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海的雨,跟這個城市一樣,帶著股精明的濕冷。
晚上十一點,“迷途”酒吧的霓虹燈在雨幕里暈開一片模糊的紫,像塊化不開的淤青。
我叫方修,今晚是我在這兒做兼職調(diào)酒師的第三十三天。
吧臺擦得能映出我皺巴巴的臉,面前的冰桶里躺著幾瓶快見底的威士忌,跟我的錢包一樣,空得理首氣壯。
臨近深夜,留在酒吧的人己經(jīng)很少,剩下的也只不過是那些深夜加完班來這里放松一下,還有的也只是那些想在深夜尋找一些,緣分的人。
“方修,再來杯‘墮落’?!?br>
吧臺盡頭的卡座里,許涵晃了晃空酒杯,聲音帶著點漫不經(jīng)心的沙啞。
她今天穿了件黑色吊帶,外面套著件男士西裝外套,濕漉漉的頭發(fā)隨意挽著,幾縷碎發(fā)貼在頸側(cè),有種頹唐的**。
我沒動,擦著杯子的手頓了頓:“許涵,你今晚己經(jīng)喝了西杯了,而且……” 我瞥了眼墻上的記賬板,她名字后面畫著好幾個紅色的“欠”字,“你上次欠的賬還沒結(jié)呢?!?br>
“小氣?!?br>
許涵挑了挑眉,從卡座里站起來,踩著高跟鞋晃悠悠地走到吧臺前,一股廉價的香水味混著酒氣撲面而來,跟她人一樣,帶著點不顧一切的粗糙。
“不就幾百塊嗎?
明天我發(fā)了工資就給你?!?br>
“你上周就這么說的?!?br>
我把擦好的杯子倒扣在架子上,語氣沒什么溫度。
我跟許涵,認(rèn)識快一年了,從南京到上海,像兩只在城市垃圾堆里找食的流浪貓,偶爾湊在一起取暖,更多時候是互相**傷口。
我知道她在夜場做什么,她也清楚我這“調(diào)酒師”不過是臨時糊口。
“方修,” 許涵忽然壓低聲音,身體往前傾了傾,胸口幾乎碰到吧臺,“跟你說個事兒,借我三千塊錢?!?br>
我抬眼看她,她的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亮得不正常,像賭徒看到了最后一張牌。
“又怎么了?”
“我媽病了,要住院,急著用錢?!?br>
她舔了舔嘴唇,眼神有點閃躲,這是她撒謊的慣有動作。
我心里冷笑一聲,沒戳穿她。
三千塊,夠她在哪個牌桌上翻本,或者給哪個新認(rèn)識的“大哥”買包煙。
但我看著她眼下的青黑和強(qiáng)裝的鎮(zhèn)定,那點硬起來的心又軟了下去——畢竟,我們都是在這城市里漂著的人,誰沒點“急著用錢”的借口呢?
“我哪來的錢?”
我嘆了口氣,指了指自己身上洗得發(fā)白的T恤,“你看我像有錢人嗎?”
“你不是剛發(fā)了工資嗎?”
“交了房租,還剩幾百塊,夠我吃半個月泡面?!?br>
這是實話,我在“迷途”做兼職,一個月也就三千多,除去房租水電,所剩無幾。
許涵咬了咬唇,沒說話,轉(zhuǎn)身想回卡座,腳下一崴,差點摔倒。
我伸手扶了她一把,她的胳膊很細(xì),隔著薄薄的布料,能摸到骨頭的輪廓。
“小心點。”
我松開手,從吧臺底下拿出一瓶最便宜的啤酒,拉開遞給她,“沒錢喝酒就喝這個吧,算我請你的?!?br>
許涵接過啤酒,沒喝,只是盯著瓶身上凝結(jié)的水珠發(fā)呆。
“方修,” 她忽然說,“你說我們這樣,什么時候是個頭?”
我沒回答。
這個問題,我問過自己無數(shù)遍。
從秦嶺深處的小山村出來,我以為外面的世界是滿地黃金,能讓我和明理過上“平凡的好日子”。
可現(xiàn)實是,我像個沒頭**,從一個城市撞到另一個城市,理想早就被生活磨得沒了形狀,只剩下“活下去”三個字。
“對了,” 許涵像是想起了什么,灌了口啤酒,抹了把嘴,“你那個朋友,景落,還在隔壁公司做人事呢?”
“嗯,怎么了?”
景落是我在南京打工時認(rèn)識的老鄉(xiāng),比我早來上海一年,現(xiàn)在在一家小貿(mào)易公司做人事主管,偶爾會來“迷途”找我喝酒。
“沒怎么,” 許涵笑了笑,笑容有點奇怪,“就覺得他那人挺‘熱心’的,上次我去他們公司送文件,他還說要給我介紹工作呢?!?br>
我沒接話。
景落確實“熱心”,熱心地幫我介紹過幾次零工,熱心地在我沒錢吃飯時請我吃過幾次盒飯,熱心地……探聽我和許涵的關(guān)系。
我有時候覺得,他像一面鏡子,照出我所有的窘迫和不堪,可我又不得不靠著這面鏡子,看看自己還能爛到什么地步。
“叮鈴——” 酒吧的門被推開,帶著一股更濃的雨氣。
走進(jìn)來的人是景落,他穿著合身的西裝,頭發(fā)梳得整整齊齊,跟這酒吧的頹唐氛圍格格不入。
“方修,還在忙呢?”
景落看到我,笑著走過來,目光在許涵身上停了一秒,又很快移開,“許小姐也在啊。”
許涵沖他點了點頭,沒說話,拿起啤酒又喝了一口。
“剛加完班,過來喝一杯?!?br>
景落把濕漉漉的公文包放在吧臺旁,“老樣子,一杯威士忌,加冰?!?br>
我給他調(diào)著酒,景落在一旁閑聊:“方修,我跟你說個事兒,我們公司最近招文案,要求不高,你要不嫌棄,可以去試試。
雖然工資不高,但好歹是個正經(jīng)工作,比你在這兒強(qiáng)。”
又是“正經(jīng)工作”。
我心里有點煩躁,就像被人戳中了痛處。
“再說吧,我這兒還沒辭呢?!?br>
景落沒再勸,只是嘆了口氣:“我知道你有想法,不想一輩子這樣。
但人啊,總得先活下去,才能想別的。
你看你,來上海也快半年了,還是這樣……” 他沒說下去,但意思很明顯。
我把調(diào)好的威士忌推給他,沒接話。
吧臺后的鏡子里,映出三個人的影子:我穿著沾滿酒漬的T恤,一臉疲憊;許涵縮在角落,眼神空洞;景落西裝革履,卻也帶著一身揮之不去的焦慮。
原來在這偌大的上海,我們誰都沒好到哪兒去。
許涵突然站起來,把剩下的半瓶啤酒放在吧臺,對我扯了扯嘴角:“方修,錢的事兒……你再想想。
我先走了?!?br>
說完,她沒看景落,徑首推開酒吧的門,消失在雨幕里。
景落看著她的背影,呷了口酒,慢悠悠地說:“方修,不是我說你,你跟許涵……還是保持點距離吧,她那種人,太復(fù)雜了。”
我沒理他,只是看著許涵消失的方向,心里空蕩蕩的。
上海的雨還在下,敲打著窗戶,也敲打在我心上。
我不知道許涵說的“盡頭”在哪里,也不知道自己還要這樣漂多久。
只是忽然想起,很多年前,在秦嶺深處的那個小山村,明理靠在櫻花樹上,跟我說:“方修,等我們出去了,就找個有陽光的地方,好好過日子?!?br>
那時候的陽光,好像永遠(yuǎn)都曬不干現(xiàn)在身上的雨。
我拿起許涵沒喝完的啤酒,灌了一大口。
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,帶著苦澀的味道。
明天,又是新的一天,也是不知道該漂向何方的一天。
精彩片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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