臺北的梅雨季總拖著綿長的濕意，像化不開的墨暈染在天地間。

東方家別墅后院的香樟樹長得愈發(fā)繁茂，枝椏伸到二樓飄窗下，雨珠順著葉尖滾落，打在玻璃上噼啪響。

顏靜萱抱著膝蓋縮在飄窗角落，身上蓋著條米白色羊絨毯，指尖無意識地描摹著窗沿上積的薄雨。

她在這棟別墅里住了快二十年，從記事起，視線所及的就是東方家的雕花木梁、旋梯上的黃銅扶手，還有管家伯端來的、永遠溫得剛好的杏仁茶。

管家伯說她是十西歲那年被先生從火場邊抱回來的，裹在燒得焦黑的毯子里，額角有道淺淺的疤，醒來后什么都不記得，連自己的名字都叫不上來。

是東方家的老爺子拍了板，說“既然撿回來了，就養(yǎng)著吧”，又看她總對著庭院里新開的萱草發(fā)呆，便隨口取了“靜萱”這個名。

“顏小姐，少爺回來了。”

樓下傳來傭人張**聲音，隔著雨幕有些模糊。

顏靜萱指尖一頓，下意識把蓋在腿上的畫冊往毯子里藏了藏——畫冊最后一頁，又畫了半朵焦黑的玉蘭花，花瓣蜷曲著，像被火舌舔過，是她夜里做了噩夢后，憑著模糊的感覺涂上去的。

樓梯上傳來沉穩(wěn)的腳步聲，帶著雨氣的微涼。

顏靜萱沒回頭，卻能想象出東方鋯此刻的模樣：大概是剛換下剪裁利落的深灰西裝，白襯衫袖口挽到小臂，露出腕上那塊低調(diào)的百達翡麗，指尖夾著份文件，眉峰微蹙，是剛從公司回來的樣子。

“又在看雨？”

他站在她身后三步遠的地方，聲音比窗外的雨更沉些，帶著慣有的疏離。

顏靜萱這才轉(zhuǎn)過身，膝蓋上的毯子滑下去一角，她慌忙攏了攏：“剛畫完畫，看雨下得急?！?br>
東方鋯的目光掃過她手邊的畫冊，沒接話，只將手里的一個絲絨盒子放在飄窗臺上：“下周恒隆集團的晚宴，穿這件?！?br>
盒子打開，里面是條藕粉色的高定禮裙，領(lǐng)口綴著細小的珍珠，在室內(nèi)光下泛著柔和的光。

顏靜萱捏著毯子的指尖緊了緊：“我……不太想去這種場合。”

她怕見那些打量的目光，更怕聽見那些繞著“東方家收留的孤女”展開的議論——前幾天還聽見張媽和廚房阿姨閑聊，說“少爺心里裝著的那位，當(dāng)年也是穿粉色好看”。

東方鋯彎腰拿起畫冊，指尖翻過最后一頁時，動作頓了頓。

那半朵焦黑的玉蘭花突兀地落在米白畫紙上，像塊洗不掉的污漬。

“必須去?！?br>
他沒提畫的事，語氣卻沒了商量的余地，合上畫冊遞還給她時，指尖擦過她的手背，涼得她縮了縮手。

他轉(zhuǎn)身要走，又在門口停下，側(cè)頭看她：“別總坐在窗邊，濕氣重?！?br>
說完便帶上門，留下滿室寂靜，只有窗外的雨聲還在淅淅瀝瀝地響。

顏靜萱抱著畫冊蜷回角落，禮裙的珍珠光澤透過絲絨盒縫隙漏出來，刺得她眼睛發(fā)酸——她總覺得自己像借住在這里的影子，連穿什么裙子，都要由他來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