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街的晨光總帶著股說不清的味道。

是巷口王嬸豆?jié){攤飄來的甜香，是修鞋匠老周錐子敲鞋跟的叮當(dāng)聲，還有武館門前那棵百年老槐樹，把露水打在青石板上的潮意。

陳硯蹲在門檻上，用軟布細(xì)細(xì)擦著“陳氏形意”的木牌，指腹順著爺爺刻的紋路走，木頭里嵌著的細(xì)塵被蹭出來，在光線下飄成細(xì)小的星。

這牌子掛了快五十年，邊角早就磨圓了。

去年臺風(fēng)天被吹歪過，父親踩著梯子釘釘子時，褲腳沾了槐樹葉，他站在底下遞錘子，看父親額角的汗滴砸在木牌上，暈開一小片深色。

那時父親還笑著說：“這牌子比****脾氣還硬，能護(hù)著咱武館。”

可現(xiàn)在父親躺在精神病院的病床上，監(jiān)護(hù)儀的滴答聲隔著電話傳來，像敲在陳硯心上的鐘。

“哐當(dāng)——哐當(dāng)——”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從街口滾過來，碾碎了老街的晨靜。

陳硯抬頭，就看見三輛**挖掘機像沒睡醒的怪獸，慢吞吞地碾過路邊的排水溝。

輪胎壓碎的石子濺到武館朱漆大門上，留下星星點點的白痕，像是給這扇掉漆的木門添了新疤。

為首的光頭男人叼著煙，敞著的黑T恤領(lǐng)口露出半截紋身，是條吐著信子的蛇。

陳硯認(rèn)得他，拆遷隊的頭目張強，上個月來貼過通知，當(dāng)時他還笑著拍陳硯的肩膀：“年輕人識相點，早搬早享福?！?br>
“陳小子，別擦那破木頭了?！?br>
張強把煙蒂往地上一啐，煙蒂在青石板上打了個滾，停在陳硯腳邊，“趙總發(fā)話了，三天，就三天，這地皮得清干凈?！?br>
他身后的兩個壯漢往武館門里探了探，發(fā)出嗤嗤的笑。

陳硯捏緊了手里的軟布，布角的線頭勾住掌心的繭子。

他站起身，擋在門前：“手續(xù)不全，我不搬。”

武館的門檻被踩了幾十年，磨得比他的手掌還光滑，腳踩在上面，能感覺到木頭里藏著的溫度。

“手續(xù)？”

張強從褲兜里掏出張皺巴巴的紙，隨手扔在地上，紙張被風(fēng)吹得打了個旋，“趙總的話就是手續(xù)！

這老街早晚得拆，你爹那情況，誰還能護(hù)著你？”

這話像根冰錐，順著喉嚨往心里扎。

陳硯的指節(jié)猛地捏緊，軟布被攥出深深的褶子。

三年前父親阻止開發(fā)商違建，被人堵在巷子里打了一頓，醒來后就總說胡話，說看見石碑在發(fā)光，說靈脈在哭。

醫(yī)院診斷書上“精神異?！蔽鱾€字，他至今不敢細(xì)看，可父親清醒時拉著他的手反復(fù)說“護(hù)好武館，護(hù)好石碑”，那眼神清明得很。

“我爹怎樣不用你管?！?br>
陳硯的聲音有點發(fā)緊，他往后退了半步，后背抵住門柱。

門楣上掛著的“武德”錦旗被風(fēng)吹得晃了晃，那是去年社區(qū)武術(shù)比賽得的，邊角繡著他和父親的名字，針腳己經(jīng)有些松了。

張強突然笑了，笑聲里帶著股痞氣。

他沖挖掘機揮了揮手，最前面的鏟斗慢悠悠地抬起來，擦著門檐掃過，帶下幾片木屑。

“敬酒不吃吃罰酒是吧？”

他突然往前沖了兩步，猛地跳起來，一拳砸在“陳氏形意”的木牌上。

“咔嚓——”清脆的斷裂聲在晨霧里炸開。

陳硯眼睜睜看著木牌從中間裂開，爺爺刻的“形”字?jǐn)喑蓛砂?，帶著木屑的碎片砸在地上，濺到墻角的仙人掌盆栽里。

仙人掌的刺抖了抖，葉片顫巍巍地彎下去，像是被這動靜嚇著了。

“你找死！”

陳硯腦子里“嗡”的一聲，攥著拳頭就沖了上去。

可沒等他碰到張強，就被兩個壯漢架住了胳膊。

他們的力氣大得驚人，鐵鉗似的胳膊勒得他骨頭生疼。

張強得意地踹了踹地上的木牌碎片：“小崽子，跟我橫？

三天后挖掘機首接進(jìn)場，到時候別說牌子，這破武館的墻都給你推平了！”

他彎腰撿起半塊刻著“陳”字的碎片，在手里掂了掂，又狠狠扔在地上，“給你留著當(dāng)念想?！?br>
陳硯掙扎著往前掙，后背突然撞到一個硬東西。

是后院那尊半人高的石碑，冰涼的石面貼著他的脊背，碑身上刻著的龍紋早就被歲月磨得模糊，只有湊近了才能看見鱗片的痕跡。

這石碑是建館時就立著的，父親說底下連著老街的根。

就在這時，掌心突然傳來一陣滾燙的灼痛。

陳硯猛地低頭，看見脖子上掛著的玉佩不知何時變得滾燙，那是塊老玉，父親說傳了三代，平時總是溫涼的，此刻卻像揣了塊燒紅的烙鐵，燙得他指尖發(fā)麻。

他下意識地想把玉佩拽下來，可指尖剛碰到玉面，一段古奧的文字突然撞進(jìn)腦海：“崩拳者，發(fā)如崩弓，勁如炸雷，意到氣到，拳出不空……”這是形意拳的口訣！

父親只在他小時候教過兩句，說這是陳家形意的根本，可他早就忘得差不多了，怎么會突然清清楚楚地在腦子里回響？

張強見他愣在原地，以為是被嚇傻了，嗤笑一聲轉(zhuǎn)身：“走！

三天后再來收尸?！?br>
挖掘機轟隆隆地倒車，**碾過青石板上的裂紋，發(fā)出刺耳的“咯吱”聲，像是在啃咬老街的骨頭。

陳硯盯著他們遠(yuǎn)去的背影，掌心的灼痛還沒退去，那口訣在腦海里盤旋不散。

他掙開壯漢松開的手，彎腰去撿地上的木牌碎片。

碎片邊緣很鋒利，扎進(jìn)掌心，滲出血珠。

血珠滴在青石板的裂紋里，暈開一小團(tuán)暗紅，像是要順著紋路滲進(jìn)地底下。

“咳咳?！?br>
巷口傳來老周的咳嗽聲。

陳硯抬頭，看見修鞋匠老周背著工具箱站在不遠(yuǎn)處，手里還拿著雙沒修完的皮鞋。

他的眼睛好像不太好，總是瞇著，此刻卻首勾勾地盯著陳硯掌心的玉佩，嘴唇動了動，沒說話。

“周叔?！?br>
陳硯攥著碎片站起來，指縫里的血蹭在褪色的褲腿上，“他們……”老周擺了擺手，慢慢走過來，蹲下身看了看地上的木牌碎片，又抬頭望了望武館后院的老槐樹。

樹葉沙沙作響，像是在說什么。

“小硯，”他突然開口，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，“晚上把門窗關(guān)好?！?br>
說完便背著工具箱，佝僂著背往巷口走，錐子敲鞋跟的叮當(dāng)聲越來越遠(yuǎn)。

陳硯站在原地，手心的玉佩慢慢涼了下來，可那段口訣還在腦子里打轉(zhuǎn)。

他摸了摸后背的石碑，石面冰涼，卻好像有股微弱的暖意順著脊背往上爬。

墻角的仙人掌葉片悄悄舒展開，沾著的露水順著尖刺滴下來，落在青石板上，和他的血珠混在一起。

陽光慢慢爬過高大的槐樹，在石碑上投下晃動的光斑。

陳硯把碎木牌小心地收進(jìn)兜里，掌心的傷口有點疼，可心里那股慌勁卻奇異地散了。

他望著老街深處，豆?jié){攤的甜香還在飄，王嬸在吆喝著賣油條，好像什么都沒發(fā)生過。

可他知道，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。

掌心的玉佩，腦海里的口訣，父親反復(fù)念叨的“護(hù)好武館”，還有老周剛才意味深長的眼神。

這三天不會平靜，張強說的“收尸”，或許不只是嚇唬他。

陳硯深吸一口氣，轉(zhuǎn)身推開武館的門。

門軸發(fā)出“吱呀”的響聲，像是在回應(yīng)他心里的念頭。

他得準(zhǔn)備準(zhǔn)備，不管三天后等來的是什么，這武館，這老街，他得護(hù)著。

就像爺爺護(hù)著父親，父親護(hù)著他那樣。

后院的老槐樹又沙沙響了起來，這次陳硯好像聽明白了，那是在說：等著吧，該醒的，總會醒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