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梅雨季
禁錮的暖陽
梅雨季的雨總帶著股化不開的潮氣，黏糊糊地裹著縣城的老居民樓。
傍晚六點，林硯騎著電動車拐進(jìn)巷口時，雨絲正斜斜地打在車把手上，濺起細(xì)小的水花。
車筐里裝著剛買的排骨，用塑料袋層層裹著，還冒著點熱氣——林溪上周說膝蓋疼，骨科醫(yī)生的職業(yè)病讓他記掛著，特地繞遠(yuǎn)路去城南那家老字號肉鋪買的肋排。
樓道里的聲控?zé)魤牧巳?，林硯熟門熟路地摸黑往上走，腳步放得很輕。
三樓的鐵門沒關(guān)嚴(yán)，留著一道縫，里面飄出《櫻桃小丸子》的主題曲，還有林溪偶爾跟著哼兩句的調(diào)子。
他推開門時，正看見林溪蜷在沙發(fā)里，膝蓋上蓋著他去年織的灰色圍巾，漫畫書攤在腿上，眼睛卻盯著茶幾上的手機(jī)，手指無意識地**圍巾的線頭。
“回來了？”
林溪抬頭，眼睛亮了亮，把手機(jī)倒扣在茶幾上，“今天好早?！?br>
“主任放了半小時假?！?br>
林硯把排骨放進(jìn)廚房，轉(zhuǎn)身時看見她慌忙把漫畫書往身后藏，嘴角勾了勾，“作業(yè)寫完了？”
林溪的耳朵紅了紅，把漫畫書塞進(jìn)沙發(fā)縫里，“快、快寫完了。”
她起身湊到廚房門口，看見林硯正在洗排骨，水流嘩嘩地響，“哥，今天燉排骨湯嗎？”
“嗯，”林硯把洗好的排骨放進(jìn)砂鍋，“你膝蓋不是疼嗎，多喝點補(bǔ)補(bǔ)?！?br>
他低頭切姜片時，沒看見林溪盯著他的背影，手指還在摩挲圍巾上的線頭——這條圍巾是去年冬天他織的，針腳有點歪，卻是她去年收到最喜歡的禮物，連睡覺都要蓋著。
客廳的手機(jī)忽然響了，林溪慌忙跑過去接，聲音壓得很低。
林硯端著砂鍋走到客廳時，正看見她掛了電話，把手機(jī)往沙發(fā)縫里塞，耳朵紅得能滴出血來。
“誰啊？”
林硯把砂鍋放在電磁爐上，按下開關(guān)。
“沒、沒誰，”林溪坐到沙發(fā)上，拿起遙控器胡亂換臺，“就是同學(xué)問作業(yè)。”
林硯沒追問，轉(zhuǎn)身去廚房拿碗筷。
他端著碗筷出來時，看見林溪正偷偷看手機(jī)，手指飛快地打字，嘴角還帶著點笑。
他把碗筷放在她面前，“先吃飯，待會兒再聊?！?br>
林溪慌忙把手機(jī)鎖屏，拿起筷子扒飯，眼睛卻時不時瞟向手機(jī)。
林硯把盛好的排骨湯放在她面前，“小心燙?！?br>
他看著她小口喝著湯，忽然說：“今天上學(xué)路上，是不是有人跟你要微信了？”
林溪喝湯的動作頓了頓，湯勺差點掉在碗里。
“你、你怎么知道？”
她抬頭，眼睛瞪得圓圓的。
“樓下張阿姨看見的，”林硯夾了塊排骨放在她碗里，“她說有個男生跟在你后面，走了兩條街?！?br>
他沒說其實是昨天晚上他加班，看見林溪的手機(jī)屏幕亮著，上面彈出一條消息：“明天還能跟你一起走嗎？”
林溪的臉更紅了，扒拉著碗里的米飯，“我沒給，”她小聲說，“他說話的時候總盯著我的裙子看，討厭死了?！?br>
林硯的喉結(jié)動了動，沒接話，只把自己碗里的排骨又夾給她一塊。
砂鍋還在冒著熱氣，湯的香味混著梅雨季的潮氣，在客廳里彌漫開來。
林溪喝了兩口湯，忽然說：“哥，下周我們班要去春游，蘇曉說她也去?！?br>
“蘇曉？”
林硯愣了愣，想起那個總愛跟在林溪身后的女生，上次家長會還主動跟他打招呼，說“林溪哥哥真帥”。
“嗯，”林溪撇撇嘴，“她昨天還問我你有沒有女朋友。”
林硯端著湯碗的手頓了頓，“你怎么說的？”
“我說沒有啊，”林溪抬頭，眼睛亮晶晶的，“我說我哥忙著上班，沒時間**朋友?！?br>
她看見林硯的嘴角勾了勾，心里忽然有點甜，又補(bǔ)充道：“蘇曉還說，她要是有你這樣的哥哥就好了?！?br>
林硯沒接話，只把砂鍋往她面前推了推，“再喝點湯。”
他看著林溪低頭喝湯的樣子，頭發(fā)垂在臉頰邊，遮住了她的表情。
他想起昨天晚上，他在醫(yī)院加班，看見林溪發(fā)來的消息：“哥，蘇曉說她喜歡穿白大褂的男生?！?br>
當(dāng)時他沒回復(fù)，現(xiàn)在看著林溪的側(cè)臉，忽然覺得心臟有點慌，像被梅雨季的潮氣裹住，透不過氣。
晚上林溪起夜時，看見陽臺亮著燈。
她輕手輕腳走過去，看見林硯背對著她站在那里，指尖夾著一支煙，煙蒂的火光在黑暗里明滅。
她知道他戒煙三年了，去年冬天他支氣管炎犯得厲害，她哭著把他的煙盒扔了，他從此再也沒碰過。
“哥？”
她輕輕喊了一聲。
林硯猛地回頭，慌忙把煙摁在陽臺的水泥臺上，動作太急，燙到了指尖也沒察覺。
“怎么醒了？”
他走過來時，身上還帶著淡淡的煙味和雨水的潮氣。
“渴了。”
林溪揉了揉眼睛，看見他指尖的紅痕，伸手就抓過他的手，“燙到了？
怎么這么不小心?！?br>
她的指尖軟軟地裹著他的指節(jié)，溫?zé)岬挠|感順著血管往心臟里鉆。
林硯僵在原地，連呼吸都放輕了，首到她踮起腳去夠冰箱上的創(chuàng)可貼，他才低聲說：“沒事，不疼?！?br>
林溪沒聽，固執(zhí)地把創(chuàng)可貼纏在他指尖，像給娃娃包扎傷口似的，動作慢得要命。
“以后不許抽煙了，”她抬頭時，鼻尖差點碰到他的下巴，“你要是再犯支氣管炎，我還哭?！?br>
林硯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，喉結(jié)又動了動，最后只“嗯”了一聲，聲音啞得厲害。
他看著林溪轉(zhuǎn)身回房間，腳步輕輕的，像只小貓。
他站在陽臺，看著窗外的雨還在下，指尖的創(chuàng)可貼帶著她的溫度，心里忽然泛起一陣異樣的感覺——他好像，越來越怕失去她了。
第二天早上，林硯醒得很早。
他走進(jìn)廚房準(zhǔn)備早餐時，看見林溪的手機(jī)放在餐桌上，屏幕亮著，是蘇曉發(fā)來的消息：“明天春游，我跟老師說跟你一起組隊。”
下面還有一條林溪沒發(fā)出去的草稿：“我要跟我哥一起?！?br>
林硯的手指在手機(jī)屏幕上頓了頓，沒碰，轉(zhuǎn)身去煎雞蛋。
林溪起床走進(jìn)廚房時，看見他正在盛粥，慌忙把手機(jī)收起來，“哥，早啊?！?br>
“早，”林硯把粥放在她面前，“今天春游，記得帶傘，天氣預(yù)報說有雨。”
“知道啦，”林溪喝著粥，忽然說，“哥，你今天能早點下班嗎？
春游結(jié)束我想跟你去吃巷口的麻辣燙?！?br>
林硯看著她期待的眼神，想起昨天晚上她盯著手機(jī)的樣子，又想起蘇曉的消息，心里忽然有點酸。
“好，”他點頭，“我盡量早點回來。”
林溪立刻笑了，眼睛彎成了月牙。
林硯看著她的笑容，心里忽然覺得，不管她昨天跟誰聊微信，不管蘇曉說什么，只要她還愿意跟他一起吃麻辣燙，就夠了。
上午的骨科門診很忙，林硯連喝口水的時間都沒有。
快到中午時，他接到護(hù)士長的電話，說有個急診病人需要會診。
他趕到急診室時，看見一個小男孩坐在病床上哭，腿上纏著繃帶。
小男孩的媽媽說孩子過馬路時被電動車撞了，腿可能骨折了。
林硯蹲下來給小男孩檢查，手指輕輕摸著他的腿，“別怕，叔叔輕點。”
小男孩哭著抓住他的白大褂，“我要媽媽，我怕疼。”
林硯抬頭，看見小男孩的媽媽紅著眼眶，忽然想起林溪小時候。
那時候他們還在外婆家，林溪不小心摔了一跤，膝蓋流血了，也是這樣哭著抓著他的衣服，喊“哥，我怕”。
他當(dāng)時蹲下來，用嘴吹著她的膝蓋，說“不疼了，哥給你吹吹就不疼了”。
“沒事，只是輕微骨裂，”林硯站起來，對小男孩的媽媽說，“打個石膏，休息幾周就好了?！?br>
他看著小男孩被推進(jìn)病房，心里忽然有點慌——他想起林溪今天要去春游，不知道她有沒有帶傘，有沒有好好走路，會不會像這個小男孩一樣摔跤。
他掏出手機(jī)，想給林溪發(fā)消息，卻看見她發(fā)來一條朋友圈：“春游真好玩！”
下面配著一張照片，她站在一片油菜花田里，笑得很開心，身邊站著蘇曉，兩人靠得很近。
林硯的手指在屏幕上頓了頓，沒發(fā)消息，轉(zhuǎn)身去了醫(yī)生辦公室。
他坐在辦公桌前，看著電腦上的病歷，心里卻總想著林溪的照片——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的連衣裙，頭發(fā)扎成了馬尾，露出了光潔的額頭，比油菜花還好看。
下午三點，林硯終于忙完，提前下班。
他騎著電動車往巷口的麻辣燙店走，心里想著林溪喜歡吃的魚丸和金針菇。
他走到麻辣燙店門口時，看見林溪站在店門口，手里拿著兩個冰淇淋，看見他，眼睛亮了亮，“哥，你回來啦！”
“怎么在這里等？”
林硯把電動車停好，走過去，看見她手里的冰淇淋化了不少，糖水順著指縫往下滴，“怎么不吃？”
“等你一起啊，”林溪把其中一個冰淇淋遞給他，“草莓味的，你愛吃的。”
她的指尖沾了點粉色的糖水，蹭到了林硯的手背上，有點黏。
林硯接過冰淇淋，下意識地舔了舔手背上的糖水，甜絲絲的，像林溪剛才的笑容。
“怎么不等我來再買？”
他看著她指尖的糖水，從口袋里掏出紙巾，幫她擦干凈，“化了多可惜。”
“我怕你回來找不到我，”林溪小聲說，“蘇曉剛才還說要跟我一起吃晚飯，我跟她說我要跟我哥一起。”
她抬頭，看見林硯的嘴角勾了勾，心里忽然有點甜，又補(bǔ)充道：“蘇曉還問你什么時候有空，想請你吃飯，謝謝你上次幫她講數(shù)學(xué)題。”
林硯擦紙巾的動作頓了頓，“我沒時間，下次再說吧。”
他把擦完的紙巾扔進(jìn)垃圾桶，牽著林溪走進(jìn)麻辣燙店，“想吃什么，哥給你點?！?br>
麻辣燙店的老板娘認(rèn)識他們，笑著打招呼：“小林醫(yī)生，又帶妹妹來吃??？”
“嗯，”林硯點頭，熟練地拿起林溪的專用碗，“要魚丸、金針菇、豆腐泡，不要香菜，微辣。”
他報完林溪的口味，才拿起自己的碗，“我要牛肉、海帶、寬粉，中辣。”
“哥，你最近胃不好，別吃那么辣了，”林溪湊過來，把他碗里的辣椒挑出去一些，“吃微辣就好?！?br>
林硯看著她認(rèn)真挑辣椒的樣子，手指無意識地摸了摸手腕上的手表——表盤內(nèi)側(cè)刻著一個小小的“溪”字，是他工作第一年偷偷刻的。
每次林溪對他好，他都會摸一摸這個字，像在確認(rèn)她是真的在乎自己。
“知道了，”他點頭，任由林溪挑走辣椒，“你也少吃點魚丸，上次醫(yī)生說你有點消化不良。”
“知道啦，”林溪撇撇嘴，卻還是往自己碗里加了兩個魚丸，“就吃兩個，不多吃。”
老板娘把煮好的麻辣燙端上來時，林溪的手機(jī)響了。
她看了一眼屏幕，對林硯說：“是陳瑤。”
她接通電話，聲音一下子變得歡快：“瑤瑤，怎么啦？”
陳瑤的聲音透過聽筒傳出來，有點吵：“溪溪，你在哪兒呢？
春游照片我發(fā)你了，你看看好不好看！
對了，明天周末，要不要出來玩？”
“我在跟我哥吃麻辣燙呢，”林溪笑著說，“照片我看了，超好看！
明天……明天我要跟我哥去外婆家，下次再跟你玩好不好？”
“又跟你哥?。俊?br>
陳瑤的聲音帶著點調(diào)侃，“你跟你哥比跟我還親，我都要吃醋了?！?br>
林溪的臉有點紅，看了一眼林硯，小聲說：“別瞎說，我跟我哥是兄妹嘛?！?br>
她掛了電話，看見林硯正在喝麻辣燙的湯，“哥，陳瑤說明天想跟我出去玩，我跟她說要去外婆家?！?br>
“想去就去，”林硯抬頭，“外婆那邊我明天自己去就行，你跟朋友好好玩。”
“不要，”林溪搖頭，“我跟你一起去外婆家，陳瑤那邊下次再約。”
她夾了個魚丸放進(jìn)嘴里，“外婆上次說想我了，我要去看她。”
林硯看著她的樣子，心里忽然暖暖的。
他想起小時候，他們在外婆家，林溪也是這樣，不管跟誰玩，都會按時回家跟他一起吃飯。
那時候外婆總說：“溪溪跟阿硯最親，將來肯定舍不得離開阿硯?！?br>
吃完麻辣燙，外面下起了小雨。
林硯從電動車筐里拿出傘，撐開，把大部分傘面都偏向林溪那邊。
“小心點，別踩水?！?br>
他牽著林溪的手，慢慢往家走。
林溪的手軟軟的，握在他手里，像握著一塊溫玉。
她忽然說：“哥，今天春游的時候，我差點摔跤了，蘇曉扶了我一把。”
“怎么這么不小心？”
林硯停下腳步，低頭看她的膝蓋，“沒摔疼吧？”
“沒有，蘇曉扶得快，”林溪搖頭，“不過我還是想等你接我，要是你在，肯定不會讓我摔跤?！?br>
林硯的心里忽然一緊，他蹲下來，撩起林溪的裙擺，看見她的膝蓋上有一塊小小的淤青。
“這是什么時候弄的？”
他伸手輕輕摸了摸，“怎么不跟我說？”
“就是剛才等你的時候，不小心碰到臺階了，”林溪小聲說，“不疼，真的?！?br>
林硯沒說話，從口袋里掏出創(chuàng)可貼，小心地貼在她的淤青上。
“下次小心點，”他站起來，繼續(xù)牽著她的手，“要是摔疼了，一定要跟我說?！?br>
“知道啦，”林溪點頭，忽然想起什么，“哥，你今天會診的時候，手是不是累了？
我看見你剛才拿筷子的時候，手指有點抖?！?br>
林硯愣了愣，“沒事，可能有點累?！?br>
他沒說其實是上午給小男孩檢查的時候，蹲得太久，腿有點麻，手指才會抖。
回到家，林溪拉著林硯坐在沙發(fā)上，從抽屜里拿出一瓶藥膏，“哥，我給你涂藥膏，上次你給我涂的那種，活血化瘀的?！?br>
她擠了點藥膏在手上，輕輕**林硯的手指，動作很輕。
林硯看著她認(rèn)真的樣子，頭發(fā)垂在他的手背上，有點*。
他忽然想起昨天晚上，他在陽臺抽煙，其實是因為看到林溪手機(jī)上那個男生的消息，心里難受。
他知道自己不該有這種情緒，他們是兄妹，可他就是控制不住，像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跳一樣。
“好了，”林溪把藥膏蓋好，“明天應(yīng)該就不抖了?！?br>
她抬頭，看見林硯盯著她，眼神有點奇怪，“哥，怎么了？”
“沒事，”林硯回過神，摸了摸她的頭發(fā)，“時間不早了，快去睡覺吧，明天還要去外婆家?！?br>
林溪點點頭，站起來往房間走。
她走到房間門口，忽然回頭，“哥，晚安?！?br>
“晚安?！?br>
林硯看著她關(guān)上房門，才站起來，走到陽臺。
外面的雨還在下，他掏出手機(jī)，翻出林溪的朋友圈，看著那張油菜花田里的照片，手指反復(fù)摩挲著屏幕。
他知道自己不該這樣，可他就是忍不住——他好像，越來越離不開林溪了。
他站在陽臺，首到雨停了才回房間。
他躺在床上，想起林溪剛才給她涂藥膏的樣子，想起她手里化了的冰淇淋，想起她膝蓋上的淤青，心里忽然冒出一個荒唐的念頭：他想永遠(yuǎn)這樣照顧林溪，不想讓任何人把她從自己身邊搶走。
這個念頭讓他嚇了一跳，他趕緊閉上眼睛，強(qiáng)迫自己睡覺。
可他翻來覆去，怎么也睡不著，腦子里全是林溪的樣子。
他知道這種想法不對，他們是親兄妹，可他就是控制不住——這顆心，好像早就跟林溪的心跳在了一起，分不開了。
第二天早上，林硯醒得很早。
他走進(jìn)廚房準(zhǔn)備早餐時，看見林溪的房間門開著一條縫，里面?zhèn)鱽磔p輕的呼吸聲。
他走過去，看見林溪睡得很熟，嘴角還帶著點笑，不知道做了什么好夢。
他輕輕關(guān)上門，轉(zhuǎn)身去廚房。
陽光透過窗戶照進(jìn)來，落在他的手背上，暖暖的。
他想起昨天晚上的念頭，心里忽然有點慌，又有點甜。
傍晚六點，林硯騎著電動車拐進(jìn)巷口時，雨絲正斜斜地打在車把手上，濺起細(xì)小的水花。
車筐里裝著剛買的排骨，用塑料袋層層裹著，還冒著點熱氣——林溪上周說膝蓋疼，骨科醫(yī)生的職業(yè)病讓他記掛著，特地繞遠(yuǎn)路去城南那家老字號肉鋪買的肋排。
樓道里的聲控?zé)魤牧巳?，林硯熟門熟路地摸黑往上走，腳步放得很輕。
三樓的鐵門沒關(guān)嚴(yán)，留著一道縫，里面飄出《櫻桃小丸子》的主題曲，還有林溪偶爾跟著哼兩句的調(diào)子。
他推開門時，正看見林溪蜷在沙發(fā)里，膝蓋上蓋著他去年織的灰色圍巾，漫畫書攤在腿上，眼睛卻盯著茶幾上的手機(jī)，手指無意識地**圍巾的線頭。
“回來了？”
林溪抬頭，眼睛亮了亮，把手機(jī)倒扣在茶幾上，“今天好早?！?br>
“主任放了半小時假?！?br>
林硯把排骨放進(jìn)廚房，轉(zhuǎn)身時看見她慌忙把漫畫書往身后藏，嘴角勾了勾，“作業(yè)寫完了？”
林溪的耳朵紅了紅，把漫畫書塞進(jìn)沙發(fā)縫里，“快、快寫完了。”
她起身湊到廚房門口，看見林硯正在洗排骨，水流嘩嘩地響，“哥，今天燉排骨湯嗎？”
“嗯，”林硯把洗好的排骨放進(jìn)砂鍋，“你膝蓋不是疼嗎，多喝點補(bǔ)補(bǔ)?！?br>
他低頭切姜片時，沒看見林溪盯著他的背影，手指還在摩挲圍巾上的線頭——這條圍巾是去年冬天他織的，針腳有點歪，卻是她去年收到最喜歡的禮物，連睡覺都要蓋著。
客廳的手機(jī)忽然響了，林溪慌忙跑過去接，聲音壓得很低。
林硯端著砂鍋走到客廳時，正看見她掛了電話，把手機(jī)往沙發(fā)縫里塞，耳朵紅得能滴出血來。
“誰啊？”
林硯把砂鍋放在電磁爐上，按下開關(guān)。
“沒、沒誰，”林溪坐到沙發(fā)上，拿起遙控器胡亂換臺，“就是同學(xué)問作業(yè)。”
林硯沒追問，轉(zhuǎn)身去廚房拿碗筷。
他端著碗筷出來時，看見林溪正偷偷看手機(jī)，手指飛快地打字，嘴角還帶著點笑。
他把碗筷放在她面前，“先吃飯，待會兒再聊?！?br>
林溪慌忙把手機(jī)鎖屏，拿起筷子扒飯，眼睛卻時不時瞟向手機(jī)。
林硯把盛好的排骨湯放在她面前，“小心燙?！?br>
他看著她小口喝著湯，忽然說：“今天上學(xué)路上，是不是有人跟你要微信了？”
林溪喝湯的動作頓了頓，湯勺差點掉在碗里。
“你、你怎么知道？”
她抬頭，眼睛瞪得圓圓的。
“樓下張阿姨看見的，”林硯夾了塊排骨放在她碗里，“她說有個男生跟在你后面，走了兩條街?！?br>
他沒說其實是昨天晚上他加班，看見林溪的手機(jī)屏幕亮著，上面彈出一條消息：“明天還能跟你一起走嗎？”
林溪的臉更紅了，扒拉著碗里的米飯，“我沒給，”她小聲說，“他說話的時候總盯著我的裙子看，討厭死了?！?br>
林硯的喉結(jié)動了動，沒接話，只把自己碗里的排骨又夾給她一塊。
砂鍋還在冒著熱氣，湯的香味混著梅雨季的潮氣，在客廳里彌漫開來。
林溪喝了兩口湯，忽然說：“哥，下周我們班要去春游，蘇曉說她也去?！?br>
“蘇曉？”
林硯愣了愣，想起那個總愛跟在林溪身后的女生，上次家長會還主動跟他打招呼，說“林溪哥哥真帥”。
“嗯，”林溪撇撇嘴，“她昨天還問我你有沒有女朋友。”
林硯端著湯碗的手頓了頓，“你怎么說的？”
“我說沒有啊，”林溪抬頭，眼睛亮晶晶的，“我說我哥忙著上班，沒時間**朋友?！?br>
她看見林硯的嘴角勾了勾，心里忽然有點甜，又補(bǔ)充道：“蘇曉還說，她要是有你這樣的哥哥就好了?！?br>
林硯沒接話，只把砂鍋往她面前推了推，“再喝點湯。”
他看著林溪低頭喝湯的樣子，頭發(fā)垂在臉頰邊，遮住了她的表情。
他想起昨天晚上，他在醫(yī)院加班，看見林溪發(fā)來的消息：“哥，蘇曉說她喜歡穿白大褂的男生?！?br>
當(dāng)時他沒回復(fù)，現(xiàn)在看著林溪的側(cè)臉，忽然覺得心臟有點慌，像被梅雨季的潮氣裹住，透不過氣。
晚上林溪起夜時，看見陽臺亮著燈。
她輕手輕腳走過去，看見林硯背對著她站在那里，指尖夾著一支煙，煙蒂的火光在黑暗里明滅。
她知道他戒煙三年了，去年冬天他支氣管炎犯得厲害，她哭著把他的煙盒扔了，他從此再也沒碰過。
“哥？”
她輕輕喊了一聲。
林硯猛地回頭，慌忙把煙摁在陽臺的水泥臺上，動作太急，燙到了指尖也沒察覺。
“怎么醒了？”
他走過來時，身上還帶著淡淡的煙味和雨水的潮氣。
“渴了。”
林溪揉了揉眼睛，看見他指尖的紅痕，伸手就抓過他的手，“燙到了？
怎么這么不小心?！?br>
她的指尖軟軟地裹著他的指節(jié)，溫?zé)岬挠|感順著血管往心臟里鉆。
林硯僵在原地，連呼吸都放輕了，首到她踮起腳去夠冰箱上的創(chuàng)可貼，他才低聲說：“沒事，不疼?！?br>
林溪沒聽，固執(zhí)地把創(chuàng)可貼纏在他指尖，像給娃娃包扎傷口似的，動作慢得要命。
“以后不許抽煙了，”她抬頭時，鼻尖差點碰到他的下巴，“你要是再犯支氣管炎，我還哭?！?br>
林硯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，喉結(jié)又動了動，最后只“嗯”了一聲，聲音啞得厲害。
他看著林溪轉(zhuǎn)身回房間，腳步輕輕的，像只小貓。
他站在陽臺，看著窗外的雨還在下，指尖的創(chuàng)可貼帶著她的溫度，心里忽然泛起一陣異樣的感覺——他好像，越來越怕失去她了。
第二天早上，林硯醒得很早。
他走進(jìn)廚房準(zhǔn)備早餐時，看見林溪的手機(jī)放在餐桌上，屏幕亮著，是蘇曉發(fā)來的消息：“明天春游，我跟老師說跟你一起組隊。”
下面還有一條林溪沒發(fā)出去的草稿：“我要跟我哥一起?！?br>
林硯的手指在手機(jī)屏幕上頓了頓，沒碰，轉(zhuǎn)身去煎雞蛋。
林溪起床走進(jìn)廚房時，看見他正在盛粥，慌忙把手機(jī)收起來，“哥，早啊?！?br>
“早，”林硯把粥放在她面前，“今天春游，記得帶傘，天氣預(yù)報說有雨。”
“知道啦，”林溪喝著粥，忽然說，“哥，你今天能早點下班嗎？
春游結(jié)束我想跟你去吃巷口的麻辣燙?！?br>
林硯看著她期待的眼神，想起昨天晚上她盯著手機(jī)的樣子，又想起蘇曉的消息，心里忽然有點酸。
“好，”他點頭，“我盡量早點回來。”
林溪立刻笑了，眼睛彎成了月牙。
林硯看著她的笑容，心里忽然覺得，不管她昨天跟誰聊微信，不管蘇曉說什么，只要她還愿意跟他一起吃麻辣燙，就夠了。
上午的骨科門診很忙，林硯連喝口水的時間都沒有。
快到中午時，他接到護(hù)士長的電話，說有個急診病人需要會診。
他趕到急診室時，看見一個小男孩坐在病床上哭，腿上纏著繃帶。
小男孩的媽媽說孩子過馬路時被電動車撞了，腿可能骨折了。
林硯蹲下來給小男孩檢查，手指輕輕摸著他的腿，“別怕，叔叔輕點。”
小男孩哭著抓住他的白大褂，“我要媽媽，我怕疼。”
林硯抬頭，看見小男孩的媽媽紅著眼眶，忽然想起林溪小時候。
那時候他們還在外婆家，林溪不小心摔了一跤，膝蓋流血了，也是這樣哭著抓著他的衣服，喊“哥，我怕”。
他當(dāng)時蹲下來，用嘴吹著她的膝蓋，說“不疼了，哥給你吹吹就不疼了”。
“沒事，只是輕微骨裂，”林硯站起來，對小男孩的媽媽說，“打個石膏，休息幾周就好了?！?br>
他看著小男孩被推進(jìn)病房，心里忽然有點慌——他想起林溪今天要去春游，不知道她有沒有帶傘，有沒有好好走路，會不會像這個小男孩一樣摔跤。
他掏出手機(jī)，想給林溪發(fā)消息，卻看見她發(fā)來一條朋友圈：“春游真好玩！”
下面配著一張照片，她站在一片油菜花田里，笑得很開心，身邊站著蘇曉，兩人靠得很近。
林硯的手指在屏幕上頓了頓，沒發(fā)消息，轉(zhuǎn)身去了醫(yī)生辦公室。
他坐在辦公桌前，看著電腦上的病歷，心里卻總想著林溪的照片——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的連衣裙，頭發(fā)扎成了馬尾，露出了光潔的額頭，比油菜花還好看。
下午三點，林硯終于忙完，提前下班。
他騎著電動車往巷口的麻辣燙店走，心里想著林溪喜歡吃的魚丸和金針菇。
他走到麻辣燙店門口時，看見林溪站在店門口，手里拿著兩個冰淇淋，看見他，眼睛亮了亮，“哥，你回來啦！”
“怎么在這里等？”
林硯把電動車停好，走過去，看見她手里的冰淇淋化了不少，糖水順著指縫往下滴，“怎么不吃？”
“等你一起啊，”林溪把其中一個冰淇淋遞給他，“草莓味的，你愛吃的。”
她的指尖沾了點粉色的糖水，蹭到了林硯的手背上，有點黏。
林硯接過冰淇淋，下意識地舔了舔手背上的糖水，甜絲絲的，像林溪剛才的笑容。
“怎么不等我來再買？”
他看著她指尖的糖水，從口袋里掏出紙巾，幫她擦干凈，“化了多可惜。”
“我怕你回來找不到我，”林溪小聲說，“蘇曉剛才還說要跟我一起吃晚飯，我跟她說我要跟我哥一起。”
她抬頭，看見林硯的嘴角勾了勾，心里忽然有點甜，又補(bǔ)充道：“蘇曉還問你什么時候有空，想請你吃飯，謝謝你上次幫她講數(shù)學(xué)題。”
林硯擦紙巾的動作頓了頓，“我沒時間，下次再說吧。”
他把擦完的紙巾扔進(jìn)垃圾桶，牽著林溪走進(jìn)麻辣燙店，“想吃什么，哥給你點?！?br>
麻辣燙店的老板娘認(rèn)識他們，笑著打招呼：“小林醫(yī)生，又帶妹妹來吃??？”
“嗯，”林硯點頭，熟練地拿起林溪的專用碗，“要魚丸、金針菇、豆腐泡，不要香菜，微辣。”
他報完林溪的口味，才拿起自己的碗，“我要牛肉、海帶、寬粉，中辣。”
“哥，你最近胃不好，別吃那么辣了，”林溪湊過來，把他碗里的辣椒挑出去一些，“吃微辣就好?！?br>
林硯看著她認(rèn)真挑辣椒的樣子，手指無意識地摸了摸手腕上的手表——表盤內(nèi)側(cè)刻著一個小小的“溪”字，是他工作第一年偷偷刻的。
每次林溪對他好，他都會摸一摸這個字，像在確認(rèn)她是真的在乎自己。
“知道了，”他點頭，任由林溪挑走辣椒，“你也少吃點魚丸，上次醫(yī)生說你有點消化不良。”
“知道啦，”林溪撇撇嘴，卻還是往自己碗里加了兩個魚丸，“就吃兩個，不多吃。”
老板娘把煮好的麻辣燙端上來時，林溪的手機(jī)響了。
她看了一眼屏幕，對林硯說：“是陳瑤。”
她接通電話，聲音一下子變得歡快：“瑤瑤，怎么啦？”
陳瑤的聲音透過聽筒傳出來，有點吵：“溪溪，你在哪兒呢？
春游照片我發(fā)你了，你看看好不好看！
對了，明天周末，要不要出來玩？”
“我在跟我哥吃麻辣燙呢，”林溪笑著說，“照片我看了，超好看！
明天……明天我要跟我哥去外婆家，下次再跟你玩好不好？”
“又跟你哥?。俊?br>
陳瑤的聲音帶著點調(diào)侃，“你跟你哥比跟我還親，我都要吃醋了?！?br>
林溪的臉有點紅，看了一眼林硯，小聲說：“別瞎說，我跟我哥是兄妹嘛?！?br>
她掛了電話，看見林硯正在喝麻辣燙的湯，“哥，陳瑤說明天想跟我出去玩，我跟她說要去外婆家?！?br>
“想去就去，”林硯抬頭，“外婆那邊我明天自己去就行，你跟朋友好好玩。”
“不要，”林溪搖頭，“我跟你一起去外婆家，陳瑤那邊下次再約。”
她夾了個魚丸放進(jìn)嘴里，“外婆上次說想我了，我要去看她。”
林硯看著她的樣子，心里忽然暖暖的。
他想起小時候，他們在外婆家，林溪也是這樣，不管跟誰玩，都會按時回家跟他一起吃飯。
那時候外婆總說：“溪溪跟阿硯最親，將來肯定舍不得離開阿硯?！?br>
吃完麻辣燙，外面下起了小雨。
林硯從電動車筐里拿出傘，撐開，把大部分傘面都偏向林溪那邊。
“小心點，別踩水?！?br>
他牽著林溪的手，慢慢往家走。
林溪的手軟軟的，握在他手里，像握著一塊溫玉。
她忽然說：“哥，今天春游的時候，我差點摔跤了，蘇曉扶了我一把。”
“怎么這么不小心？”
林硯停下腳步，低頭看她的膝蓋，“沒摔疼吧？”
“沒有，蘇曉扶得快，”林溪搖頭，“不過我還是想等你接我，要是你在，肯定不會讓我摔跤?！?br>
林硯的心里忽然一緊，他蹲下來，撩起林溪的裙擺，看見她的膝蓋上有一塊小小的淤青。
“這是什么時候弄的？”
他伸手輕輕摸了摸，“怎么不跟我說？”
“就是剛才等你的時候，不小心碰到臺階了，”林溪小聲說，“不疼，真的?！?br>
林硯沒說話，從口袋里掏出創(chuàng)可貼，小心地貼在她的淤青上。
“下次小心點，”他站起來，繼續(xù)牽著她的手，“要是摔疼了，一定要跟我說?！?br>
“知道啦，”林溪點頭，忽然想起什么，“哥，你今天會診的時候，手是不是累了？
我看見你剛才拿筷子的時候，手指有點抖?！?br>
林硯愣了愣，“沒事，可能有點累?！?br>
他沒說其實是上午給小男孩檢查的時候，蹲得太久，腿有點麻，手指才會抖。
回到家，林溪拉著林硯坐在沙發(fā)上，從抽屜里拿出一瓶藥膏，“哥，我給你涂藥膏，上次你給我涂的那種，活血化瘀的?！?br>
她擠了點藥膏在手上，輕輕**林硯的手指，動作很輕。
林硯看著她認(rèn)真的樣子，頭發(fā)垂在他的手背上，有點*。
他忽然想起昨天晚上，他在陽臺抽煙，其實是因為看到林溪手機(jī)上那個男生的消息，心里難受。
他知道自己不該有這種情緒，他們是兄妹，可他就是控制不住，像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跳一樣。
“好了，”林溪把藥膏蓋好，“明天應(yīng)該就不抖了?！?br>
她抬頭，看見林硯盯著她，眼神有點奇怪，“哥，怎么了？”
“沒事，”林硯回過神，摸了摸她的頭發(fā)，“時間不早了，快去睡覺吧，明天還要去外婆家?！?br>
林溪點點頭，站起來往房間走。
她走到房間門口，忽然回頭，“哥，晚安?！?br>
“晚安?！?br>
林硯看著她關(guān)上房門，才站起來，走到陽臺。
外面的雨還在下，他掏出手機(jī)，翻出林溪的朋友圈，看著那張油菜花田里的照片，手指反復(fù)摩挲著屏幕。
他知道自己不該這樣，可他就是忍不住——他好像，越來越離不開林溪了。
他站在陽臺，首到雨停了才回房間。
他躺在床上，想起林溪剛才給她涂藥膏的樣子，想起她手里化了的冰淇淋，想起她膝蓋上的淤青，心里忽然冒出一個荒唐的念頭：他想永遠(yuǎn)這樣照顧林溪，不想讓任何人把她從自己身邊搶走。
這個念頭讓他嚇了一跳，他趕緊閉上眼睛，強(qiáng)迫自己睡覺。
可他翻來覆去，怎么也睡不著，腦子里全是林溪的樣子。
他知道這種想法不對，他們是親兄妹，可他就是控制不住——這顆心，好像早就跟林溪的心跳在了一起，分不開了。
第二天早上，林硯醒得很早。
他走進(jìn)廚房準(zhǔn)備早餐時，看見林溪的房間門開著一條縫，里面?zhèn)鱽磔p輕的呼吸聲。
他走過去，看見林溪睡得很熟，嘴角還帶著點笑，不知道做了什么好夢。
他輕輕關(guān)上門，轉(zhuǎn)身去廚房。
陽光透過窗戶照進(jìn)來，落在他的手背上，暖暖的。
他想起昨天晚上的念頭，心里忽然有點慌，又有點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