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默的童年是用灰和疼砌成的。

老城區(qū)的巷子窄得能卡住貓，墻根堆著發(fā)臭的垃圾，他背著洗得發(fā)白的書包走過時，總被趙虎那幫人堵在拐角。

趙虎的拳頭落在背上，像悶雷滾過劣質(zhì)的鐵皮屋頂，“***沒人要的野種”這些詞比拳頭更疼，鉆進骨頭縫里，長成拔不掉的刺。

父母在廣州的服裝市場守著三尺攤位，賣十塊錢三件的T恤。

每年春節(jié)回來，母親會把攢了一年的皺巴巴的錢塞進他口袋，手指上的凍瘡裂開小口子，蹭得他手心發(fā)疼。

“在學(xué)校別惹事，”父親蹲在門檻上抽旱煙，煙袋鍋子敲著鞋底，“咱沒靠山，受氣了就忍著。”

陳默學(xué)會了忍。

趙虎把他的作業(yè)本扔進糞坑，他撈上來在水龍頭下沖干凈，曬干了接著用；他們扒掉他的鞋扔進垃圾桶，他光著腳走回家，腳底板磨出的血泡在泥地上印出小紅花。

他唯一的反抗是躲在被窩里，用削鉛筆的小刀在床板上刻字，刻得最多的是“狠”，一筆一劃，像在剜肉。

高中畢業(yè)證拿到那天，他沒去領(lǐng)。

揣著母親塞的五百塊錢，坐了西個小時的長途車，找到鄰縣那個據(jù)說能讓木頭說話的老木匠。

師傅的院子里堆著檀木、黃楊，空氣里飄著木屑味，比**樓的霉味好聞。

陳默從磨刨子學(xué)起，手掌被砂紙磨出泡，泡破了結(jié)痂，痂再磨破，最后結(jié)出厚厚的繭，像一層鎧甲。

三年后，他能把一塊普通樟木雕成展翅的鳳凰，羽翼上的紋路細得能數(shù)清。

可這門手藝養(yǎng)不活他。

景區(qū)紀念品店擺的都是機器壓的“木雕”，五十塊錢能買三個；家具城的老板瞥了眼他的作品，嗤笑一聲：“現(xiàn)在誰還買這玩意兒？

占地方?！?br>
他雕了三個月的龍鳳屏風(fēng)，最后換了兩千塊，夠付一個月房租，不夠買張回家的火車票。

“去上海吧，”父親在電話里嘆氣，“你舅在國企建筑公司當副總，好歹有口飯吃?！?br>
陳默背著裝刻刀的帆布包，第一次坐**。

車窗外的樹往后跑，跑得越來越快，最后變成一片綠影，像他抓不住的日子。

上海的寫字樓像玻璃盒子，把天切成一塊一塊的。

舅舅**軍領(lǐng)他到工程部，王經(jīng)理皮笑肉不笑地拍他肩膀：“小張的侄子??？

好好干，年輕人多吃苦是福?！?br>
吃苦成了陳默的標簽。

打印文件、送圖紙、給辦公室換水，連王經(jīng)理的茶杯都得他每天用牙膏擦三遍。

同事們看他的眼神像看廁所里的蛆，午休時聚在茶水間說他壞話，聲音不大不小，剛好能飄進他耳朵。

“穿得跟要飯的似的，國企的臉都被丟盡了?！?br>
“聽說他老家是山溝的？

見過地鐵嗎？”

“張副總也是，帶這么個親戚來，不嫌寒磣?！?br>
王經(jīng)理尤其“關(guān)照”他。

把別人算錯的工程量單給他返工，讓他頂著西十度的太陽去工地送文件，出了錯就把文件夾摔他臉上：“這點事都辦不好？

滾回你老家刨木頭去！”

陳默去找舅舅，**軍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后，手指敲著桌面：“職場就這樣，忍忍就過去了。

我?guī)湍阏f話，別人該說我徇私了?！?br>
陽光從百葉窗照進來，在他臉上割出明暗交錯的紋，像在演戲。

遇見林薇薇那天，陳默剛被王經(jīng)理罵完，蹲在消防通道抽煙。

她穿著白裙子，從樓梯上下來，高跟鞋踩在臺階上“噔噔”響。

“借個火?！?br>
她笑起來有梨渦，指甲涂著亮粉色的指甲油。

陳默慌得手忙腳亂，打火機掉在地上。

她彎腰去撿，頭發(fā)掃過他手背，像羽毛搔過。

后來他知道她是市場部的，每天繞路經(jīng)過她的工位，只為看她一眼。

她約他吃飯，在人均兩百的西餐廳，陳默捏著菜單，手心冒汗。

“我媽病了，”她突然紅了眼，“住院要交錢，我……”陳默把剛發(fā)的工資轉(zhuǎn)給她，三千七，一分沒剩。

“夠嗎？

不夠我再想辦法?！?br>
他說。

他們成了情侶，卻像活在兩個世界。

確認關(guān)系一年，只見了五次面。

她總說忙，微信里的消息隔半天才回，電話常常沒人接。

但要錢的時候很準時——“交房租差五百給我媽買補品閨蜜生日要送禮”，陳默像被抽打的陀螺，拼命轉(zhuǎn)，只為給她湊錢。

他開始透支信用卡，找老鄉(xiāng)借，首到有天她哭著說“我弟撞了人，要賠兩萬”。

陳默想起了電線桿上的小廣告：“急用錢？

當天放款。”

電話里的聲音像砂紙磨鐵：“利息高，一天千五，敢借？”

他咬著牙說“敢”。

錢轉(zhuǎn)給林薇薇那天，她發(fā)了條朋友圈，是在迪士尼樂園的**，配文“謝謝親愛的送的禮物”，定位旁邊站著個穿AJ的男生，摟著她的腰。

陳默盯著那張照片，手指抖得厲害，突然想起前幾天她要“交房租”的兩千塊，想起自己啃了半個月的饅頭。

催債的人找上門時，陳默正在工地搬鋼筋。

他們拽著他的衣領(lǐng)往墻上撞，罵罵咧咧要卸他一條腿。

王經(jīng)理站在遠處看笑話，轉(zhuǎn)頭跟同事說：“我就說這小子不是好東西，欠***了吧？”

父母連夜坐火車趕來，母親掏出用手絹包著的錢，里面有五塊十塊的零錢，是從街坊鄰居那湊的。

“兒啊，咱回家，咱不待在這鬼地方了?！?br>
她哭著說，眼淚滴在錢上，暈開一小片濕痕。

陳默沒回家。

他拉黑了林薇薇所有的****，像扔掉一塊沾了屎的抹布。

離開公司那天，他沒跟舅舅打招呼，背著帆布包走出寫字樓，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