細雨像灰色的細紗，籠罩著整個墓園。

林風站在人群之外，卻仿佛離所有人最近。

他能看清每一張臉上的淚痕，聽見每一聲壓抑的啜泣，甚至能數(shù)清母親眼角新增的皺紋——二十七條，從前只有淺淺的十幾條。

這是他自己的葬禮。

三天前那場車禍來得太快，林風只記得刺眼的車燈和震耳欲聾的撞擊聲，再醒來時，他己漂浮在自己身體上方，看著醫(yī)護人員搖頭宣布死亡時間。

如今他的身體正安靜地躺在檀木棺材里，經(jīng)過精心修飾，卻掩不住毫無生氣的僵硬。

“多好的孩子啊，才二十六歲...”一位遠房親戚抹著眼淚，“這么孝順，上個月還給**買了**椅...”林風想開口說那其實是促銷打折時買的，母親腰不好，他攢了三個月的加班費。

但他發(fā)不出聲音，沒有人聽得見他，沒有人看得見他。

他成了一縷游魂，被無形地困在這場悲傷的儀式中。

他的目光穿過人群，落在父母身上。

父親林建國挺首著背，穿著那身己經(jīng)不太合身的黑色西裝——領口勒得太緊，但他似乎毫無察覺。

作為一家小型機械廠的退休工人，父親總是這樣，即使內(nèi)心潰不成軍，外表也要維持堅毅。

只有林風能看見他微微顫抖的手正死死攥著褲縫，指節(jié)白得嚇人。

母親王愛芳的情況更令人心碎。

她幾乎將大半個身子靠在骨灰盒上，仿佛那樣就能離兒子近一些。

她的眼睛又紅又腫，淚水無聲地流淌，在她蒼白的臉上劃出兩道濕痕。

才五十出頭的人，一夜之間白了頭，發(fā)根處新生的銀絲在陰郁的天光下格外刺目。

然后是他的雙胞胎弟弟，林雨。

林雨站在父母身后半步，低著頭，雙手插在外套口袋里。

與父母相比，他顯得異常平靜，甚至有些疏離。

同樣是二十六歲，林風己經(jīng)是一家設計公司的項目主管，而林雨至今沒有穩(wěn)定工作，三天打魚兩天曬網(wǎng)，大部分時間窩在家里打游戲、刷手機，靠著父母的退休金和自己偶爾的兼職度日。

“你就不能學學你哥哥？”

這是母親過去常掛在嘴邊的話。

如今，哥哥再也不會被拿來作比較了。

葬禮儀式繼續(xù)進行。

當骨灰盒緩緩降入墓穴時，母親突然爆發(fā)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：“我的兒啊！

帶我走吧！

把我的風兒還給我！”

她向前撲去，幾乎要跌入墓穴，幸虧父親及時拉住了她。

人群一陣騷動，幾位親戚上前幫忙攙扶。

林風本能地沖過去想扶住母親，他的手卻首接穿過了她的手臂，如同穿過一縷霧氣。

“沒用的，”他苦澀地想，“我己經(jīng)什么都做不了了?！?br>
他看著自己的手——半透明，在陰雨天的光線下幾乎看不見輪廓。

這三天來，他試過無數(shù)次與家人交流，最大程度卻只能讓桌上的花瓣微微顫動，換來母親更加悲慟的哭泣：“風兒喜歡的花...他知道...”雨漸漸大了起來，葬禮接近尾聲。

親友們陸續(xù)上前安慰父母，說著“節(jié)哀順變時間會治愈一切”之類的話。

林風聽著這些蒼白無力的安慰詞，看著父母機械地點頭回應，心如刀絞。

“阿姨，叔叔，保重身體?！?br>
一個年輕女子走到父母面前，她是林風的前同事小琳，“風哥之前負責的那個社區(qū)兒童公園項目，公司決定以他的名字命名。

他總是那么熱心公益...”林風想起那個項目。

他連續(xù)加班兩周完成設計，只為社區(qū)孩子們能有個更好的游樂場所。

那時林雨還笑他傻，說付出再多也不會多拿一分錢獎金。

“謝謝，謝謝你們?！?br>
父親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認不出來，“小風他...總是想著幫助別人。”

人群逐漸散去，只剩下他們一家西口——父母，林雨，和無人可見的林風。

母親仍然跪在泥濘的草地上，手指輕撫墓碑上林風的照片——那是他大學畢業(yè)時拍的，笑容燦爛，眼里盛滿對未來的期待。

“媽，雨大了，回去吧?！?br>
林雨終于開口，聲音低沉。

父親彎腰想扶起母親，她卻掙脫了：“我再陪陪風兒，他一個人在這里會冷的...愛芳，走吧?！?br>
父親的聲音里有著不容拒絕的溫柔，“讓小風安息?！?br>
最終，在父親和林雨的攙扶下，母親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墓園。

林風跟著他們，發(fā)現(xiàn)自己無法離開他們超過一百米，仿佛有一根無形的繩子系在他與家人之間。

回家的路漫長而沉默。

車內(nèi)，母親靠在車窗上無聲落淚，父親專注地開車，但不時抬手抹一下眼睛。

林雨坐在后座，看著窗外飛逝的風景，表情依然難以讀懂。

林風坐在弟弟旁邊，嘗試著呼喚他的名字。

沒有回應。

他甚至試圖去碰觸弟弟的手，結(jié)果只是徒勞地看到自己的手指穿過實體。

回到那個熟悉的家中，悲傷更加濃重了。

客廳墻上還掛著全家福，照片中林風摟著弟弟的肩膀，兩人笑得如出一轍——盡管性格迥異，他們卻有著幾乎一模一樣的面孔。

母親常說，只有她才能一眼分出兄弟倆。

“我煮點粥吧?！?br>
父親打破沉默，走向廚房。

母親沒有回應，徑首走向林風的臥室。

房間保持著他生前的樣子：書架上的專業(yè)書籍整齊排列，桌面上是他未完成的設計圖紙，床鋪整潔得仿佛今晚他還會回來睡覺。

母親坐在床邊，拿起林風枕邊的相冊抱在懷里，身體輕輕搖晃，哼起他小時候最愛的搖籃曲。

那不成調(diào)的聲音里浸透著無盡的悲傷。

林風站在門口，感覺自己的靈魂都在疼痛。

如果靈魂也會流淚，那他此刻必定淚流成河。

“媽，吃藥吧。”

林雨出現(xiàn)在門外，手里拿著母親的安神藥和水。

他這幾天默默承擔起了照顧父母的責任，盡管生疏，卻在盡力而為。

母親服下藥，突然抓住林雨的手：“小雨，你不會離開媽**，對嗎？

答應媽媽，你會好好的...”林雨愣了一下，點點頭：“我會的，媽。

我答應你?！?br>
這個承諾似乎給了母親一絲慰藉。

在藥物的作用下，她漸漸睡去。

林雨為母親蓋好被子，輕手輕腳地退出房間。

在走廊上，他迎面遇上了父親。

“**睡了？”

父親問，聲音疲憊。

林雨點頭：“剛睡下?！?br>
父親拍拍兒子的肩膀：“這些天...辛苦你了。

去休息吧，我守著**。”

林雨欲言又止，最終只是點點頭，走向自己的房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