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的上海，暴雨說來就來。

下午還是****，傍晚時分烏云便壓境而來，將整座城市籠罩在灰暗之中。

林立的高樓玻璃外墻失去了白日的輝煌，只剩下沉悶的反射。

六點剛過，第一滴雨點砸在李默的頭盔上，隨即便是傾盆而下。

“操！”

李默低聲咒罵，急忙將電瓶車停到路邊，翻出雨衣。

雨水己經順著他的脖頸流進T恤，黏膩地貼在皮膚上。

他手忙腳亂地套上藍色雨衣，雨點噼里啪啦打在上面，聲音大得嚇人。

就這一會兒功夫，他的短袖己經濕了大半。

手機在防水袋里不停震動，新的訂單源源不斷涌來。

雨天總是這樣，訂單爆增，價格上浮，但送餐難度成倍增加。

李默抹了把臉上的雨水，瞇著眼看手機屏幕。

“又有西個訂單...”他嘆了口氣，卻還是按下了“接單”。

電瓶車重新啟動，在暴雨中緩慢前行。

雨水模糊了視線，他不得不時常掀起面罩擦眼睛，但很快又會被雨水打濕。

路上的汽車排起長龍，不耐煩的喇叭聲此起彼伏。

人行道上，行人擠在商鋪的屋檐下躲避，望著滂沱大雨一臉無奈。

李默小心翼翼地穿梭在車流中，雨水己經淹沒了部分低洼路段。

他的褲腿完全濕透，鞋子里也進了水，每踩一下都能感覺到“咕嘰”的水聲。

第一單是到一棟高檔寫字樓。

李默抱緊保溫箱，小跑進大廳，立刻被保安攔下。

“外賣不能進，打電話讓客人下來取?！?br>
保安面無表情地說，指了指墻上的告示。

大理石地面光潔如鏡，中央空調吹出涼爽的風。

幾個白領說說笑笑地從電梯里走出，瞥了李默一眼，繼續(xù)他們的談話。

李默渾身滴著水，站在門口那個特意為外賣員準備的區(qū)域，拿出手**電話。

五分鐘后，一個年輕女子才姍姍來遲，眉頭緊皺：“怎么這么慢？

我都快**了?！?br>
“對不起，雨太大了，路上...”沒等李默解釋完，女子己經拎過外賣，轉身離去，只留下高跟鞋敲擊地面的清脆聲響。

回到雨中，李默看了一眼手機，第二單己經快要超時了。

他加快速度，電瓶車在濕滑的路面上險些打滑，驚出他一身冷汗。

第二單是送往一個老小區(qū)，沒有電梯。

李默爬了六層樓，喘著粗氣敲開門。

一個老**打開門，看到他濕漉漉的樣子，眼中閃過一絲同情。

“小伙子，這么大的雨還送外賣?。?br>
真不容易?！?br>
老**邊說邊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毛巾，“擦擦臉吧。”

李愣了一下，接過毛巾：“謝謝阿姨?！?br>
“我孫子也跟你差不多大，在北京工作?！?br>
老**絮叨著，遞過來一瓶礦泉水，“這個給你，路上喝?！?br>
李默推辭不過，只好接過，連聲道謝。

走出樓道，他把礦泉水放進保溫箱，心里涌起一絲暖意。

第三單還算順利，雖然又是個高檔小區(qū)，但保安看他渾身濕透，破例讓他進去了。

客戶是個年輕男子，接過外賣時看了看他，突然從錢包里抽出二十元錢遞過來。

“下雨天辛苦，給你加點小費?！?br>
李默愣了一下，接過錢再三道謝。

這是他從早上開始接到的第一筆小費。

最后一單距離較遠，眼看就要超時。

李默加快車速，在雨中穿梭。

雨水更加猛烈，打在他臉上生疼。

在一個路口，為搶時間，他在黃燈轉紅的瞬間沖了過去，一輛右轉的轎車猛地剎車，濺起一片水花。

“不要命啦！”

司機探出頭怒吼。

李默頭也不回地繼續(xù)前行，心跳如鼓。

終于趕到目的地，那是一棟豪華公寓樓。

他匆忙撥通客戶電話，卻無人接聽。

再打，還是不通。

雨水中，李默站在大樓門外，一遍遍打著電話。

五分鐘，十分鐘...保溫箱里的食物正在變冷，就像他的心一樣。

十五分鐘后，電話終于接通，一個慵懶的女聲傳來：“喂？”

“**，您的外賣到了，我在樓下?！?br>
“哦，我睡著了，你送上來吧，18樓1802?！?br>
“保安不讓進，能麻煩您下來取一下嗎？”

“我穿著睡衣呢，不方便。

你跟保安說說嘛！”

李默無奈，只好又去跟保安溝通。

經過一番周折，終于獲得上樓許可。

當他將己經微溫的外賣送到客戶手中時，對方看了一眼手機，突然皺眉：“超時這么久，我要給你差評了?！?br>
李默急忙解釋：“女士，今天雨太大了，而且剛才您沒接電話...那是你的問題，不是我的問題?！?br>
女子冷冷道，關上了門。

拖著疲憊的身軀走出大樓，雨終于小了些。

李默查看手機，果然收到了一個差評。

這意味著他今天的獎金泡湯了。

夜幕降臨，城市華燈初上。

雨水洗刷過的街道反射著霓虹燈光，高樓大廈的輪廓在夜色中格外清晰。

李默站在街邊，望著這一切，突然感到一陣深深的疲憊。

他掏出手機，看到母親發(fā)來的消息：“默默，工作找得怎么樣了？

錢還夠用嗎？

不夠就跟家里說?！?br>
李默鼻子一酸，回復道：“媽，放心，我找到工作了，一切都好?！?br>
點擊發(fā)送后，他抬頭望著不遠處的一棟住宅樓，窗戶里透出溫暖的燈光。

那里應該是一家人正圍坐在一起吃飯吧？

他想起了自己的家，那個小縣城里不大但溫馨的家。

有家的地方沒工作，有工作的地方卻沒有家。

李默深吸一口氣，重新騎上電瓶車，消失在霓虹閃爍的雨夜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