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毒水的霧氣漫過鈦合金窗，將2086年的江臨市夜晚泡成半透明的琥珀。

鐘馨月坐在病床邊，指尖懸在弟弟手背上方三厘米處，左臂皮下嵌著的星核正透出淡藍色微光，像一條被困在血**的銀河，順著靜脈藤蔓般攀向他的心臟。

鐘聲朗的呼吸很輕，十二歲的身體陷在病號服里，像片被揉皺的紙。

他的右手搭在被子上，月光從指縫漏進來，在床頭柜投下蛛網(wǎng)般的陰影——本該被陰影覆蓋的指尖，此刻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透明，玻璃糖紙在陽光下消融的紋路，正沿著指節(jié)爬向掌根。

“又擴了零點三厘米?！?br>
鐘馨月低聲說，聲音被口罩濾成模糊的氣音。

她將掌心貼在弟弟腕間，星核的溫度驟然升高，淡藍轉(zhuǎn)為瑩白，像把融化的冰錐刺入他的動脈。

這是第三十七次渡能，自從三個月前在廢棄稀土礦區(qū)撿到那塊會發(fā)燙的隕石碎片，她的人生就成了精密的沙漏：白天是市中心醫(yī)院的外科醫(yī)生，夜晚是維系弟弟生命的能量轉(zhuǎn)換器。

走廊盡頭突然傳來金屬碰撞聲。

鐘馨月猛地抬頭，口罩外的眼睛繃緊如弓弦。

消毒水味里混進陌生的鐵銹氣，穿白大褂的護士身影與另一道輪廓重疊——頂戴花翎上的琉璃珠在應(yīng)急燈下發(fā)亮，藏青色箭袖掃過自動感應(yīng)門，留下半道轉(zhuǎn)瞬即逝的殘影。

是時空裂縫的幻影。

近三個月，江臨市的裂縫頻率從每周三次增至每晚十七次，清朝兵勇、**黃包車、甚至未來世界的懸浮椅碎片，都像被打碎的玻璃碴，隨機嵌進現(xiàn)實的墻縫里。

她按在弟弟腕上的手加重了力道。

星核的光芒突然變得滯澀，像被什么東西掐住了喉嚨。

鐘聲朗的睫毛顫了顫，喉間溢出細碎的嗚咽，原本透明的掌根處，皮膚下突然爆出蛛網(wǎng)般的紅紋，像有人用朱砂在骨頭上畫了朵未開的花。

“怎么了？”

鐘馨月的聲音發(fā)顫。

星核燙得驚人，她的皮肉下仿佛有團巖漿在滾，順著胳膊往心臟鉆。

弟弟猛地蜷縮起來，像條被扔進沸水的蝦，透明的手指死死攥住她的袖口，指甲幾乎要掐進她的皮肉。

“燙……姐，燙……”紅光從他掌心猛地炸開，與她臂彎的星核遙相呼應(yīng)。

整個病房的燈光開始高頻閃爍，監(jiān)護儀上的波形變成混亂的鋸齒，窗外的霓虹招牌在夜空中撕裂出細長的口子，露出后面不屬于這個時代的青灰色宮墻。

鐘馨月?lián)溥^去按住他的肩膀，星核的灼痛讓她眼前發(fā)黑。

她看見弟弟后背的衣服下，同樣的紅紋正順著脊椎蔓延，像某種古老的獻祭圖騰。

“沒事的，聲朗，看著我?！?br>
她扯掉口罩，試圖用眼神穩(wěn)住他，余光卻瞥見對面墻上的穿衣鏡。

鏡中的自己臉色蒼白，左側(cè)瞳孔里浮著點異樣的銀光，像不慎掉進琥珀的碎汞。

那抹銀光亮了一瞬，又迅速熄滅。

與此同時，耳邊鉆進一縷極細的樂聲。

不是醫(yī)院的廣播，也不是窗外的雜音，是三弦與編鐘的殘響，混著隱約的水袖拂過地面的沙沙聲，像從很深的井底飄上來的。

鐘聲朗的慘叫突然停了。

他癱回床上，胸口劇烈起伏，掌根的紅紋褪去，只留下淡淡的印記，透明的范圍卻己頑固地停在掌根，像塊被啃過的月亮。

星核的溫度緩緩回落，淡藍微光重新變得溫順。

鐘馨月扶著床頭喘息，鏡中的銀瞳徹底消失了，可那古樂的殘響還在耳膜上震動。

她走過去，指尖觸到冰涼的鏡面，倒映出的琥珀色瞳孔里，似乎還凝著未散的銀輝。

走廊里的自動門“嘶”地滑開，護士的腳步聲由遠及近。

鐘馨月轉(zhuǎn)身蓋住弟弟的手，將那抹透明藏進被子深處，左臂的星核安靜地伏在皮肉下，像枚正在孵化的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