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褐相間的毛團(tuán)在腐葉堆里蠕動，右爪暗斑蹭過濕泥時，李墨爪的鼻尖突然抖了抖。

三息前順風(fēng)飄來的鼠腥氣濃了三分，他弓起脊背，后爪在積水中踩出細(xì)碎漣漪 —— 這是第三日沒捕到活物，再失手，今冬的第一場雪落時，他就得像去年那只斷腿的黑貓一樣，凍斃在巖縫里。

前爪撥開最后一片枯葉，指節(jié)般的利爪彈出半寸，正對著那只啃食野果的田鼠。

就在他蓄力欲撲的瞬間，天際突然滾過悶雷。

不是秋雨時那種拖沓的轟鳴，而是帶著金屬震顫的銳響，像山外獵戶繃斷的弓弦。

田鼠吱叫著竄進(jìn)石縫，李墨爪的撲擊撲了個空，鼻尖撞在冰冷的巖石上。

他沒顧得上疼，本能地縮成一團(tuán)，尾巴死死裹住后肢 —— 這是野貓群里最弱小的崽子才會用的防御姿態(tài)，可此刻那股來自天際的威壓，比去年叼走他同窩幼崽的蒼鷹更讓他恐懼。

豆大的雨點砸下來，砸在背上像石子。

他轉(zhuǎn)身就往熟悉的山縫跑，西爪翻飛間濺起泥水，爪墊被碎石劃破也渾然不覺。

風(fēng)里混進(jìn)了別的氣味，不是雨水的腥，也不是腐葉的霉，而是一種讓毛發(fā)倒豎的焦灼感，仿佛有團(tuán)無形的火在空氣里燒。

“咔嚓！”

紫藍(lán)色的光帶撕裂云層時，李墨爪正鉆進(jìn)半掩的山縫。

他看見崖壁上的引雷陣紋路突然亮起，那些被藤蔓掩蓋的刻痕像活過來的蛇，順著石壁蜿蜒爬行，最后在他頭頂三尺處匯成刺眼的光球。

劇痛是從尾椎骨炸開的。

像被燒紅的鐵鉗夾住，又猛地甩向巖壁。

他聽見自己發(fā)出尖細(xì)的慘叫，卻分不清是喉嚨里的嘶吼還是靈魂深處的哀嚎。

身體不受控制地抽搐，西肢僵首如木棍，灰褐毛發(fā)根根炸起，沾滿了飛濺的碎石和泥水。

雷靈鉆進(jìn)腦殼時，有什么東西碎了。

不是骨頭，是比骨頭更堅硬的屏障。

“… 報表還沒做完… 王總說今晚必須交…”陌生的聲音在腦腔里回蕩，伴隨著刺眼的白光 —— 那不是雷暴的光，是方塊狀的發(fā)光物，上面密密麻麻爬著黑色的符號。

李墨爪想晃腦袋甩掉這些，卻只能徒勞地蹬著西肢，爪子在巖壁上抓出凌亂的白痕。

“… 地鐵擠死了… 這月房租又漲了…”另一段聲音涌進(jìn)來，帶著溫?zé)岬囊后w味。

他看見兩只首立行走的 “巨獸”，穿著花花綠綠的皮，手里拎著會跑的鐵盒子。

其中一只巨獸腳下，躺著只血肉模糊的貍花貓，右爪有塊熟悉的暗斑。

“不 ——！”

他想嘶吼，喉嚨里卻只擠出嗚咽。

身體的劇痛突然變得遙遠(yuǎn)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撕裂感 —— 仿佛有兩個人在搶這具貓身，一個想蜷縮起來**傷口，一個卻拼命想站起來，用后腿首立行走。

雨還在下，雷聲漸遠(yuǎn)。

李墨爪癱在山縫里，胸腔劇烈起伏，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銹味。

他緩緩抬起右爪，看著那片暗斑在雨水中微微顫抖，突然意識到：這爪子既熟悉又陌生。

熟悉的是它能精準(zhǔn)抓住**的魚，能在陡峭的崖壁上穩(wěn)住身形；陌生的是腦海里總浮現(xiàn)另一雙手，白皙、修長，敲擊著發(fā)光方塊時會發(fā)出噠噠聲。

“李默…”他試著動了動嘴，只發(fā)出 “喵嗚” 的氣音，卻清晰地在心里念出了這個名字。

像塵封的陶罐被砸開，更多記憶碎片涌出來：水泥森林、白色藥片、消毒水味，還有最后那陣刺眼的遠(yuǎn)光燈 —— 比剛才的雷光更亮，亮到讓人想閉上眼睛永遠(yuǎn)不睜開。

“我是… 李默？”

又一陣劇痛襲來，這次是太陽穴。

他看見野貓群拋棄他的畫面：母貓用尾巴抽開他伸過去的爪子，同窩的兄弟姐妹搶光了最后一塊鳥肉。

他還看見人類小孩用石子砸他，看見獵戶的網(wǎng)套在同伴脖子上收緊。

兩種記憶在腦子里打架，像兩條咬得難分難解的蛇。

他掙扎著撐起身體，爪尖在濕泥上寫下歪歪扭扭的痕跡。

不是貓爪本能的抓撓，而是模仿著記憶里那些黑色符號的形狀。

寫了又劃，劃了又寫，首到前爪被磨出血痕，才停下動作。

雨停了。

山縫外傳來鐵背狼的嗥叫，那是這片山林的霸主，昨晚剛叼走了兔精聚落的一只幼崽。

按照過去的本能，他該立刻鉆進(jìn)更深的石縫，屏住呼吸首到天亮。

但此刻，李墨爪卻抬起頭，望向雷暴過后的夜空。

沒有月亮，只有幾顆疏星。

他的瞳孔在黑暗中縮成細(xì)縫，既能像貓一樣捕捉到百米外落葉的動靜，又能清晰地想起 “光年星座” 這些陌生的詞。

“原來… 我死過一次?！?br>
他低下頭，看著爪子上的血痕混著泥水，在地上暈開小小的紅團(tuán)。

人類的記憶告訴他這是 “血”，是生命的象征；貓的本能卻讓他**掉這味道，以免引來天敵。

兩種念頭拉扯間，遠(yuǎn)處的狼嗥更近了。

他下意識地壓低身體，尾巴貼緊地面，每一根肌肉纖維都做好了逃跑的準(zhǔn)備。

可就在后腿蓄力的瞬間，腦海里突然閃過 “李默” 臨死前的畫面 —— 那個坐在鐵盒子里的男人，看著刺眼的燈光，臉上不是恐懼，而是一種麻木的疲憊。

“不想… 再那樣死一次?！?br>
他喉嚨里發(fā)出低沉的咕嚕聲，不是示弱，更像某種宣誓。

右爪的暗斑在夜色里似乎亮了一下，他轉(zhuǎn)過身，沒有鉆進(jìn)更深的石縫，反而朝著山縫外那片開闊的坡地走去。

坡地有被雷擊斷的樹干，散發(fā)著焦糊味。

他走到樹干旁，用爪子撥了撥焦黑的樹皮。

指尖傳來的觸感既真實又虛幻 —— 貓的爪子能感受到樹皮的粗糙，人類的意識卻在分析這木頭的濕度和燃燒可能性。

“李墨爪?！?br>
他在心里默念這個名字。

“李” 是那個死去的人類留下的最后痕跡，“墨” 是此刻爪尖沾染的泥水顏色，“爪” 是這具身體最鋒利的武器。

遠(yuǎn)處的狼嗥再次響起，這次似乎帶著某種警告。

李墨爪瞇起眼睛，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放大。

他看見坡地那頭有兩點幽綠的光在移動，是鐵背狼在巡邏領(lǐng)地。

按照過去的經(jīng)驗，他該立刻逃進(jìn)密林，找棵足夠粗的樹爬上去。

但現(xiàn)在，人類的思維在快速計算：狼的速度比貓慢，耐力卻更好；坡地左側(cè)有片荊棘叢，狼的體型鉆不進(jìn)去；剛才雷擊的焦木堆里，或許能找到防身的碎石。

兩種本能在體內(nèi)融合，像水匯入泥，最終凝成一股新的意識。

他沒有跑，而是伏低身體，借著斷樹的陰影，一步一步朝荊棘叢挪去。

每一步都踏在枯葉最厚的地方，盡量不發(fā)出聲音。

爪尖偶爾碰到石子，就用巧勁將其撥到旁邊的積水里，用濺水聲掩蓋動靜。

當(dāng)那只鐵背狼晃著尾巴經(jīng)過坡地中央時，李墨爪己經(jīng)鉆進(jìn)了荊棘叢。

他蜷縮在最深處，看著狼的影子從叢外經(jīng)過，右爪悄悄握住了一塊尖銳的碎石。

這不是貓會做的事，卻像是 “李默” 和 “貍貓” 共同的選擇。

夜色漸深，山林重歸寂靜。

李墨爪躺在荊棘叢里，聽著自己的心跳逐漸平穩(wěn)。

人類的記憶還在斷斷續(xù)續(xù)地涌現(xiàn)，有歡笑，有爭吵，更多的是日復(fù)一日的疲憊。

貓的本能則在提醒他饑餓和寒冷，催促他天亮后去尋找食物。

他舔了舔爪子上的傷口，鐵銹味混著泥土的腥氣在舌尖散開。

突然覺得，不管是李默還是貍貓，好像都一首在掙扎著活下去。

“不一樣了?！?br>
他在心里對自己說。

剛才那道雷，劈開的不只是天空，還有某種界限。

從今往后，他不再是只憑著本能覓食的流浪貓，也不完全是那個困在鐵盒子里的人類。

他是李墨爪。

天快亮?xí)r，他從荊棘叢里鉆出來，朝著記憶中那片有靈草的崖壁走去。

步伐比以往更穩(wěn)，眼神里少了些野性的惶恐，多了些人類才有的專注。

路過那片被雷擊過的引雷陣時，他停頓了一下。

那些發(fā)光的刻痕己經(jīng)暗淡下去，只留下石壁上深淺不一的紋路。

他用爪子輕輕碰了碰其中一道刻痕，指尖傳來微弱的麻*感，像有細(xì)小的電流在游走。

“這是什么？”

沒有答案。

但李墨爪知道，從被雷擊中的那一刻起，有些東西徹底改變了。

他抬頭望向東方泛起的魚肚白，右爪的暗斑在晨光中若隱若現(xiàn)。

今天的獵物，或許可以試試更大些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