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的雨，下得黏糊又陰冷，像是天空潑下了一盆稀釋了的灰墨水，把整個大學(xué)城都洇染得濕漉漉、灰撲撲。

星釉抱著幾本剛從圖書館借來的、磚頭一樣厚的專業(yè)書，縮在綜合樓冰冷的廊檐下，望著眼前織成密網(wǎng)的雨簾，藍(lán)寶石般的眼睛里沒什么情緒，只有一層習(xí)以為常的疏離。

她討厭下雨天。

雨水總會讓她想起福利院那間永遠(yuǎn)泛著潮氣、墻皮剝落的小房間，想起空蕩蕩的、只有她一個人的床鋪。

“嘖，傻站著干嘛？

打算用你這身板給教學(xué)樓擋雨？

任務(wù)來了：30秒內(nèi)，找個倒霉蛋蹭傘回宿舍，目標(biāo)不限，男女皆可，完成獎勵‘今日份不感冒保證（精神方面）’?！?br>
一個只有她能聽見的、帶著點機械質(zhì)感的少女音在她腦子里響起，語調(diào)懶洋洋又欠揍，正是那個在她三歲那年就莫名其妙綁定在她意識里的“系統(tǒng)”——代號007，日常功能也就是和她聊聊天，順便在某些時候“幫”她一把星釉在心里翻了個白眼，沒理它。

蹭傘？

她寧愿淋成落湯雞。

她攏了攏身上洗得發(fā)白的舊外套，把懷里的書抱得更緊了些，仿佛那是唯一的暖源。

白得近乎透明的發(fā)絲有幾縷被風(fēng)吹得黏在臉頰，襯得她膚色更冷，像一尊擱淺在灰色海岸的瓷娃娃。

“倔！

活該你感冒！”

007哼唧。

就在星釉深吸一口氣，準(zhǔn)備沖進雨幕的剎那，一片干燥的陰影，帶著淡淡的、清冽好聞的雪松香氣，穩(wěn)穩(wěn)地籠罩在了她頭頂。

星釉猛地抬頭。

撞進一雙含笑的、溫潤如**的眼眸里。

眼睛的主人比她高了大半個頭，穿著質(zhì)地精良的米白色長款風(fēng)衣，內(nèi)搭簡單的白襯衫，黑發(fā)柔順地垂在肩頭。

她撐著一把很大的黑色雨傘，傘骨結(jié)實，穩(wěn)穩(wěn)地隔絕了外面的風(fēng)雨喧囂。

她的笑容很暖，像驟然撥開陰云的陽光，晃得星釉下意識地瞇了瞇眼。

“同學(xué)，雨太大了，” 女生的聲音清朗悅耳，帶著一種天然的親和力，“要去哪兒？

順路的話，我送你一程?！?br>
她的目光落在星釉懷里的書上，“哦？

《高等量子力學(xué)導(dǎo)論》？

大一的？

挺厲害啊?！?br>
星釉的心臟，毫無預(yù)兆地漏跳了一拍。

不是因為夸獎，而是因為那笑容和聲音里毫無雜質(zhì)的善意，太陌生，也太……耀眼。

她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，后背抵上冰冷的墻壁，藍(lán)眼睛里閃過一絲警惕和不易察覺的窘迫，像只突然被闖入領(lǐng)地的小獸。

“不……不用?！?br>
她的聲音有點干澀，帶著點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、細(xì)微的抗拒。

“嘖，目標(biāo)出現(xiàn)！

S級攻略對象——白玥！

當(dāng)前任務(wù)變更：接受她的傘！

立刻！

馬上！

不然讓你在全校社死！”

007的聲音陡然拔高，充滿了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興奮。

星釉在心里低咒了一聲這個唯恐天下不亂的破系統(tǒng)。

白玥似乎沒察覺到她細(xì)微的抗拒，或者說，察覺到了但不在意。

她笑容不變，甚至往前又遞了遞傘柄，語氣自然得像是在討論天氣：“別客氣，這么大的雨，淋濕了會生病的。

我正好要去研究生公寓那邊，路過本科生宿舍區(qū)。

你是回宿舍吧？”

雨水順著屋檐滴落，砸在星釉腳邊的水洼里，濺起小小的水花。

她看著白玥伸過來的手，骨節(jié)分明，干凈修長。

又看看外面絲毫沒有減弱趨勢的雨幕。

007還在腦子里瘋狂刷屏“接受！

接受！”。

懷里的書沉甸甸的，壓得她手臂有點酸。

“……嗯?！?br>
最終，她幾不可聞地應(yīng)了一聲，算是默認(rèn)了白玥的猜測。

她沒有去接傘柄，只是低著頭，默默往傘下挪了一小步，幾乎要貼著冰冷的墻壁，盡量和白玥保持著能塞下一個人的距離。

白玥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，像投入石子的湖面漾開溫柔的漣漪。

她沒有強求星釉靠近，只是穩(wěn)穩(wěn)地舉著傘，將兩人都妥帖地罩在傘下的一方干燥天地里。

“走吧?！?br>
她率先邁開步子，步調(diào)放得很緩，遷就著星釉。

雨水敲打在傘面上，發(fā)出密集的噼啪聲。

傘下的空間不大，星釉能清晰地聞到身旁人身上傳來的、干凈溫暖的雪松氣息，混著一點點雨水打濕泥土的清新。

這氣息奇異地驅(qū)散了一些雨天帶來的陰郁和煩悶。

她低著頭，看著自己洗得發(fā)舊的帆布鞋踩在濕漉漉的地面上，每一步都小心翼翼，生怕弄臟了對方看起來就很貴的鞋子。

“我叫白玥，物理系研一。”

白玥的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格外清晰溫和，打破了沉默。

“……星釉。

物理系大一?！?br>
星釉的聲音依舊很輕，像羽毛拂過。

“星釉？

名字很好聽，像星星的光釉。”

白玥自然地接話，語氣里是真誠的欣賞，沒有半分客套。

星釉的心尖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燙了一下，有點麻，有點*。

從來沒有人這樣解讀過她的名字。

她抿了抿唇，沒接話，只是把懷里的書抱得更緊了點，指尖微微蜷縮。

“喂喂喂！

互動呢！

說話??！

人家夸你呢！

說謝謝啊笨蛋宿主！

傻狗！

（我初二的同學(xué)應(yīng)該懂是什么）” 007恨鐵不成鋼。

星釉只當(dāng)沒聽見。

兩人沉默地走了一段。

白玥似乎很懂得分寸，并不刻意找話題，只是在她差點踩進水坑時，不著痕跡地伸手虛扶了一下她的胳膊肘，溫?zé)岣稍锏闹讣飧糁”〉耐馓撞剂?，一觸即分。

“到了?！?br>
白玥停在本科生宿舍樓下，將傘又往星釉那邊傾斜了一些，確保她完全在傘下，“快進去吧。”

星釉抬起頭，飛快地看了白玥一眼，又迅速垂下眼簾。

雨水似乎沒有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狼狽的痕跡，她依然從容優(yōu)雅，像一株挺拔的玉蘭。

“……謝謝。”

聲音輕得像嘆息。

“不客氣。”

白玥彎起眼睛，笑容明亮，“下次見面，記得把傘還我哦。”

她將傘柄輕輕塞進星釉有些冰涼的手里，指尖不經(jīng)意地擦過星釉的手背。

那瞬間的溫?zé)嵊|感，讓星釉像被電到一樣，猛地縮回了手，傘差點沒拿穩(wěn)。

白玥眼疾手快地幫她扶了一下，笑意更深，帶著點促狹。

“小心點?！?br>
她的聲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、柔軟的調(diào)侃。

星釉的臉頰“騰”地一下燒了起來，連耳根都染上了薄紅。

她慌亂地抓穩(wěn)傘柄，幾乎是用逃的速度，頭也不回地沖進了宿舍樓的門禁里。

冰冷的玻璃門隔絕了外面的風(fēng)雨，也隔絕了那道讓她心慌意亂的目光。

“哇哦！

宿主你臉紅了！

心跳加速120！

初步判定：目標(biāo)人物白玥，對宿主造成‘心動暴擊’！

效果拔群！”

007的聲音在腦子里歡快地響起，充滿了幸災(zāi)樂禍的戲謔，“任務(wù)‘初遇的光’完成！

獎勵發(fā)放：白玥基礎(chǔ)信息資料包（含喜好厭惡、課程表等）！

請查收！”

星釉靠在冰冷的墻壁上，大口喘著氣，臉頰的熱度還沒退去。

她低頭看著手里那把還帶著白玥體溫的黑色雨傘，仿佛握著什么燙手山芋。

心臟還在胸腔里不規(guī)律地跳動著，咚咚咚地敲打著鼓膜。

她抬起頭，透過玻璃門看向外面。

白玥還站在原地，雨幕模糊了她的身影，卻依然能看到她朝宿舍樓的方向笑著揮了揮手，然后才轉(zhuǎn)身，從容地走入雨幕中，身影很快消失在灰蒙蒙的雨簾里。

像一顆短暫照亮了她灰暗雨天的、溫暖又遙遠(yuǎn)的星星。

星釉握著傘柄的手指，無意識地收緊。

“笨蛋宿主，別發(fā)呆了，回神！！”

007涼颼颼地提醒。

星釉：“……”她默默地把傘抱在懷里，像抱著一個巨大的秘密，走向樓梯間。

那清冽的雪松香氣，似乎還縈繞在鼻尖。

回到西人間的宿舍時，里面正熱鬧。

一個室友戴著耳機在打游戲，另一個在睡覺。

只有靠窗下鋪的女生，林曉曉，一個資深百合文愛好者兼八卦小雷達，正抱著平板看得兩眼放光。

聽到開門聲，她抬起頭，目光精準(zhǔn)地鎖定了星釉手里那把明顯不屬于她的、一看就價值不菲的男士大黑傘（她自動忽略了使用者可能是女生），以及星釉臉上那抹未完全褪去的可疑紅暈。

“喲~~” 林曉曉拖長了調(diào)子，眼睛瞬間亮了八個度，像發(fā)現(xiàn)了新**，“我們的小星釉回來啦？

還帶了‘伴手禮’？

嘖嘖嘖，這傘……有情況啊！

快說，哪個系的帥哥這么體貼？

下雨天送美人歸？”

星釉的臉?biāo)查g又紅透了，像煮熟的蝦子。

她抱著傘，像抱著贓物，快步走向自己的床鋪，聲音悶悶的，帶著點羞惱：“……閉嘴！

不是！

撿的！”

她把傘小心地塞進床底最深處，仿佛要藏起一個滾燙的、讓她心慌的秘密。

“撿的？”

林曉曉笑得像只偷腥的貓，顯然一個字都不信，“行行行，你說是撿的就是撿的。

不過嘛……” 她湊近一點，壓低聲音，帶著促狹，“這傘的主人，一定是個發(fā)光體吧？

看把我們星釉的小臉都照紅了?！?br>
星釉抓起枕頭就朝林曉曉砸了過去，力道不大，更像是一種無力的、帶著羞意的反抗：“林曉曉！

你再胡說八道……我、我就……你就怎么樣呀？”

林曉曉笑嘻嘻地接住枕頭，不怕死地繼續(xù)逗她，“用你那小貓撓人的力氣反抗嗎？

嘿嘿，姐姐可不是吃醋的”回應(yīng)她的，是星釉把自己整個埋進被子里，裹成了一個拒絕交流的、散發(fā)著“生人勿近”氣息的白色蠶蛹。

只有007在星釉的腦子里，看著任務(wù)面板上新刷出來的、指向性極強的后續(xù)任務(wù)“還傘”計劃，發(fā)出了無聲的、計劃通的笑。

雨還在窗外淅淅瀝瀝地下著，敲打著玻璃。

被子里，星釉緊閉著眼，長長的白色睫毛像受驚的蝶翼般輕顫。

掌心似乎還殘留著傘柄的觸感，和那一閃而過的、屬于另一個人的溫?zé)帷?br>
那個叫白玥的人……還有那把傘……她的世界，好像被這場突如其來的雨，淋開了一道細(xì)微的縫隙，透進了一束她從未見過的、名為“可能”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