三天了。
說是給你壯行，我聽著倒像是送葬?！?br>
建剛沒接話，只是仔細地將那件半新的中山裝撫平。
鏡子里的人三十二歲，看上去卻像西十出頭，高原的風(fēng)沙早早就把他的臉打磨得粗糙蒼老。
只有那雙眼睛還留著讀書人的清亮，與這片黃土地格格不入。
“嫂子，水放這兒吧，我自己來?！?br>
建剛說。
秀蘭放下盆，卻不走，倚在門框上打量他：“老三，說實話，你真想走這一步？
聽說那姑娘才二十西，小你八歲呢。
城里人，能愿意來咱這窮山溝？”
建剛擰毛巾的手頓了頓：“大哥說縣農(nóng)機廠的王主任介紹的，應(yīng)該靠譜。”
“大哥就知道逼你成家，他自己呢？
媳婦跑了五年了，他怎么不再找一個？”
秀蘭語氣里帶著不滿，“要我說，你就該接著考。
村里就你一個高中生，復(fù)讀三年怎么了？
偏生聽大哥的，不考了，回來種地。
現(xiàn)在又要娶個城里媳婦...二嫂，”建剛打斷她，“別說了?！?br>
秀蘭嘆了口氣，轉(zhuǎn)身出去了。
建剛望著鏡子里的自己，忽然有些陌生。
十七歲那年他第一次參加高考，差三分到線。
復(fù)讀一年，差一分。
第三年，他考前發(fā)了高燒，徹底落榜。
大哥白建國當(dāng)天就把他所有的書捆起來塞進了炕洞。
“認命吧，老三，咱黃土窩里爬不出金鳳凰?！?br>
大哥說。
如今十五年過去了，他真的要徹底認命了嗎？
嗩吶聲還在山峁上飄著，時而高亢如云，時而低沉入土。
白老漢的嗩吶是跟爺爺學(xué)的，爺爺是跟爺爺?shù)臓敔攲W(xué)的。
白家祖上出過吹嗩吶的藝人，最風(fēng)光時被請到西安城給大戶人家吹過壽宴。
如今只剩下白老漢還能吹全《大擺隊》《將軍令》這些老曲子。
峁下的白家院里漸漸熱鬧起來。
大哥白建國指揮著兩個侄子打掃院子，二嫂秀蘭在廚房蒸饃，二哥白建平蹲在窯門口磨剪刀——其實沒什么可磨的，他只是習(xí)慣性地避免和大哥對視。
自從五年前大嫂跟著一個山西煤老板跑了后，大哥的脾氣就越來越暴，像一口一點就炸的旱天雷。
“建剛！
收拾好了沒？”
大哥朝**里喊，“王主任說九點在縣百貨大樓門口等，咱得趕早班車！”
建剛應(yīng)了一聲，最后看了一眼鏡子。
鏡框里夾著一張泛黃的照片，是高中畢業(yè)時全班在縣城照相館拍的。
他站在最后一排，臉上是藏不住的憧憬。
那時他以為自己一定能考上大學(xué)，走出這片黃土高原。
“嗚——哇——”嗩吶聲忽然變了調(diào)子，從《將軍令》轉(zhuǎn)成了《西風(fēng)贊》。
這是黃土高原上最蒼涼的曲子，講的是一個人站在峁上望故鄉(xiāng)，望啊望，望斷了腸。
建剛記得小時候，每當(dāng)?shù)灯疬@個曲子，娘就會偷偷抹眼淚。
娘去世十年了，爹的嗩吶聲里的蒼涼又厚了幾分。
太陽完全爬上了東邊的山梁，把白老漢的身影拉得老長。
他看見建剛和建國一前一后走出院子，朝著公路方向走去。
建剛穿著中山裝的身影在黃土坡上顯得格外單薄，像一棵還沒長成就被旱住的樹苗。
白老漢的嗩吶聲更響了。
他是在為兒子送行，也是在為自己說不出口的話找一個出口。
他知道建剛心里憋著一股勁，一股不屬于黃土地的詩書氣。
但他更知道，在這旱塬上，理想是最奢侈的東西，比水還奢侈。
嗩吶聲追著建剛的腳步，翻過一道梁又一道梁。
建剛?cè)滩蛔』仡^望了一眼，看見山峁上那個小小的黑色剪影。
他突然想起小時候，爹也是這樣站在峁上吹嗩吶，他和二哥在下面坡上放羊。
嗩吶聲能傳十里遠，他們在哪都能聽見。
“快走吧，看啥呢？”
大哥催促道，“爹就那樣，吹了一輩子嗩吶，吹傻了都?！?br>
建剛轉(zhuǎn)過頭，繼續(xù)往前走。
嗩吶聲像一根無形的線，拴著他的腳步，越遠繃得越緊。
班車來了，是一輛渾身作響的舊中巴。
上車前，建剛又回頭望了一眼。
山峁上的身影還在，嗩吶聲穿透晨霧，清晰地灌進他耳朵里。
這一次吹的是《得勝回營》，是歡迎凱旋的曲子。
建剛的眼睛突然有點發(fā)熱。
他急忙低下頭，鉆進了車廂。
班車揚起一陣黃塵，緩緩駛向山外。
山峁上，白老漢的嗩吶聲終于停了。
他望著汽車變成一個小黑點，消失在黃土路的盡頭，慢慢放下嗩吶，蹲下身來劇烈地咳嗽。
一陣風(fēng)刮過，卷起千層黃土，像是大地沉重的嘆息。
旱塬又恢復(fù)了寂靜，只有嗩吶的余音還在溝壑間回蕩，久久不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