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親最后一記耳光抽過來的時候，帶著破風聲，格外沉重，砸的沈青舟耳邊嗡鳴一片，左臉頰先是麻木，隨即**辣的燒起來。

“滾！

就當我們沒生過你這號東西！”

怒吼聲震得老房子窗框嗡嗡響。

母親在一旁壓抑的啜泣，聲音碎得像掉在地上的瓷片。

沈青舟沒吭聲，也沒捂臉，舌尖抵了抵發(fā)麻的口腔內壁，嘗到一點鐵銹味。

他彎腰，撿起地上那張薄薄的、卻重得快要拿不住的***，里面是父母牙縫里省下、求遍親戚朋友湊來的三十萬。

他攥緊卡，邊緣硌得掌心生疼，然后拉開門，一頭扎進了外面沉沉的夜色里，沒回頭。

他憋著一口氣，像要把身后那棟破舊家屬樓里所有壓抑、所有否定都燒成動力。

熬了無數(shù)個通宵，啃爛了專業(yè)書，他最終爭氣的考進了省城一家大國行的市分行。

電話里，母親喜極而泣，連聲說好，在周邊鄰里面前說話都滿是底氣。

父親在那頭沉默了一會兒，生硬的擠出一句：“好好干，別丟人?！?br>
雖然父親只有簡簡單單一句話，但沈青舟知道，那時候父母該有多么開心呀！

而現(xiàn)在，一切都毀了。

剛考上一年左右的時候，父親來看他，帶著一個舊挎包，里面是家里那點畢生積蓄，還有借來的錢，湊在一起，為他付下了一套小房子首付。

簽合同那天，父親用那雙粗糙得裂口子的手，一遍遍摩挲著購房合同，眼神復雜，有欣慰，更有一種壓彎了脊梁骨的沉重。

父親沒多說，只反復叮囑：“有了窩，就更要穩(wěn)當，別飄，家里所有的錢都給你了，好好干，別讓我們失望?！?br>
沈青舟點頭，心里鼓脹著一種終于被認可的酸澀和想要證明什么的急切，因為自己廢靈根的體質，從小打到吃了不少苦頭和同學的嘲笑，現(xiàn)在似乎終于要好起來了。

他拼了命工作，業(yè)績節(jié)節(jié)高升，眼看就要觸到升職的門檻，通過購買天靈地寶就有修復廢靈根的希望。

然而，命運在他最志得意滿時露出了獠牙。

一次看似能打通關竅、奠定勝局，甚至逆天改命的操作，一念之差，踩過了線。

天崩地裂只在短短一瞬。

違規(guī)操作暴雷的后果是毀滅性的，工作瞬間丟了，人力部門冷遮臉收走了她的門禁卡，隨之而來的，是天文數(shù)字般的賠款和冰冷側骨的法律風險函件。

他縮在那套用父母血汗錢換來的，還沒煮熱乎的房子里，窗簾拉得死緊，像鴕鳥一樣把自己埋進黑暗。

手機被打爆，他不敢接，更不敢告訴家里。

夜里噩夢驚醒，渾身冷汗，心跳擂鼓一樣砸著空蕩的胸腔。

他以為能拖過去，能想到辦法。

首到那天，手機屏幕再次亮起，是老家鄰居的號碼。

他顫抖著接起，那邊傳來鄰居焦急的聲音：“青舟啊！

你快跟**媽說說！

好多嚇人的電話打到咱這街道辦找**！

說你欠了巨債，是不是騙子??？

**接了一個，當場就哭暈過去了！

**手抖得藥都拿不穩(wěn)，他那么堅強的一個漢子，頭一次見他哭的不成樣子......”電話那頭**音嘈雜，隱約傳來母親崩潰的嚎啕和父親壓抑的低吼。

世界安靜了。

沈青舟握著手機，手指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，血液好像都凝固了。

完了。

不知道過了多久，電話那頭窸窸窣窣響動，換了一個人。

沉重的呼吸聲通過電流傳來，一下，一下，砸在沈青舟心上。

沉默了很久，久到沈青舟幾乎要以為電話己經掛斷，父親那嘶啞得幾乎變調的聲音，終于艱難的擠了出來，每個字像是裹著砂礫：“還剩多少窟窿？”

沒有質問，沒有咆哮，甚至沒有一聲“孽子”。

只有這五個字。

沈青舟張了張嘴，喉嚨里像是被滾燙的洛鐵堵住，發(fā)不出任何聲音。

眼淚毫無預兆的滾落，砸在手機屏幕上，濺開一片模糊的水漬。

他不敢說，他知道負債這么多意味著什么，在這個殘酷的修真界會將一家人全都拖入萬劫不復的地步。

......再次見面，是在鄰省一個偏僻山坳的入口。

寒風卷著砂石，吹得人臉上生疼。

巨大的、歪歪扭扭的牌子杵著——玄鐵精礦招募礦工，日結，高薪。

空氣里彌漫著一種劣質靈礦特有的、刺鼻的硫磺和金屬混合味。

形形**面色麻木、衣著破舊的人排著長隊，大多是身上帶著舊傷、毫無修為的普陀那個人，眼神渾濁，像是一群被生活榨干了最后精氣神的枯木。

沈青舟裹著一件舊的薄棉服，排在隊伍末尾，低著頭，不敢看周圍任何人。

一個沉重而略顯蹣跚的腳步，停在了他身后。

熟悉的、帶著點煙油和汗?jié)n的氣味飄來。

沈青舟身體猛的一僵，脖子像是生了銹，一點點，極其緩慢的扭過去。

父親站在那兒，穿著那件洗的發(fā)白、肘部磨得透亮的藍色工裝，頭發(fā)似乎比上次見時更花白稀疏了，被風吹得亂糟糟的。

臉上深刻的皺紋里嵌滿了旅途的風塵和疲倦。

兩人對視著，空氣凝滯。

父親沉默的看了他幾秒，然后移開視線，那雙渾濁的眼睛掃過前面漫長的隊伍，掃過礦場入口那黑沉沉，仿佛要吞噬一切的礦洞。

他什么也沒問。

粗糙的像老樹皮的大手伸過來，抵過一個鼓鼓囊囊、用舊毛巾裹著的袋子，還帶著一點點溫乎氣。

“吃了?！?br>
父親的聲音干澀，沒什么起伏，“**讓帶的。”

沈青舟機械的接過，毛巾散開，里面是五六個白面饅頭。

他低著頭，視線無處安放，最終落到了父親的腳上——那雙鞋，是他三年前淘汰下來扔在家里的舊皮鞋，鞋面己經磨損得失去了光澤，布滿了劃痕，鞋跟歪向一邊，最刺目的是鞋底，前掌那塊幾乎快要被徹底磨穿，用粗糙的線勉強縫了幾道，卻依舊裂開著一個可憐的口子，漏出里面薄薄的、臟污的襯底。

寒風從那破口鉆進去，吹動著父親明顯不合腳的、顏色不一的舊襪子。

沈青舟的視線瞬間模糊一片，滾燙的液體毫無征兆的砸落在懷里的饅頭上，暈開深色的痕跡。

他死死咬住牙關，喉嚨里堵得發(fā)不出任何聲音，肩膀無法控制的微微顫抖。

父親像是沒看見他的失態(tài)，只是往前挪了半步，用他那不再挺拔、甚至有些佝僂的身軀，默默替兒子擋去了前面吹來的最冷冽的那股山風。

渾濁的眼睛望著那黑黢黢的礦洞，良久，才極低地嘆出一口氣，聲音輕得幾乎被風吹散：“債，一起還?！?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