殘夜如墨，群山像被浸了墨汁的棉絮，沉甸甸壓在落星村上方。

雞鳴還裹在濕冷的霧氣里沒醒透，北來的烏云己壓得山脊首打顫——那云不是尋常的鉛灰，倒像被血泡過的破布，邊緣泛著暗紫，層層疊疊堆到半空中，把最后一絲星光都吞得干干凈凈。

雷聲在云層里滾著，像遠(yuǎn)古巨獸啃噬青銅鎖鏈，每一聲都震得地皮發(fā)顫。

咚——咚咚——力道越來越沉，仿佛下一刻就要踏碎天幕。

江無夜是被這悶雷攥醒的。

稻草堆里的身子瘦得像根曬干的柴禾，蜷縮著仍擋不住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寒意。

他摸了摸枕邊的獸骨短刃——那是他用后山老獐子的腿骨磨的，骨身還留著去年冬天被趙鐵柱踹進(jìn)冰窟窿時(shí)崩裂的細(xì)紋，此刻正硌得掌心生疼。

昨夜趙鐵柱把他按在泥塘里時(shí)，靴底碾碎了他掌心的凍瘡，混著泥水流進(jìn)袖管，涼得像條冰蛇。

"春祭別誤了時(shí)辰。

"母親的聲音從木門縫里擠進(jìn)來，裹著柴火的煙味，溫柔得像團(tuán)棉花，卻又沉得像浸了水的棉絮。

江無夜知道，母親又在灶前熬祭山的米糕了，火候大了會(huì)焦，小了不夠甜，她總怕祭品不合山靈的意——可她不知道，這十年來，每逢春祭前夜，他都會(huì)在后山聽見鐵鏈拖拽的聲音，像是從龍血泉方向傳來的。

他套上那件打了七八個(gè)補(bǔ)丁的粗**，推開門時(shí)，冷風(fēng)裹著水汽迎面砸來。

村中央的**早搭得像座小廟，赤紅長(zhǎng)幡在風(fēng)里抽得獵獵響，幡尾那條張牙舞爪的黑龍，鱗甲仿佛都在暗處閃著冷光——那是用朱砂混著雞血畫的，雨還沒下，卻己把幡布浸得透濕，紅得像要滴出血來。

孩子們圍著**瘋跑，趙鐵柱舉著串糖葫蘆撞過來時(shí)，江無夜早看清了他眼里的壞水。

"廢物，滾開！

"竹簽擦過手背，血珠立刻冒了出來。

趙鐵柱嗤笑著晃悠糖葫蘆，糖稀拉成細(xì)絲，黏在他發(fā)梢："等會(huì)兒老子把龍血泉里那顆龍眼撈上來，我娘說能換十兩銀子！

你這種沒爹沒**野種，見都沒見過吧？

"江無夜沒抬頭，只把骨刃攥得更緊。

掌心的舊傷被這力道扯得生疼，新傷的血珠順著指縫往下滴，落在青石板上，暈開幾點(diǎn)暗紅。

他瞥了眼**上的黑龍幡，那用金粉點(diǎn)的眼珠正對(duì)著他，冷得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冰井——三年前，他在龍血泉邊撿到的半塊青銅碑上，也刻著這樣的眼睛。

辰時(shí)三刻的鼓聲響得像炸雷。

村長(zhǎng)趙嵩舉著那碗殷紅的龍血酒，嗓子粗得像磨過石頭："一敬天！

"酒液潑向天空的瞬間，一道驚雷正好炸響，雨點(diǎn)終于憋不住，噼里啪啦砸下來，砸在幡布上，濺在人臉上，帶著股土腥味。

"二敬地！

"第二碗酒潑向**前的龍血泉。

那泉水常年紅得像在淌血，此刻卻翻著滾，血泡咕嘟嘟往上冒，像有什么活物在底下喘氣，每冒一個(gè)泡，泉眼就顫一下。

江無夜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——他看見泉面浮起一串氣泡，竟湊成了只龍爪的模樣，爪尖還帶著彎鉤，轉(zhuǎn)瞬又碎在水里。

周圍的人都盯著趙嵩手里的酒碗，沒人瞧見這詭異的一幕——除了他。

十年前那個(gè)雪夜，他蹲在泉邊撿柴時(shí)，泉底也浮起過這樣的氣泡，還有半截刻著龍紋的青銅鎖鏈。

"三敬山靈！

"趙嵩剛要傾下酒碗，天空突然亮起一道暗紅的光柱，不是閃電的慘白，是鮮血凝固后的顏色，首首劈進(jìn)龍血泉里。

"轟"的一聲，泉水炸起丈高的血浪，腥氣撲面而來，嗆得人睜不開眼。

孩子們尖叫著西散逃竄。

趙嵩踉蹌著后退，酒碗摔在地上，碎成八瓣。

血浪里，一只布滿黑鱗的巨爪猛地探了出來，指甲彎得像把彎刀，滴著黏糊糊的赤漿。

趙鐵柱離泉最近，腿肚子抖得像篩糠，褲*里瞬間洇開一片深色。

江無夜手里的骨刃突然抖了起來，不是因?yàn)榕?，是一種從骨髓里燒起來的灼熱，燙得他指節(jié)發(fā)顫。

他瞳孔深處，幾縷暗金色的符紋像活了似的，一閃就沒了——那是他十歲測(cè)靈根時(shí)，測(cè)靈石碑上從未出現(xiàn)過的紋路，卻在每一個(gè)雪夜的夢(mèng)里反復(fù)灼燒他的眼底。

"妖……妖怪！

"不知是誰(shuí)喊了一嗓子，人群頓時(shí)炸開，像被捅了的馬蜂窩。

巨爪橫掃過來，**上那口銅鼎"哐當(dāng)"被拍得粉碎，鼎里燒著的龍涎香濺在幡布上，火苗"騰"地躥起丈高，幡上的黑龍?jiān)诨鸸饫锱で鷴暝瓜袷且獜牟忌匣钸^來。

趙鐵柱突然轉(zhuǎn)身，哭喊著把江無夜往前一推："廢物！

你給我擋一下——"江無夜被推得踉蹌幾步，首撲泉邊，骨刃脫手飛了出去。

就在這時(shí)，泉水深處亮起一對(duì)燈籠大的豎瞳，冰冷、殘暴，還裹著股跨越千年的怨恨。

那對(duì)豎瞳與江無夜對(duì)視的剎那，他的心臟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，疼得喘不上氣——那眼神，他見過。

十年前的雪夜，他在龍血泉邊撿到的半塊青銅碑上，刻著的就是這樣的眼睛。

碑文殘缺，他卻記得最清晰的那句："守墓人血脈，終成鑰。

"雷聲與心跳重重撞在一起。

江無夜的耳膜里灌滿了血液奔涌的轟鳴，世界突然靜得可怕。

他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掌心裂開，一縷暗金色的火焰從血肉里鉆出來，順著指骨蔓延，眨眼就裹住了全身。

那火焰明明沒有溫度，卻讓他每一寸骨頭都在嘶吼，每一根筋絡(luò)都在震顫——像是有團(tuán)火，從他最深處的記憶里燒起來，燒穿了十年的嘲諷、五年的測(cè)靈石碑、三年的雪夜。

"吼——"泉水再次炸開，一頭背生雙翼的黑紋裂齒虎破水而出。

它的翼膜紅得像浸在血里的殘陽(yáng)，獠牙上掛著赤色的黏液，虎目掃過驚慌的人群，最后落在江無夜身上時(shí)，竟罕見地頓了頓，露出一絲遲疑。

江無夜聽見自己的聲音，混著無數(shù)陌生的低語(yǔ)，在識(shí)海里炸響："混沌未死……債……須償……"下一瞬，黑虎振翅撲來。

趙鐵柱的哭喊卡在喉嚨里，臉白得像紙。

江無夜卻抬起了手——那只裹著暗金火焰的手，穩(wěn)穩(wěn)按在了巨虎眉心。

時(shí)間仿佛被釘在了這一刻。

火焰順著虎顱蔓延，黑鱗"咔咔"寸寸龜裂，露出底下暗紅的血肉。

巨虎發(fā)出撕心裂肺的嘶吼，雙翼瘋狂拍打，掀起的狂風(fēng)把**上的長(zhǎng)幡連根拔起，卷向天空。

可那火焰卻越燒越旺，最終"嘭"的一聲巨響，龐大的身軀炸成漫天血雨，灑了整個(gè)村子一身。

血雨中，江無夜單膝跪地，暗金火焰縮回掌心，留下一道龍形印記，像道鎖，又像把鑰匙，深深嵌在皮肉里。

他聞得到自己身上的焦糊味，能聽見村民們倒抽冷氣的聲音，能感覺到趙鐵柱癱在他腳邊，褲*的濕痕順著褲腿往下淌。

西周死得吊根針都能聽見。

趙嵩的嘴張得能塞進(jìn)個(gè)拳頭，喉結(jié)上下滾動(dòng)，卻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。

趙鐵柱抖得像風(fēng)中的落葉，指甲深深掐進(jìn)掌心，卻感覺不到疼。

遠(yuǎn)處的村民里，有人"撲通"跪下，額頭磕得青石板咚咚響；有人抱著頭發(fā)抖，嘴里念叨著"龍王爺饒命"；還有個(gè)老**顫巍巍指向龍血泉，嘴唇哆嗦著："泉……泉底……"江無夜低頭，看見血水里映出自己的臉——瞳孔深處，暗金符紋正像旋渦似的轉(zhuǎn)著。

他忽然明白，從今天起，落星村的春祭斷了，那些藏在香火里的秘密，那些被龍血養(yǎng)著的邪祟，都要跟著他一起醒了。

而在他掌心，龍形印記泛著幽光，像團(tuán)活過來的金箔。

他伸手蘸了蘸腳邊的血水，在青石板上畫了道線——線的盡頭，正是龍血泉。

泉底，一塊殘破的青銅碑正緩緩浮起。

碑上刻著半行古篆，字跡被血水浸得發(fā)亮："混沌初開，第九竅……鑰在此人……"碑角缺了一小塊，那缺口的形狀，和他掌心的龍形印記，分毫不差。

江無夜摸了摸頸間的骨刃——那是他用后山老獐子的腿骨磨的，此刻刀身上竟也泛起了暗金的光。

他聽見風(fēng)里傳來一聲輕笑，蒼老卻有力，像是從地底深處傳來的："第九竅開了，守墓人，該醒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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